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雪域假面:拉萨1700 > 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6章 朗孜厦·缺氧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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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腥混着酥油膏的腻味还黏在鼻腔,碎成三瓣的碗沿已滚过青石地砖,发出两声短促的“叮当”。那声音不大,却像暗号叩在门槛上。黑牛皮靴随即碾入视野,靴筒散出的汗酸气比夜色更呛人——有人从身后揪住他衣领,粗麻绳擦过颈侧汗毛,刮出火辣辣的痒痛。

    “站住。”差役的嗓音被风吹出裂痕,每个字都像往伤口撒盐,“报上名号——所属何处。”

    昂旺喉结滚动。高原的冷把呼吸削成短促的白雾,他张嘴想答,先尝到自己齿间残留的咸茶味——那味道像供词,吐出来就再也咽不回去。手指刚触到袖袋里路条的毛边,整张纸已被蛮力扯出。朱砂印泥还带着新鲜的血腥甜气,在昏光里红得刺眼。

    差役眯眼瞟了瞟纸面,嘴角扯出个“懂了”的冷笑:“尧西·拉鲁家的印记?印倒是像模像样。至于人嘛……”他鼻腔里哼出半声气音,“不太像。”

    话音未落,肩胛骨传来剧痛。昂旺被掼进一条窄廊,霉湿的墙皮蹭过后颈,尿臊味混着牛粪火的余烬从石缝渗出,活像把活人生腌进阴影。廊道尽头的铁门虚掩着,门后传来闷罐般的嘈杂——咳嗽声被石墙吞掉大半,只剩拉风箱似的喘。

    雪城地牢从来不是间屋子,它是套吃人的规矩。规矩写在泛黄的账册上,也刻在人脚底:青砖地上撒着粗盐粒和撕碎的纸屑,盐用来防血发臭,纸屑是旧告示的残骸——谁的名字曾写在上面,谁的命就能被随手撕掉。

    他被推进人堆。陈年灰尘混着汗馊味扑面而来,肩骨撞肩骨发出闷响。昏暗里晃动着无数手腕:系红绳的,系草绳的。红绳旁往往残留着朱砂印泥的痕迹,草绳旁只有冻裂发紫的皮肤。只一眼昂旺就懂了——红绳是“有主之奴”,草绳是“待价而沽”。

    守门差役将名册摔在木案上,墨臭味刺得人鼻腔发酸。他拨了拨算盘珠,珠子“哒”地脆响,像在点检牲口。

    “你。”枯指戳向昂旺,“名?”

    昂旺咽下满嘴干涩,舌根被藏香余韵辣得发苦。他想说“昂旺·多杰”,又猛地咬住——真名在这里比假名更危险:真名无人作保,假名至少能换几天喘息。

    “尧西……拉鲁家支。”他把“尧西”二字含在齿间,轻得像含住颗不敢滚落的石子。

    差役嗤笑,指甲敲了敲账册边缘:“所属哪家寺院?哪个庄园?哪位老爷?”

    “所属”二字像铁箍。报出个寺名、报出个溪卡、报出个府邸,就是把命挂上别人的屋檐;报不出,人就成了无主之物。昂旺没立刻答话。他先用余光扫过门边那口杉木柜:柜门贴着红泥封条,封条压着关防大印;印旁挂着一串黄铜钥匙,钥匙离差役的腰带三尺,离他的生死一线。

    他早年学到的第一条活命法则,不是逃,是绝不让对方三言两语就把你的来历钉死。可差役没耐心听曲折故事。

    “无籍?”笔尖蘸进印泥碗,朱砂甜腥得发腻,“无籍者按无籍者记档。无籍者——”他拖长调子,“命价抵一盏酥油。”

    一盏油。不是银子不是马匹不是布帛,是油。昂旺听见这三个字,胸口像被生牛皮绳骤然勒紧。油能点灯,灯照亮账本;账本上的墨迹,决定明日谁能喘气。

    人堆里传来声低笑,笑里混着痰音。有只手摸向他袖口,指尖冰凉得像在掂量肉块。昂旺不动声色按紧袖袋——那枚旧铜章硬硌在掌心,像颗不敢吐出的獠牙。

    “别动。”他在喉头默念,字句只在脏腑间滚过一遭。

    恰在此时,角落里传来闷哼。个瘦成柴架的男人突然弓背,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气管。旁人退开半步,空出的圆圈里空气却更稠浊——高原上人一扎堆,缺氧便像债务层层堆叠。

    差役皱眉:“又犯癔症。拖出去,别脏了门槛。”

    两名牢丁抡棍上前,棍风搅起霉尘。昂旺手比脑快,伸臂挡了记,木棍擦过手背,皮开肉绽的火辣瞬间刺醒理智。

    “别打。”他声音不高,却硬得像冻土,“不是装疯。是气闭——喘不上气了。”

    差役眼神刀般刮来:“你还懂医术?”

    “略知皮毛。”他把“懂”字说得很轻,“越打气越闭,真闭死了,账上该记谁的名字?”

    “账本”二字像骨头抛出。差役果然顿了顿。这里的人不怕死人,怕的是“死人该怎么记账”——牢里没人替死者落笔,落笔者才是债主。

    差役啐出口带咸茶味的浓痰:“敢骗我,先把你名字写进死人簿。”

    昂旺不再争辩。他蹲身,手掌贴上男人胸口粗布。布面湿冷,底下心跳乱得像撒了满地的算盘珠。男人嘴唇乌紫,指甲发绀,额角却渗出冷汗——阴寒处冒汗,是身子在本能惊惶。昂旺托起他下颌,让气管不再被舌根压迫;又用肩挡住旁人视线,低声让人松开他颈间绳结。

    这系列动作在另一个时代叫急救,在此地叫“多管闲事”。可多管闲事,有时能换命。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牢丁的拖沓,是老人的沉稳:一步一顿,像念珠擦过指腹。随脚步先至的是药香——苦、涩、回甘,混着酥油灯烟的腻味,像掀开一册泛黄医典。

    灰发老者踏入,羊皮袍摆沾着未化的雪泥,眼神却清亮如刀背。他没看昂旺,先搭上瘦男人的脉门。指腹微凉,落点极准。

    “阿旺曲扎老爷。”差役立刻收起横气,敬语压哑了嗓子,“您老瞧瞧。”

    老医官“嗯”了声,像把纷杂人事都收进一个音节。他抬眼,目光落在昂旺手上——那手指节修长,冻裂处渗着血丝,血珠却凝而不滴。稳。太稳了。

    “你说他气闭?”老医官问。

    昂旺垂首:“小人不敢妄断。只见他唇紫、汗冷、喘急,像被债压住了心窍。”

    “债?”老医官嘴角牵了牵,笑里没温度,“你倒是会挑词。”

    昂旺没接这话茬。他察觉自己露了馅——把身体当文书读,把症状当证据核,这本是另一个时代的习惯。此地也读人身,只是读法不同:读到最后,总要落回因果报应与身份贵贱。

    老医官起身,袖袍带起药香。他对差役道:“别打。打死了你销账麻烦。挪他到墙根,给点温热,莫灌冷水。”

    差役连声应下。牢丁照办时,瘦男人的喘声渐缓,像从深水里浮出头。

    老医官这才转向昂旺:“叫什么?”

    “尧西·拉鲁。”答得飞快,快得像背诵经文。

    老医官眉梢微动:“尧西家旁支?背得出祖谱名号么?”

    祖谱。家系。那些如幽灵节点般的名字。

    昂旺喉头发紧。他脑中闪过个现代词:数据断层。可在此地,断层就是破绽。破绽需填补,补得天衣无缝,才算活路。

    “家谱……在路上遗失了。”他把谎言裹进气短声里,“只剩、只剩枚旧印。小人不敢擅用。”

    老医官没追问印章。他盯着人看,目光烙进昂旺眼底,像在检视经文里的错字:“印能仿刻,脉象仿不得。你虎口有笔茧,不是牧羊的手。”

    昂旺心往下沉。笔茧是穿越前日夜伏案的烙印,握笔远比握鞭久。这细节在另一世不算罪证,在此地却能让人疑心你是译仓文书、是衙门眼线、是“不该存在之人”。

    他压住慌乱,声线更低:“小人……在安多替人抄过经卷。逃饥荒,路断了。”

    “安多。”老医官将二字在舌尖滚了滚,不置可否,“安多人,口音不该是这样。你改得倒快。”

    差役插话:“老爷,这人无籍。”

    “无籍就先别记死账。”老医官把话说得像合上册页,“给他口活气。明日卯时,让他去朗孜厦应卯。看他能不能把自己写进名册。”

    差役愣住。朗孜厦三字如铁门槛砸在地牢里,连霉味都颤了颤。

    昂旺也怔了片刻。卯时应卯?朗孜厦?他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漏拍的刹那,他明白老医官不是救他,是把他推上更硬的规矩:从地牢的棍棒,推向公堂的朱笔。

    夜渐深,牢里寒透骨髓。牛粪火熄成灰白,只剩潮气噬咬脊背。暗处有人断续念经,念得像在给自己录口供。昂旺背靠冷墙,指腹摩挲袖中旧印,铜的寒意透过粗布渗入骨缝。

    他开始在脑中编撰家谱。不是抒情,是算账:尧西旁支该如何落脚,哪个祖名能接上线,哪个故事能让人“信七分疑三分”。每个可能的姓名都化作筹码,在心底排列,冷硬如石子。

    天将亮未亮时,铁门推开一掌宽。门缝灌入雪沫清气,混着早市糌粑的焦香。差役用木牌叩响门框,叩得不疾不徐,却像叩在肺叶上:“出来。去药王山脚道搬药材。你这条命,先赊着。”

    赊账。赊了就要还。

    药王山脚道的风比地牢更薄,薄得像刮骨刀。雪光刺得人眼眶酸胀。告示墙前挤成团,唾沫星子和咸茶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有人捏着鼻音反复念名单,念咒似的。每念一个名字,旁边就有人倒吸凉气,像把命又咽回肚里。

    昂旺在人群边缘停步。名单上没有他。没有名字,反倒像没了皮囊——你不在名册内,就不在“可管”之列;不在管辖范围,死了也无需落笔。

    尼瓦尔商人巴桑从人缝挤出,肩头羊毛毡带着香料辛气与汗酸。他压低嗓音:“以为不上名单是好事?”

    昂旺喉头发干:“不上名单……至少不被点卯。”

    巴桑笑得像刀刃磕碰碗沿:“名单上没你,你就不算人。不算人,谁都能拿你当垫脚石。”

    这话比山风更冷。昂旺听见胸腔里那点侥幸被冻裂。他望向告示墙新贴的公示,纸角被风掀起如刀片。“无籍清查”四字墨迹浓重,浓得像烙在额头的印。

    他忽然懂了:这一整套规矩,与他来的那个时代并无本质不同。只是此地更坦诚——不屑披文明的外衣。

    “那我该怎么活?”问得很轻,怕声音也被记档。

    巴桑没立刻答。他耸动鼻翼嗅风,像在嗅买卖风向:“逃?你跑得过驿马?跑得过通缉令?想活,就得让人需要你。需要到不得不替你落一笔。”

    需要。落一笔。

    昂旺将二字咬进牙关。现代人的思维习惯又冒头:把需求当交易,把交易当契约。可此地的契约不是签名,是印章,是担保人,是能把你从“草绳”换成“红绳”的那一下画押。

    他被差役押下脚道,拐进八廓街。街口酥油灯烟浓得化不开,藏香辛辣呛鼻,牛粪火的暖意刚贴上脸就被风扯碎。摊贩吆喝声里裹着诵经音,铜铃乱响,像暗处有人在盘账。

    一个朝圣者突然在转经道边瘫倒,额头尚未触地,整个人已软成棉絮。人群围拢,七嘴八舌,咸茶的热气混着汗味扑来。有人掐他人中,有人要灌冷茶——慌乱间反堵了他气息。

    昂旺伸手拦住:“别灌冷的!”

    “你是什么人?”门房僧札西挡在前面,僧衣沾着药渣,冻红的手指却稳如磐石,“敢在八廓街放肆?”

    昂旺抬眼,看见对方胸前那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药王山门房僧,札西。

    他不争辩,只抛出最短促的价值:“他喘不上气。看唇色。你要让他在山门前咽气?”

    札西鼻翼微动,嗅到朝圣者口鼻间酸甜的呕味,又嗅到人群汗酸。蹲身瞥了眼,眼神变了——不是慈悲,是算计:山门前死人,告示墙就多行字;多行字,就多份麻烦。

    “散开。”札西低声对众人道,敬语里藏锋芒,“诸位善信,留些风气,莫围成铁桶。”

    昂旺趁机抬高朝圣者肩头,侧转其躯。粗布袍湿冷,底下骨头硌手。喘息仍短促,却不再有“咯咯”窒音。手背忽被触碰——札西递来只温热木碗,碗中淡咸茶汤腾起白汽,苦味压下舌根的慌。

    “随我来。”札西说。

    八廓街药铺门槛高耸,木面被无数脚底磨出包浆。门内药味汹涌,苦得发涩,混着酥油膏的腻,像将人从街市喧嚣拽进另一套规矩。柜台后悬挂一排小布袋,袋口系红绳,绳上缀着朱砂印泥点——每袋药都像份微缩文书。

    老医官阿旺曲扎坐于火盆旁,盆中火光映进他眼底,如古铜生晕。札西低声禀报两句。老人抬眼,先看昂旺的手,再瞥向他微鼓的袖口。

    “旧印还留着?”他问。

    昂旺不答,只将袖口压得更紧。

    阿旺曲扎也不迫问。他用那种迂回的话术,把拒绝裹进关照里:“若真是尧西家人,何必惧印?若不是,更该惧。”

    札西在一旁冷声插话:“朗孜厦的官差刚来过。说此人明日卯时必须到堂。否则,连药铺也要受盘查。”

    一句话压低了满室药香。昂旺听见火盆里牛粪噼啪作响,像在焚尽他最后一丝侥幸。

    阿旺曲扎轻叹,如翻过页残旧典籍:“想活命,先学会把性命写成对别人有用的字句。”

    他抬手示意。札西从柜台底摸出张对折的账纸,纸面硬挺,边缘起毛,触感像摸到未写完的判词。纸面列着歪斜的数字与货名,墨迹尚新,背面却黏着片灰黄纸屑——纤维粗粝,带股刺鼻草腥。

    未等昂旺看清,那页纸已塞进他掌心。掌心的温热瞬间被纸张的阴冷吸尽,像有人将誓言烙进皮肉。

    一页生死账簿按入掌心,纸缘冰冷如铁铸的誓言:‘明日卯时,朗孜厦应卯。你的名字,得自己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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