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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着一串冰冷的念珠,耳中却灌入远处有人“业力崩坏”的噩耗——所谓“胜利”的代价,降临得远比任何欢呼与掌声,都要迅疾,都要冰冷。这串念珠是门房老僧塞给他的,冰凉坚硬如同河滩的石子。每捻动一颗,指腹冻裂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刺痛;刺痛深处,又混杂着一丝朱砂印泥特有的腥甜——那枚旧印刚在不久之前按压过印泥,残余的气味仿佛还在袖筒里固执地盘旋。南门方向,点名木牌敲击的钝响不紧不慢地持续着,声音沉闷,如同直接敲打在人的胸骨之上;路边摊棚里,咸茶在锅中翻滚,奶脂的腻香与热气冲上鼻腔,反而将喉咙深处的干涩烘托得更为难忍。
“业力崩坏”这四个字,从报信人口中说出时,语气轻飘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将一条生命的骤然熄灭,轻巧地抹成了某种宿命般的“自然现象”。昂旺·多杰听着,心底一片寒凉。他想起达瓦嘴角那抹在火把下迅速变暗的猩红;想起自己方才在乌拉队前那硬生生止住的脚步——停下,并非源于智慧,而是源于冷酷的算计。这种算计,在另一个世界或可称为“理性自保”;而在此地,它有一个更体面的名字:“懂得分寸”。然而,分寸一旦计算得过于精明,逾越了某种看不见的底线,最终便会累积成一种永远无法赎回的孽债。
他将念珠绕过指节,腕上那根“免役记”红绳被摩擦得发烫,带来一圈火辣辣的痛感。那热辣被寒风轻轻一舔,瞬间又化作麻木。在这麻木与刺痛的交织中,他抬脚离开南门厚重的阴影,朝着雪巴列空的方向走去。石地积蓄的寒意从鞋底直窜而上,顶得膝盖阵阵发紧;高墙内渗出的诵经声,层层叠叠,如同永不停歇的落雪堆积在耳膜之上,压迫得人连开口说话前,都需先吞咽下一口艰涩的唾沫。
列空的门槛,比外雪任何一处都修筑得更为高耸,仿佛故意要让每一个跨入者,在抬腿的瞬间便暴露出内心的怯懦与卑微。昂旺迈步跨入,粗糙的袖口毛边刮擦过突出的腕骨,带来细微的痒意;那痒意之下,潜藏着一阵更为隐蔽的恐惧——恐惧自己那刚刚写入名册、墨迹未干的名字,会被某个看不见的手指,用指甲随意一划,便抹得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廊道狭窄通仄,墙皮潮湿冰冷,湿木霉烂的气味顽固地贴着鼻尖。脚步踩过地面散落的碎盐与纸屑,细碎的声响大半被厚重的石墙吞噬,只剩沉闷的回音在胸腔内撞击。长案之后,抄写吏们正埋头疾书,经年累积的墨汁苦味与酥油灯油的腻烟混合,熏得人眼角发涩;更浓烈的是朱砂印泥挥之不去的甜腥,仿佛一碗咸茶之中,被人突兀地混入了鲜血。
洛桑坚赞端坐案后,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如同利刃在反复打磨骨骼。他并未抬头,先将一张纸推到案几边缘,粗糙的纸边刮擦着空气:“尧西·拉鲁,今日又来此……是想翻找哪一页?”
“找人。”昂旺将敬语压得极低,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达瓦。昨夜堂上,白纸黑字录其为证人。今晨南门,却说他……业力崩坏。”
洛桑坚赞运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息。这一息短暂到廊外传来的诵经声都未曾中断;然而这短暂的沉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荡开的涟漪将“崩坏”二字背后沉甸甸的死亡重量,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缓缓搁下笔,用袖口细致地擦拭着指尖,语气平淡无波:“崩坏的,是‘业力’。纸册之上若未曾留下他的姓名,那么他崩坏与否,便与列空毫无干系。”
“纸上有。”昂旺的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硬,“你亲手写下的。”
洛桑坚赞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同在审视一张即将被归入废纸篓的页:“写下,不等于能够留存。昨夜写下,是为使堂上对质得以‘圆满’。今日能否留住,则需看……谁的‘圆’,画得更大。”
“谁的‘圆’更大?”昂旺追问。
洛桑坚赞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将朱砂印泥盒的盖子轻轻合上。“嗒”的一声轻响,如同某个秘密通道被关闭;甜腥气味瞬间被闷在盒内,只剩下一点冰冷的苦涩从缝隙中悄然泄露。而这泄露出的、更为隐晦的气味,反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廊道尽头传来皮靴蹭过石地的干涩声响,其中混杂着马汗的酸气。洛桑仁增到了。他身上那件皮裘显然刚刚在火盆边烘烤过,带着一股牛粪火特有的焦苦气味;他将双手伸在火盆上方烤了烤,手背皮肤被烤得发红,那红色随即又被廊下的寒气逼回一种暗沉的色泽。
“尧西·拉鲁。”他叫出那个假名,自然得如同呼唤一件已经登记入库的货物,“昨夜你在堂前,学得很快。学得快的人,往往最容易遗忘一点:法度,并非供你研习的学问,而是划定你立足位置的……界碑。”
昂旺将掌中的念珠无声地转动了一圈,珠子冰硬,摩擦声细微得仿佛在计算着某种命数。他没有回应这番“教诲”,径直问道:“大人,达瓦是昨夜堂上认可的证人。证人若死于乌拉苦役之中,昨夜的笔录供词,又将如何封档归档?”
洛桑仁增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咸茶的热气与痰液的腥意:“封档,靠的是印信,而非人命。证人死了,依照法度照样可以书写:‘业力崩坏,供词效力不变’。你……在惧怕什么?”
惧怕什么?昂旺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这根本不合逻辑!但他没有将“不对”二字说出口。他深知,在此地,纠正上位者言语中的谬误,其本身便足以构成一项罪名的初稿。喉头那苦涩的药味回甘黏住了舌根,他将冲到嘴边的话强行咽回——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基于更冷酷的算计。
他换了一种问法,如同将刀背翻转,露出锋利的刃:“大人既言‘照法度’。那弟子也斗胆,依‘法度’再问一句:昨夜堂上既已承认达瓦为‘证人’,今日若将其‘不归列空管辖’写入文书,岂非等于承认,昨夜堂上采信了一份出自‘非人’之口的供词?供词若源自‘非人’,其效力能否成立?若能成立,则明日任何人都可被随意定为‘非人’;若不能成立,那么昨夜那份加盖了官印予以封档的笔录,其责任……最终该落在谁的印钮之上?”
火盆里,一块牛粪火“噼啪”一声爆裂,灼热的气浪猛地扑在脸上,烫得人本能地眨眼;热浪过后,门槛缝隙钻入的寒气又立刻缠裹上来,冷得人牙根发酸。洛桑仁增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敲击声沉闷,如同算盘珠子正在点名下一个该死之人。
“你在堂前,也惯爱这般拆解言辞?”他问道,语气依旧柔和,柔和中却藏着刀锋,“拆解得多了,小心……把自己的舌头也一并拆解下来。”
昂旺摊开掌心,露出那串念珠。念珠边缘有一处明显的磨损,磨损的凹痕里,嵌着淡淡的一抹暗红——是朱砂印泥的粉末,并非血迹,却比血迹更像一笔无法抹消的账目。他压低声音:“弟子岂敢拆解大人的喉舌。弟子只恳求大人……落下哪怕一个字。唯有墨迹落于纸上,‘法度’二字,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落字?”洛桑仁增略略抬了抬眉梢,“你竟以为,薄纸一张,便能护你周全?”
“纸不能护弟子。”昂旺回答得迅速而坚定,“纸能护的,是大人您。空口之言随时可改,白纸黑字却难更易。明日若有人质问:为何重要证人猝死于乌拉苦役?大人一句‘业力崩坏’或可遮掩一时,却难遮掩那归档在册的一页文书。弟子愿为大人将这一页……书写得‘圆满无瑕’。只求大人赐下一纸手令,容弟子走到乌拉队前,看个究竟。”
他将“替你写圆”四字,说得如同奉献祭品。在这“奉献”之中,包裹着赤裸的交易。而交易深处,又潜藏着无声的威胁——威胁并非高声喊出,而是让对方自行预见那未来可能追责的纸页。
洛桑仁增凝视着他,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认真”的审视。那认真如同寒冰,贴着皮肤游走。半晌,他屈指敲了敲案角:“洛桑坚赞,取一张空白召帖来。”
纸张被抽出时,粗糙的边缘刮过指腹,如同触摸到一条尚未写完、却已寒意森森的罪名。洛桑坚赞将纸在案上铺平,墨汁的苦涩与印泥的甜腥混合,冲得人鼻腔发胀。昂旺看见,那盒朱砂印泥的盖子再次被打开,暗红的泥体湿润,光泽如同刚刚翻开的、尚未凝结的旧创。
“写。”洛桑仁增对洛桑坚赞吩咐道,“写:证人达瓦,暂提回列空补录口供。限今日午前带到。落我的名。”
洛桑坚赞提笔书写的沙沙声,再次响起,如同细雪持续落在瓦檐。每一笔划,都仿佛将一个人的命运向某个预设的格子推进一步。写罢,他将纸页呈到洛桑仁增面前。洛桑仁增并未立刻用印,而是先看向昂旺:“你要将他提回补录。补录之后,又当如何?”
“补录之后,自然‘照法度’行事。”昂旺道,“该是谁的罪责,便写明是谁的罪责。”
“写明……谁的罪责?”洛桑仁增追问,目光如锥。
昂旺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寒风舔舐着干裂的嘴唇,带来刀割般的涩痛。他想起了昨夜那具尸首异常发暗的唇色,想起了指尖纹理那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异样;想起了有人急于将死亡归咎于虚无缥缈的“业力”。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指向,却尚未将散落的线索捏合成足以落笔定罪的“形状”。没有形状的答案,贸然写在纸上,无异于为自己挖掘坟墓。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咸茶腥热的气息:“弟子……先写‘看得见’的。唯有亲眼所见、亲手所验,方敢落笔成文。”
洛桑仁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那评估般的视线,最终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袖口——那里藏着旧印。洛桑仁增的声音放轻了些许,却更具压迫感:“你袖中那物事,也该……见见光了。”
昂旺指尖骤然收紧,念珠摩擦的节奏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加速的是心跳,而非手指。他没有取出旧印,只是将袖口不动声色地向内收拢一寸:“弟子虽有印,却不敢妄用。昨夜已用一次,足够惹人注目。”
“惹眼?”洛桑仁增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火盆烘烤出的焦苦气息,“你既敢冒用‘拉鲁’之姓,便该知晓:‘拉鲁’家的印信,从非装饰之物,乃是‘关防’。关防一落,既能打开某些门,也能关上某些人。你要我的召帖,我便要你的印。如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昂旺听着这四个字,胃部却不受控制地翻搅了一下,喉头那点药味的回甘骤然变得无比苦涩。他心知肚明,这绝非“两不相欠”,而是用更粗粝的绳索,将他拴进一个更复杂的死结。然而他也明白:没有这枚印作为“抵押”,他恐怕连这张召帖都带不出列空的门槛。
他终于将旧印取出。石质冰凉,贴在掌心如同握住一块来自地底的寒铁;边角的磕碰痕迹硌着皮肉,疼痛中混合着陈旧印泥的甜腥气。他将印稳稳放在案几上,竭力控制着手腕不露出一丝颤抖。手的稳定,是长期训练的结果;指甲缝里冻裂伤口传来的尖锐刺痛,则无情地提醒着他:自己终究是血肉之躯,并非钢铁。
洛桑仁增拿起那枚旧印,在掌心掂了掂,仿佛在掂量一份“命价”。掂量完毕,他将自己的官印也推至朱砂印泥旁。两枚印信并排而列,如同两柄形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刀。洛桑仁增先按下自己的官印,红泥被挤压开来,发出轻微的“噗”声,如同血肉被碾碎。浓烈的甜腥气猛然升腾,冲得人几欲咳嗽。接着,他拿起昂旺的旧印,也在印泥中重重按了一下——并非为了在召帖上盖章,仅仅是为了将印纹清晰地留在泥上。留下印纹,便是留下了可供追溯、可供拿捏的“路径”。
“拿去吧。”洛桑仁增将那张墨迹已干、印泥犹湿的召帖推向昂旺,“去乌拉队要人。人若还喘气,便提回来。人若已死……你也无需急着哀恸。将你所见,如实写下。写得……要像‘业力’,莫要像‘刀锋’。”
昂旺握住了那张召帖。纸张尚带着印泥未散的湿意,那湿冷透过指腹,如同沾染了一层无形的血污。他明白,自己刚刚交换得来的,并非拯救他人的权力,而是“书写”他人结局的权力。书写得当,或可挽回一线生机;书写错漏一字,便可能将自己直接写入雪城地牢的名册。
他没有谢恩,只是垂下头,低声应道:“弟子奉行。”“奉行”二字出口的刹那,舌根泛起极致的苦涩,如同将隔夜的咸茶反复熬煮直至干涸。
他转身,迈出列空那令人窒息的廊道。门槛之外,寒风更为酷烈,刮得耳廓生疼;浑厚的诵经声依旧如雪片般落下,落得人心底空荡出一块。街巷之间忽然陷入一种反常的寂静,寂静得连野犬都停止了吠叫,只有远处转经筒低沉而不息的嗡鸣,一圈圈滚动,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将名为“时间”的发条,一圈圈拧到最紧。
印经院坐落在列空外巷,墙边堆积着新裁切的纸张,纸浆未干的湿甜气味与墨锭的苦涩混合,刺激得鼻腔发胀。雕版工人敲击木版的“笃笃”声密集如雨,敲得人太阳穴阵阵发跳;印刷工匠的手指被朱砂染得通红,那红色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得暗沉,如同冻结的血液。昂旺挤入狭窄的巷子,袖中的召帖摩擦着粗糙的衣料,纸角毛刺刮擦皮肤,带来细密的痒意;痒意之下,是更急促的心慌——他深知,自己怀中揣着的,既是一张可能打开生门的“钥匙”,也是一张随时可能将自己锁死的“门闩”。
巷口处,有人正在张贴新的告示。浆糊酸腐的气味掺和着劣质藏香的辛辣,呛得人眼睛发涩。一张张告示被摊开、刷糊、贴上,浓黑的墨字压着鲜红的官印,如同将一个个名字活生生钉上刑墙。昂旺的目光扫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籍清查”四个大字,字体粗犷,笔锋如刀;视线向下移动,他赫然看见了自己的假名——“尧西·拉鲁”。那三个字,不再仅仅是他口中吐出的、用于周旋的谎言,而是被朱红官印认证、公示于众的“定罪文书”。
他指尖瞬间冰凉,那感觉如同捻动的念珠线突然崩断。断裂的并非丝线,而是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原以为将名字写入名册,便能从“浮浪人”的名单中被剔除。此刻他才彻底醒悟,名册与告示墙,本就是同一张巨网的正反两面。当你被写入某一面的同时,便已注定被翻到了另一面,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与裁决之下。
“你来得正是时候。”一名脸上沾满墨灰的小僧从堆积的纸卷后钻出,呼吸间带着纸浆的湿甜气,“列空那边传话,让你顺道取走这一封。”
他递来一封折叠齐整的信函,封口处压着新鲜的朱红泥印,甜腥气扑鼻,手指稍一触碰便会沾染。信封正面,以工整却冰冷的笔迹写着“朗孜厦”三字。字迹不大,却沉重异常,如同石块坠入胃袋。昂旺盯着那未干的泥印,没有立即拆开,先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擦拭了一下——红色粉末粘附牢固,湿意尚存。湿印意味着,这封信刚从某只掌握权柄的手中取出不久,余温犹在。
他抬眼问道:“何人送来?”
小僧摇头,喉间滚动着咸茶的热气:“无人言明。言明了,亦是无用。大人们的纸函,皆是从同一扇门中……流淌出来的。”
昂旺将信函塞入袖中,袖口布料立刻被未干的泥印洇出一小片暗红。那红色紧贴着皮肤,冰冷而黏腻,如同一块永远无法洗净的污迹。在此地,这种污迹,名为“关防印记”。
他怀揣着那张关乎达瓦生死的召帖,转身向外雪走去。寒风从城墙每一道缝隙中钻出,湿木霉烂与马匹汗腺的酸臭混合,扑面而来,窒闷得人胸口发紧;缺氧使得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虚软的棉絮上,而棉絮之下,却是坚硬冰冷的石板,硌得脚心生疼。远处南门方向,隐约传来更加凄厉的哭声,哭声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碎响如同系命的草绳被生生扯断。有人在高声吆喝,有人在粗重地咒骂,骂声之中,夹杂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乌拉队集合的空地上,人群围拢成一圈,中心是一个被半截脏污旧毯覆盖的人形。毯子上的油垢在昏暗中泛着腻光,混合着浓烈的汗酸。有人低声重复着“业力崩坏”,如同念诵驱邪的咒文;亦有人以更低的嗓音窃窃私语:他昨夜分明还能走动,今晨双唇却已青紫得如同被寒毒侵蚀。
昂旺挤进人群,鼻腔首先捕捉到一股奇异的苦药味——并非药王山炼制的那种清冽草药香,而是混杂在羊皮膻臭与汗液腥气中的、一种令人不安的苦涩,仿佛有人将某种有毒的草根嚼碎,强行塞入了将死之人的命运。他蹲下身,指尖刚刚触及毯子边缘,一根沾满泥污、带着马粪腥气的木棍便横拦过来。持棍的守门差役粗声喝道:“看什么看!你是何人?!”
“列空召帖在此。”昂旺将手中的纸页抬起一角,粗糙的纸边扎着指腹,带来清晰的痛感。他不敢将召帖完全递出——这张纸一旦离手,便等于将自己的半条性命交予他人裁决。他压低声音:“证人达瓦,暂提回列空补录口供。请容弟子……看他一眼。”
差役嗤笑一声,口中喷出的热气带着咸茶的腥膻:“达瓦?那个乞儿?昨夜就被拖去背盐袋了!背不动,倒了。倒了,就用毯子一盖。盖上了,就叫‘业力崩坏’。你要补录?补给阎王爷看么?”
昂旺喉头骤然一紧。那紧涩之中,一股酸腐的气味直冲而上,如同空腹灌下了过于浓烈滚烫的咸茶。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来迟了。迟误并非因为脚步缓慢,而是因为他将宝贵的时间,耗费在了列空那套冠冕堂皇的“法度”周旋之中。法度,在森严的门槛之内或可争取到一丝喘息,但在这乌拉苦力横陈的空地上,它只配成为覆盖尸身的、冰冷的毯角。
他看见,从旧毯边缘,露出一截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然而在那污黑之中,却夹杂着一点极不协调的浅色粉末,质地似纸浆,又似某种干燥后被碾碎的草屑。那点细微的异物,如同尖刺扎入他的脑海——他记得昨夜那具无名尸首指尖纹理的异常,记得洛桑仁增那句“要写得像业力”的暗示。“写得像业力”,其潜台词便是:有人惧怕真相被写成“像别的什么东西”。
他将那点粉末的形状、颜色死死记在脑中,如同背诵一笔关乎生死的账目。在另一个世界,他或许会拍照取证、会小心刮取样本、会妥善保存;而在此地,他只能依靠双眼、依靠嗅觉、依靠舌根那点挥之不去的苦涩去强行记忆。记错一个细节,下一次需要“记忆”时,丢失的便可能是一条性命。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离开那片被死亡与麻木笼罩的空地。身后的哭声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肩膀一沉,腕上那根“免役记”红绳摩擦伤口,又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这痛楚冷酷地提醒着他:你此来,非为哀悼,而是为了清算。清算必须落在纸上,纸页必须盖上印信,而印信最终将落入谁的手中——这一环扣一环的链条,远比无用的泪水更为坚硬,也更为残酷。
外雪地界的风,越发狂暴。风中卷挟着湿木的霉腐,也卷挟着煨桑炉飘出的辛辣藏香,那辛辣呛得人想要剧烈咳嗽,却连咳嗽的力气都被剥夺。昂旺走到一处背风的矮墙下,从袖中取出那封来自朗孜厦的信函。封口的朱红泥印黏连着指腹皮肤,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如同硬生生揭下一块皮肉。信纸展开的瞬间,浓重的墨臭与官文特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那冰冷之中,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仅仅读完第一行,他的喉头便如同被那根红绳死死勒住,再也无法顺畅呼吸。
“尧西·拉鲁,冒姓之嫌未清,旧印暂扣,移送雪城地牢待核。凡擅动者,按‘妄立名册’论处。”
每一个字,都冰冷如刀。那寒意如同暴雪从衣领灌入,将整条脊椎一寸寸冻结成直挺的冰柱。那张由纸张、墨迹、印章与诺言编织而成的无形链条,此刻终于暴露出它狰狞的全貌:列空给予他的召帖、他竭力求来的“落字”、他被迫押上的旧印——所有这些,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都成了被精心收集、并最终呈递上去的“罪证”。被呈递的不仅是物证,更是他这个人本身。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折痕刮过指腹,带来锐利的疼痛。在这疼痛之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短促而艰难,缺氧感将胸腔挤压得如同正被无形的绳索绞紧。在另一个世界,身份遭到质疑,尚可申诉、辩驳;在此地,身份一旦遭到质疑,首要步骤便是“收押”。先关起来,再慢慢厘清你是谁。而关押你的地方,名为——雪城地牢。
他急需一个能够藏匿这些致命纸张的地方。藏匿并非为了留作纪念,而是为了留存“生机”——纸张尚在,他便仍有机会夺回对自身“叙事”的定义权;纸张若失,他便只剩下由他人书写、加盖官印的“罪名”。
他瞥见路旁一处简陋的茶摊。摊上的咸茶正在大锅中翻滚,奶腥与热气蒸腾,冲得人鼻尖发麻;粗陶茶碗烫手,碗沿有崩裂的缺口,摸上去硌得指腹生疼。摊主将一只空碗重重顿在油腻的木桌上,“当”的一声闷响,仿佛在宣告:在此地的每一次“落下”,都注定会被某些耳朵听见。
昂旺迅速将召帖与朗孜厦密信一并揉成紧实的一卷,塞入那只粗陶碗的碗底。粗糙的纸边刮擦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痒痛;滚烫茶碗蒸腾出的热气,又将他的指节熏得发软,那软中带着一丝黏腻——朱砂印泥的湿气在纸上微微洇开,仿佛将那份猩红的“命价”,又重新涂抹了一遍。他将碗推向桌角阴影处,用宽大的袖口将其遮掩,如同遮掩一段来不及吞咽、也无法言说的苦楚。
他刚直起身,一股猛烈的狂风便从巷口席卷而入!风裹挟着雪粒的冰冷,卷起地上的纸屑与尘土,劈头盖脸打来,如同沙砾击面。茶摊那块肮脏的桌布被风猛地掀起一角,发出“哗啦”一声裂响,如同战旗被粗暴撕裂;而那只被他用作藏匿之处的粗陶茶碗,竟也被狂风带起,沿着冰冷的石地滑出一道突兀的弧线,撞开旁边几只空碗,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慌乱的“叮当”乱响!
在这混乱刺耳的“叮当”声中,昂旺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漏掉一拍。漏拍的瞬间,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空与浓重的茶腥气。
一只粗陶茶碗,如同被诅咒的鸟,随风扑落在他脚前;他猛地抬头,只见雪城上空的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入不祥的墨黑。风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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