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雪域假面:拉萨1700 > 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7章 雪城清洗·命与名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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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密信,终于暂时归在了他的名下。但雪巴列空抄写僧·洛桑坚赞脸上那抹笑意太轻,轻得像宣纸边缘的颤抖——仿佛在说:这,不过是罩向你的第一层网。

    酥油灯燃烧的油烟似乎贴在了喉咙深处,像一层陈旧的、令人作呕的油膜,每吞咽一下都带着腻人的滞涩。藏香从角落的铜炉里袅袅升起,辛辣的气味如同无数细针,扎得鼻腔发酸。雪巴列空的廊道狭窄逼仄,石墙沁着潮冷的寒气,将脚步声吸走大半,只剩下远处算盘珠子滚动不休的脆响——嗒、嗒、嗒,仿佛在按着某种残酷的节奏,点名下一个该死之人。

    那张低矮的案桌,本身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更高的门槛,将堂上的官与堂下的民,彻底分割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洛桑坚赞端坐案后,深色的袍角恰好压着那封刚被取出的密信。他的手指修长洁净,指甲却布满了冻裂的细微血口,裂口里深深嵌着洗不净的墨渍,像是抄写了太多人的生死簿。案旁一只半开的木匣里,插着一排点名用的木牌:粗糙的木头削得歪歪扭扭,边缘毛刺横生,顶端系着的红绳结打得死紧,紧得像能勒断人的喉咙。

    朗孜官·洛桑仁增立在案桌一侧,靴底踩着潮湿的石板,皮革与汗渍混合成一股生硬的气味。他的呼吸短促,仿佛每一口气息都要被仔细计量,计入某本无形的账册。乞丐证人达瓦瑟缩在门柱旁的阴影里,将咳嗽死死压在喉底,咳出的痰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将人拽回外雪那片肮脏冰冷的雪泥地。

    昂旺·多杰深深吸气,将胸口那股因紧张而生的缺氧感强行压下。指尖下,脉搏在突突跳动——那是刚才按手印时裂开的口子,此刻被冷风一激,疼痛如同有人拿着粗盐在伤口上来回擦拭。

    他依着礼数深深低头,声音平稳却暗藏紧绷:“小人尧西·拉鲁,叩见大人。承蒙抄写僧大人垂怜,方有幸得见雪巴列空的规矩。”

    洛桑仁增并未抬眼看人,目光如冰锥般落在那封密信上。那目光并不沉重,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寒意逼人:“规矩,是白纸黑字写下的。你既然敢把纸拿走,就该明白,纸片……有时候也能割断人的喉咙。”

    洛桑坚赞极轻地“嗯”了一声,笔尖探入墨池,发出一声细微的吸水声响。那声音很软,却让听者脊背发硬:“你带着这信来,是想卖命,还是想买名?”

    这案桌上,摆着的无非两样东西——命,与名。外雪挣扎求生的人,把命攥在血肉之躯里;雪城掌权的人,把名写进一页页纸中。没有名,命便如同落在街面的新雪,转眼被践踏成泥,无人过问。

    昂旺将话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小人不敢卖命。小人只求……一行脚注。只要能写进名册的边角缝隙,明日,便不必被差役当作无主的浮浪人拖走。”

    “脚注?”洛桑仁增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你知道一行脚注,价码几何?抵得上三条乌拉苦力的命。你,拿什么来付?”

    门柱旁的达瓦,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闷响。他将脸更深地埋进破烂的衣领,仿佛害怕自己饥饿的声响,会冒犯堂上这决定生死的肃穆。

    昂旺没有分神去看达瓦。他清楚,此刻的自己,连怜悯他人的资格都没有。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短促,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身后拉扯着他仅剩的生机。

    他用拇指按住指尖的裂口,不让渗出的血珠玷污光洁的桌面:“小人付‘可立即验证的用处’。大人要清查无籍者,要审问逼供,要按法典定的三等九级来折算命价。小人不会拦着大人的刀落下,只愿替大人……把刀磨得更快、更准,让它少砍错几个人。”

    洛桑仁增的眉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倒很会替我们‘省事’。”

    洛桑坚赞抬起眼,目光仿佛是从纸页的缝隙间钻出来的,带着审视:“先说清楚,怎么个‘磨’法?”

    昂旺将早已在心底拆解、重组过无数遍的言辞,一节一节,小心翼翼地“放”到案前。他不敢提“公平”,那是外雪人才会挂在嘴边、却最无用的空话。他只提“可执行”:“浮浪人的名单里,有人是真无籍,有人却是有籍有印,只是被暗中抹去了。若把‘无籍’本身当作定罪的全部缘由,那么所有朝圣者、过路商队、流浪僧人,岂不都成了罪人?这‘因’若不能周遍成立,定罪的根基便立不住。大人要的不是辩经台上的胜负,而是能实实在在抓在手里的‘手柄’——这手柄,就在那一块块点名木牌里。”

    他伸出手,指尖距离最近那块木牌仅有一寸之遥。木牌边缘的毛刺,仿佛正饥渴地等待着刺入皮肉。洛桑仁增的靴尖微微一动,恰好截断了那一寸虚空。

    “手柄?”洛桑仁增问,语气莫测。

    “每一块木牌,都对应一处‘所属’。”昂旺快速说道,“庄园、寺院、商队驿站……谁供养谁,谁该承担乌拉差役,谁的名字就该刻在对应的牌上。如今差役抓人,只凭面相和衣衫,抓错了,底下就容易生乱。若能按木牌清点缺口,谁家的牌子空了,谁家的红绳结断了,背后就必定有人在‘挪动’人口——而挪动人口,必有所图。”

    洛桑坚赞的笔尖在空中停顿了一拍,一滴浓墨落在纸上,无声地洇开一圈暗影。他没有擦拭,任由那圈墨迹成为一个沉默的记号:“你说‘有人挪人’,可有实据?”

    昂旺心头骤然一紧。他原以为洛桑坚赞只是个埋头抄写的笔吏,管墨不管血。此刻才惊觉——笔即是刀,写与不写,往往便是生与死的分野。他的第一个误判,如同哽在喉头的一口咸涩冷茶,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强行压下那股寒意,声音依旧平稳:“证据,藏在‘程序’本身。只要大人允准小人查看三样东西:昨日的点名木牌记录、今日征调乌拉的红绳登记册、以及……那张被抹去印记的路条残片。三者若对不上,便是‘挪动’的明证。”

    洛桑仁增的脸色未有变化,话锋却收得更紧、更细:“你要看这些,究竟是想帮忙,还是想学会……日后如何害人?”

    空气里,藏香的辛辣气味似乎更浓烈了,浓得逼人眼眶发酸。昂旺胸口愈发窒闷,缺氧感将心跳声放大,撞击着耳膜。他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不让自己显得像个心虚气短的囚犯:“大人若担心小人学会害人的法子,大可用一条绳子将小人拴住。只是这绳子,需得两头都打好结:我被拴住的同时,您也不能随手就将绳结割断。”

    洛桑仁增的目光如针般扎在他脸上:“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昂旺将第二个误判也生生咽了回去。他本以为拿出“有用”便能换取“活路”,此刻才彻悟,在这座城里,最昂贵的从来不是“用处”,而是“控制”。他调整了说法,语气依旧冰冷:“小人不敢讨价。小人只是在算一笔账。大人若赐我名分,我便成了您账册上清晰的一笔资产。大人若不给,我便是雪地里的一把灰,风一吹就散。只是散开之前,难保不会……沾到哪位贵人的靴底。”

    洛桑坚赞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淡得像纸边被风吹起的一次微颤:“你倒很懂‘算账’。”

    洛桑仁增沉默了片刻。狭长的廊道里,只剩下远处算盘珠子单调滚动的声音,嗒、嗒、嗒,如同庙宇深处超度亡魂的木鱼。终于,他开口:“给你一行脚注,可以。但须附上条款。”

    “请大人明示。”昂旺低头,额前渗出细汗,瞬间又被穿堂冷风抽干,留下紧绷的盐渍感。

    洛桑仁增一条条抛出条件,如同将石子投入深井,听着那空洞的回响:“一,随叫随到,不得延误。二,活动范围,限于外雪与雪城南门一线,不得越界。三,所见所闻,必先呈报于我,不得擅自透露给他人。四,若有半句虚言——你的命价,按法典最下等折算。”

    最后一句落下,如同坚硬的石块抵住心口。昂旺袖中的指尖微微发抖,冻裂的伤口似乎又撕开些许,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退路已绝。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洛桑坚赞。抄写僧的目光垂落在纸面上,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昂旺心底一凉:他本以为这场交易只在自己与洛桑仁增之间。第二个误判再次砸实——这间屋子里,真正能决定“写或不写”的人,始终静坐在那张案桌之后。

    他将气息压稳,把“对冲风险”这类现代词汇,藏进更古老、更安全的说法里:“大人要小人随叫随到,是防小人脱逃。小人亦怕大人日后……笔墨一勾,便将名字抹去。若绳索只缚住小人一头,那它便不再是绳索,而是绞索。小人愿将性命押上,但也斗胆请大人……也押上一点东西。”

    洛桑仁增眼神一沉:“你要我押什么?”

    “押一枚印信。”昂旺清晰地说道,“不需大人的官印,只需一枚可供核验的小小关防。小人绝不拿它行不法之事,只用作保命符:倘若将来有人要抹去我的名字,我便能持此印去问——是谁下的令?只要能问出口,这印便是护身的盾牌。”

    洛桑仁增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被盐粒擦过伤口:“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胆子,都是被逼出来的。”昂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外雪的人怕饿死冻毙,雪城的人怕写错算漏。小人……两样都怕。”

    洛桑坚赞终于抬起头,将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缘,发出木质与石质相碰的轻响。他开口很慢,敬语用得柔软却疏离:“朗孜官大人,弟子斗胆进言。此人若真能找出‘挪人’的关窍,无异于替我们将刃口磨得更为锋利。他要一枚小关防,实则是将自己钉死在我们这条船上。钉得越牢,他便越不敢、也不能乱动。”

    洛桑仁增看向洛桑坚赞,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防备。昂旺从这丝防备里,窥见了第三个误判的影子:他原以为这两人是同进同退的一体,此刻才隐约察觉,他们或许各有账本,各自打着算盘。

    洛桑仁增终究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冷漠:“给你一枚门印副押,仅限于自保之用。若敢持印越界行事——我让你连裹尸的草席都寻不到半张。”

    “谢大人恩典。”昂旺应得沉稳,喉头却阵阵发紧。在这雪城,“裹尸”二字绝非空洞的恐吓,而是一套冰冷流程的起点。

    ——

    走出雪巴列空,印经院外巷的冷风立刻从墙皮缝隙里钻出,裹挟着湿木的霉味与马匹的汗酸,扑面而来。脚下,被踩碎的盐粒与纸屑被风卷起,沙沙地打在靴面上。远处,转经筒被推动的低沉嗡鸣一圈圈荡开,仿佛在为这场刚刚达成的交易,敲着缓慢而沉重的鼓点。

    洛桑仁增将他带到巷口一处背风的角落。这里看不见堂内的森严,却依然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算盘珠响,如同一个摆脱不掉的幽暗影子,紧紧相随。

    “条款已定,你也别自以为占了便宜。”洛桑仁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要名,我给。但你也得拿出‘用处’。三日之内,把点名木牌里的那些‘缺口’,给我一一指出来。”

    昂旺点头:“三日足够。小人要的,是‘可公开列名’。一旦写进正式名单,便不能再以‘无籍’为由,随意将我拖去充作乌拉。”

    洛桑仁增将一块粗糙的木牌塞进他掌心。木牌上歪斜地刻着“尧西·拉鲁”四个字,刀痕生硬,毛刺扎手。木牌背面,有一处浅浅的、尚未干透的红泥印迹,腥甜的气味扑鼻而来——那印泥里,不知掺和了多少人的汗与运。

    “这是你的点名木牌。”洛桑仁增道,“从此刻起,你算是有‘名’了。也从此刻起,你有了‘价’。这价码是升是贬,取决于你……能不能活过这三日。”

    昂旺握紧木牌,木刺深深扎入掌心肌肤,疼痛真实而锐利。他将这疼痛当作一个锚点,把心头因暂时安全而泛起的那一丝虚浮按下:“小人能不能活,自己说了不算。大人若想要小人活着发挥作用,也得让小人明白——该把身家性命,倒向哪一边才稳妥。”

    洛桑仁增的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到了这一步,你还想倒向哪边?”

    昂旺把话说得更直白,近乎赤裸:“大人要的是‘忠诚’。小人给不了虚无的忠诚,但能给‘可计量、可核验的诚实’。从我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留下可供查验的路径。您拿去查,查实了,我便有价值;查不实,您大可将我当作假账烂账,一刀砍了便是。”

    洛桑仁增沉默着,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凛风撕碎。最终,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关防——铜质,冰凉刺骨,边缘磨得光滑,触手如同摸到一柄没有温度的暗刃。他将关防在昂旺掌心重重一按:“押。”

    昂旺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缩,铜块的冰冷穿透皮肤,直渗骨髓。他看见洛桑仁增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茧缝里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印泥。那不是握笔书写磨出的茧,是常年压印盖章留下的痕迹。

    “押什么?”昂旺问。

    “押血。”洛桑仁增的声音毫无起伏,“雪城的纸,不信空口白话,只信血契。你按下去,你的名字才算真正入了账册。你按不下去,你那木牌,就只是块空刻的废木头。”

    昂旺将指尖的裂口用力抵在木牌粗糙的边缘,剧烈的痛楚让他呼吸一滞。温热的血珠慢慢渗出,那点暖意转瞬就被寒风吹得麻木。他将染血的指尖,狠狠摁向印泥盒。印泥的腥甜与血液的铁锈味猛烈混合,冲入鼻腔——这是一种将人永久钉死在某个位置的味道。

    洛桑仁增展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边毛糙,刮擦着手指。他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腔调,念诵着誓词,如同在朗读一段枯燥的账目:“尧西·拉鲁,自愿附录于朗孜厦名册脚注,听差三日,所供所记,皆可核验。违者,命价归下等。”

    不知何时,洛桑坚赞已无声地立于巷口。他没有走近,只抬起手,将一支笔递给洛桑仁增。笔杆尚带余温,仿佛刚从袖中取出。洛桑仁增接过笔,落笔极快,墨香在刹那间盖过了藏香的辛辣,如同浓重的夜色骤然吞没了最后的火苗。

    “按。”洛桑仁增命令道。

    昂旺按了下去。

    鲜血在纸面上摊开,像一滴微小而刺目的红日。洛桑仁增在旁边,郑重地盖上那枚门印副押。与此同时,洛桑坚赞在另一份完全相同的薄纸上,同样落笔,同样盖印——一式两份,分入两本账册,两边同时将他写入。

    昂旺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内沉重撞击,闷响如鼓。缺氧让胸口紧绷,连吞咽口水都像在进行一次无声的画押。

    他忽然想放声大笑,却又一丝笑意也挤不出来。雪城给了他一个名字,同时也将他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账册上一笔可以计量、可以交易、可以随时勾销的条目。

    一滴血,被交易的双方同时记入账册: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而是成了一件“双方都意图控制、并希望其暂时保有价值的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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