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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砸在荒原上,像无数钉子从天而降。罗伊左手攥紧冰匣,粗布条缠了三圈,又被他咬牙多绕一圈。那黑胶还在动,隔着皮袋顶他的掌心,像有根线连着骨头,一抽一抽地扯。他没吭声,把匣子塞进怀里,外袍下摆立刻鼓起一块不规则的凸起,雨水顺着布纹往下淌,浸湿了封口的蜡。
“走快点!”凯伦在前头吼,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他弓着背,光剑挂在左腰,右肩的绷带已经泛出深色。每踏一步,泥水就从靴口灌进去,发出噗嗤的声响。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顺着指缝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
莉莉跟在中间,一只手抓着连接三人的麻绳,另一只手按住帽檐。她的皮靴卡在泥坑里,整个人往前栽,膝盖差点磕地。她低骂一句,脚踝一拧,硬生生把靴子拔出来,只剩一只袜子套在脚上。
“绳子再紧点!”她喊。
罗伊点头,把绳头在手腕绕了两圈。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镇的方向,烟尘早被雨冲散,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他们已经走出半里,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消失在低洼处。
风更大了。
沙石打在脸上,像被小刀划过。罗伊抬起右手,指环贴着皮肤发烫,纹路在雨中泛出一点微光,像是回应什么。他立刻把手指缩进袖口,用布料压住环面。
“不对劲。”他低声说。
凯伦回头:“什么?”
“路。”罗伊盯着前方,“泥里没有脚印。”
三人停住。
刚才一路走来,地上全是他们自己的脚印,深浅不一,歪歪扭扭。可再往前十几步,泥地像是被重新铺过,平得诡异。雨水在表面汇成细流,却不见任何踩踏痕迹。
“绕过去。”莉莉松开绳子,往侧边退了两步。
凯伦抽出光剑,剑身在雨中划出一道银弧。他往前踏了一步,地面没响。第二步,也没响。第三步,他忽然侧身一滚。
轰!
一道闪电劈在刚才站的位置,焦黑的泥土炸开,溅了他一身。
“不是自然落雷。”罗伊眯眼,“角度太准。”
莉莉已经窜到一块半塌的石堆上,钥匙在指尖翻了个花。她盯着远处一片低矮灌木,突然扬手,钥匙尖钉进一根枝条,整根藤蔓猛地抽搐,像是被人猛地扯动。
“陷阱线。”她跳下来,“有人布过机关,还没撤。”
凯伦喘着气站起,肩上的血又渗出来了。他没去擦,只是把剑换到左手:“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不一定。”罗伊蹲下,用铁锹尖拨开泥层,“这机关是旧的。锈迹至少三天了。”
他指着石堆背面一块金属片,半埋在土里。莉莉走过去,用钥匙撬出来,擦掉泥,蛇形纹断在中间,和信使火漆印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把碎片塞进袖袋。
“继续走。”罗伊重新系紧绳子,“别碰任何凸起的东西。”
三人重新列队,凯伦在前,莉莉居中,罗伊断后。绳子绷直,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人脚印里。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衣领,冷得人牙根发酸。
天色越来越暗。
雷声不断,但再没落雷。泥路越走越软,脚底像踩在腐肉上。凯伦的步子开始拖,每迈一步都要停顿半秒,呼吸越来越粗。
“撑得住?”罗伊问。
“废话。”凯伦咬牙,“我家族覆灭那晚,雨比这大。”
没人接话。
那晚他没细说过,只提过一次。火光,倒塌的塔楼,母亲的尖叫被风吞掉。他当时躲在马厩底下,手里攥着一把没开锋的训练剑,听着外面一个个倒下。
现在他肩上又在流血,雨水混着血往下滴,砸在泥里,瞬间被冲走。
“前面有树。”莉莉突然说。
官道尽头,一棵倒下的巨树横在路中央,树干至少三人合抱。枝叶被风刮得乱甩,像一堆挣扎的手。
绕行只能走密林边缘。
林子黑得不正常。雾从树根往上爬,缠着树干,隐约有红点在深处闪,一明一灭,像呼吸。
“火?”凯伦眯眼。
“不像。”罗伊摇头,“太规律。”
莉莉摸出飞镖,甩手射出。
铛!
钉进一根藤蔓,那红点立刻灭了。风一吹,藤蔓晃了晃,原是块破旗,铁环上涂了反光漆,被风扯着来回摆。
“虚的。”她走过去拔下飞镖,“吓唬落单的旅人。”
凯伦已经绕到树侧,踩着树根往林边走。泥地开始上坡,脚底打滑。他扶住一块岩石,突然僵住。
“别动。”罗伊低喝。
凯伦的手正按在一块刻着符文的石板上。雨水冲刷下,纹路若隐若现,和谷仓里烧掉的符纸边缘一致。
“移开。”罗伊慢慢靠近,“别抬手,手腕往下压,顺着石面滑开。”
凯伦屏住呼吸,手指一点点从符文上挪开。石板没反应。
“绕过去。”罗伊退后两步,“贴着树走,别碰地上的石头。”
三人贴着倒木边缘挪过去,肩膀几乎擦着树皮。林雾越来越浓,红点没了,但空气里有种味道,像铁锈混着腐草。
终于绕出林子。
前方出现一处岩穴,不高,但能遮雨。地面相对干燥,角落堆着几根断木,像是以前有人歇过脚。
“歇十分钟。”罗伊靠在岩壁上,解开冰匣外布。
黑胶还在动,但幅度小了。他重新裹紧,塞回怀里。
凯伦坐下,解开肩上绷带。血已经凝了一层,但伤口又裂了,边缘发白,像是泡得太久。他从行囊里翻出草药粉,抖在伤口上,疼得抽气。
莉莉蹲在洞口,甩掉湿袜子,从内袋摸出一块油布,包住脚。她抬头看天,雨小了些,但云层压得更低。
“我们得加快。”她说,“这种天气,商队不可能还在等。”
“他们等不了。”罗伊盯着指环,“但我们更不能乱。”
他取出信纸残页,摊在膝盖上。雨水没渗进来,墨迹还是清晰。倒三角阵图的角尖指向城市中心,和蛇形纹火漆呼应。他用指尖顺着线条划过去,突然停住。
“怎么了?”莉莉凑过来。
“这路线。”罗伊指着图边缘一处折痕,“不是画上去的。是折出来的。”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洞口微光。纤维走向在折痕处断开,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形成固定记忆。这种纸,只有长期携带才会这样。
“说明这图传过好几手。”莉莉眯眼,“不是一次性指令。”
“也不是临时起意。”罗伊收起纸,“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凯伦包好伤,把光剑放回腰侧。他靠着岩壁,闭眼喘了口气。
“我家族覆灭那晚……”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是这样的雨。他们说是为了清剿叛党,可我父亲连剑都交了。他们还是烧了塔楼,把人一个个拖出来……”
他没说完。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调侃,也没安慰。只是把油布多分了一块,递过去。
凯伦摇头,自己扯了块干布擦手。
罗伊站起身,走到洞口。雨还在下,但风小了。官道在前方延伸,泥泞,空旷,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
他抬起右手,指环纹路又开始发烫。
这次不是微光,是持续的热流,顺着血管往上爬。
他没缩手,也没遮掩。
热流越来越强,像有东西在环里苏醒,和冰匣里的黑胶遥相呼应。
莉莉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荒野。
“怎么了?”
罗伊没回答。
他感觉到,那热流不是来自指环本身。
而是来自北方。
来自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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