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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李老栓那只布满老茧、粗糙温热的手按在李郁额头上时,李郁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又叫出声来。不是因为爷爷的手劲大,而是脑子里那个声音又炸开了锅。[哎呦喂!糟老头子手往哪儿搁呢!一股子烟油子味儿混着泥巴星子,熏死个刀了!小子你快让他起开!]惊蛰的声音尖利,带着十足的嫌弃,震得李郁脑瓜子嗡嗡的。
李郁张着嘴,看着爷爷关切又带着几分自责和疑惑的脸,再看看地上那堆刚刚“口吐芬芳”、此刻却安静如鸡的碎铁片,一时间,酸甜苦辣咸,人生百味都没他此刻心里头的滋味复杂。他该怎么跟爷爷解释?说爹的刀没死透,魂儿还在,而且是个嘴比村头泼妇还碎的话痨加怨妇?还说这刀不是随主而去,是被爹逼得自杀的,原因是不想削土豆且嫌弃生姜味儿?
这话说出来,爷爷怕是立马就得去请村西头的跳大神王婆子来给他驱邪了。
“爷……我、我没事……”李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干得冒火,“就是……就是有点……饿晕了,对,饿的,出现幻听了。”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结果表情扭曲得比哭还难看。
李老栓将信将疑,但看孙子脸色虽然还白着,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涣散惊恐,稍稍松了口气。他收回手,又瞥了一眼那堆碎铁,叹了口气:“唉,也怪我,这东西煞气重,不该就这么拿出来吓你。收起来,收起来,这就收起来……”说着,就要重新用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麻布把碎刀包起来。
[别!等等!]惊蛰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老子刚见着亮光,喘口气儿,你又要把老子塞回那黑咕隆咚的灶底下陪蟑螂耗子?李老栓我告诉你,你没权利这么对待一把有功之灵!]
李郁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面破锣在使劲敲,眼看爷爷的手就要碰到碎铁,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按住爷爷的手腕:“爷!别!”
声音又急又响,把李老栓吓了一跳:“又咋了?”
李郁心跳如鼓,急中生智,指着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凶的狗吠声,特别是邻居家大黄那几乎要破音的咆哮:“爷!您听!大黄叫得不对!是不是来生人了?还是……还是冲着咱家来的?”
他这话一半是转移话题,另一半,也是真的被惊蛰刚才那句“生面孔”的问话和此刻院外的动静勾起了不祥的预感。那狗叫得,分明是遇到了陌生且带有敌意的人。
李老栓脸色一肃,侧耳细听。老爷子年轻时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虽然后半辈子窝在这山村里,但那份警觉还没完全被柴米油盐磨平。大黄是条看家好狗,平日里对村里人都熟稔,绝不会叫得如此凄厉凶猛。
“不对劲……”李老栓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包刀了,快步走到窗边,借着窗纸的破洞向外窥视。
李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凑了过去。只见院墙外的土路上,尘土微微扬起,隐约能看到两个高大陌生的人影,牵着马,正朝他家院子张望。那两人穿着灰色的劲装,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带着家伙,眼神犀利,透着一股与这宁静山村格格不入的彪悍气息。
“是生面孔……”李老栓的声音沉了下去,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不是咱村的,也不是走亲戚的……这打扮……”老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地上那堆碎铁,又看向李郁,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绝。
“郁娃子,”李老栓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惊人,“你听着,不管刚才是真幻听还是假幻听,这东西,是你爹留下的,现在恐怕有麻烦找上门了。你爹当年……仇家不少。”
李郁心里咯噔一下,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不是幻觉,这碎嘴刀灵说的是真的!麻烦真的来了!
[看吧看吧!老子说什么来着!]惊蛰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如临大敌的紧张,[肯定是屠千仞那王八蛋派来的爪牙!鼻子比狗还灵!老子刚有点动静他们就闻着味儿了!小子,你和你爷这下麻烦大了!]
屠千仞?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听惊蛰这语气,绝不是朋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粗鲁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沙哑的嗓音:“屋里有人吗?讨碗水喝!”
声音客气,但那拍门的力道,却像是要把那扇薄薄的木门板拍散架。
李老栓眼神一凛,一把抓起地上那块最大的碎铁片,看也不看就塞进李郁怀里,然后又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红绳系着、颜色暗沉的小小布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迅速塞进李郁的衣襟内侧,贴肉藏好。
“郁娃子,这东西你拿好!这碎刀,还有这布包里的半块玉佩,是你爹的命!现在也是你的命!”李老栓的语气急促而坚定,不容置疑,“从后窗走,钻柴火垛后面那条小路,进山!去黑风寨找你刘莽叔叔!记住,是黑风寨的‘开山掌’刘莽!他是你爹过命的兄弟!”
“爷!那你呢?”李郁慌了,抱着怀里冰凉粗糙的碎铁片,感觉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老了,走不快,留下来挡他们一挡!”李老栓脸上闪过一抹狠色,顺手抄起了墙角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虽然破旧,但此刻在老爷子手里,竟也透出一股逼人的气势,“放心,他们主要是为这东西来的,我一个糟老头子,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快走!”
[呸!糟老头子还挺讲义气!]惊蛰嘀咕,[不过现在不是演悲情戏的时候!小子快溜!那俩家伙手上沾过血,不是善茬!]
拍门声变成了踹门声,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
李郁眼圈红了,他知道爷爷是在骗他。那些人凶神恶煞,怎么会放过爷爷?
“快走!”李老栓猛地推了李郁一把,力气大得惊人,几乎将李郁推了个趔趄,“记住!刀在人在!别回头!别让你爹的血白流!”
最后那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李郁心上。他看了一眼爷爷花白的头发和佝偻却挺直的背影,一咬牙,再不多说,抱着碎铁片,转身就扑向后窗。他个子小,灵活地翻过窗台,落地时一个翻滚,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屋后堆得高高的柴火垛后面。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时,前院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厉声喝问。
李郁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借着柴火垛的缝隙,他看到两个灰衣汉子闯进了堂屋,爷爷提着柴刀拦在中间,大声呵斥着什么。
泪水模糊了视线,李郁狠狠抹了把脸,记住爷爷最后的眼神,那是让他活下去的嘱托。他不再犹豫,弓着腰,像只受惊的兔子,沿着柴火垛后那条只有他知道的、长满杂草的隐秘小径,拼命向村后的大山跑去。
初春的山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李郁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此刻却跑得浑身冒汗,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湿透了衣衫。他怀里那块碎铁硌得他生疼,但他不敢松手。
[跑快点!没吃饭啊!对,你确实没吃晌午饭……但这也太慢了!当年你爹被三条獒犬撵着跑,速度都比你这快!]惊蛰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调调,但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李郁没空理他,只是拼命迈动两条腿。山路崎岖,碎石和枯枝不断绊着他的脚,好几次他差点摔倒,都勉强撑住了。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吵闹声也听不见了,但他不敢停,爷爷拼死给他创造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里像着了火,嗓子眼弥漫着血腥味,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李郁才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一棵老松树下的厚厚松针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家没了,爷爷生死未卜,他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怀里抱着一堆会骂人的碎铁,在这荒山野岭,前路茫茫。
[喂,小子,哭两声得了啊,眼泪又淹不死追兵。]惊蛰的声音再次响起,难得的,没那么尖酸了,[省点力气,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李郁喘匀了气,坐起身,背靠着松树,看着怀里那堆碎铁。夕阳的余晖穿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锈迹斑斑的铁片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你……你真是我爹的刀?”李郁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如假包换!惊蛰大爷在此!]碎铁片微微动了动,[不过你小子现在这德行,可真给你爹丢脸。]
“我爹……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李郁忍不住问。爷爷口中的英雄,和惊蛰嘴里那个用宝刀削土豆的奇葩,形象实在难以重合。
[他?]惊蛰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个十足的混蛋加天才!混蛋在于,完全不懂什么叫物尽其用,暴殄天物!天才在于……嗯,武功确实还行,就是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不然也不会被人阴死。]
“他是怎么死的?”李郁握紧了拳头。
[啧,说来话长。]惊蛰的声音低沉了些,[简单说,就是被小人算计了。一个叫‘血手’屠千仞的王八蛋,联合了其他几个杂碎,在你爹……嗯,状态不好的时候动了手。老子要不是为了保护那傻小子,也不至于灵体受损,最后还被他拿来削土豆气得自裂……]
惊蛰的语气里,愤懑多于悲伤,但李郁还是听出了一丝隐藏极深的、复杂的情绪。
“血手屠千仞……刚才那些人,是他派来的?”
[八九不离十。]惊蛰肯定道,[那家伙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肯定是你爹的遗物有了动静,被他或者他手下感知到了。你这娃,算是被你爹和老子我连累喽。]
李郁沉默了。他看着远处暮色笼罩的山峦,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但一股莫名的倔强,也悄然滋生。爹的仇,爷爷的嘱托,还有这碎嘴刀灵提到的“藏锋诀”……他似乎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黑风寨……往哪个方向走?”李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松针,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哟?不哭了?]惊蛰有点意外,[算你小子还有点骨气。黑风寨啊……我想想,往北,翻过两座山,大概……啧,以你这龟速,得走个三五天吧。]
三五天……李郁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看着即将落山的日头,心里一片冰凉。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干粮也没带。
[首先,小子,你得解决吃饭问题。]惊蛰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这山里,能填肚子的东西不少,就看你有没本事弄到手。]
“打猎?我不会。”李郁老实说。他只会设个简单的套子抓野兔,还十次有九次落空。
[谁让你打猎了?就你这小身板,给野猪塞牙缝都不够。]惊蛰鄙夷道,[看见那边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蔓没?对,就是那种叶子像巴掌的,扯点嫩尖,味道虽然涩,但能吃。还有,扒开你脚底下那片湿叶子,底下有种白色的蘑菇,看见没?别碰那种颜色鲜艳的!就这种白的,掰开了闻,没怪味就能生吃,顶饿。]
李郁将信将疑,但还是按照惊蛰的指示,去扯了藤蔓嫩尖,又挖了几朵白蘑菇。藤蔓尖又苦又涩,蘑菇带着土腥味,但饿极了,也顾不了那么多,囫囵吞了下去,总算暂时压住了胃里的空虚。
[水的话,附近应该有山泉,听声音。]惊蛰继续指挥。
李郁侧耳倾听,果然听到隐约的潺潺水声。他循着声音找到一条从石缝里渗出的细小山泉,趴下去喝了个饱,冰凉的泉水下肚,精神稍振。
[好了,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惊蛰的声音严肃起来,[小子,想活下去,想给你爹报仇,光靠跑和吃草可不行。你得变强。]
“怎么变强?”
[从最基础的开始。你爷是不是从来没教过你练功?]
李郁摇头。爷爷只会教他种地、砍柴。
[果然!李老栓这老顽固!]惊蛰骂了一句,[听着,小子,你们老李家祖传的《藏锋诀》,是一门顶顶厉害的内功心法,讲究的是厚积薄发,锋芒内敛。你爹当年就是靠着它,才能把老子使得出神入化。现在,老子虽然碎了,但口诀还记得。]
“你要教我?”李郁心中一动。
[不然呢?指望你自学成才啊?]惊蛰哼道,[不过,以你这资质,能不能练出个屁来,还真不好说。盘腿坐好!对,五心朝天!吸气……不对!你是娘们吗?吸那么浅!给老子往深了吸!想象气从脚底板涌进来……对!沉到肚脐眼下面那地方……那叫丹田!蠢货!]
接下来的时间,李郁就在惊蛰毫不留情的骂骂咧咧中,开始了人生第一次内功修炼。姿势不对被骂,呼吸不对被骂,意念不集中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奇怪的是,在这暴躁的指导下,李郁竟然真的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一丝微不可查的热流,开始在小腹处汇聚。
夜深了,山林里寒气逼人。李郁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捡了些干柴,却发现自己没火折子。
[要你这废物何用!]惊蛰骂道,[去找两块燧石来!对,就是那种灰色的、碰撞能出火星的石头!]
李郁好不容易找到两块,按照惊蛰说的,用那块最大的碎铁片当撞击物,试了无数次,手都磨破了,终于点燃了干苔藓,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蜷缩在火堆旁,抱着冰冷的碎铁,听着山林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李郁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害怕。
[怕个球!]惊蛰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不中听,却莫名驱散了一丝寒意,[有老子在,还能让狼把你叼了去?睡觉!明天还得赶路!记得守夜的时候默念我教你的口诀!敢偷懒老子骂死你!]
李郁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碎铁抱得更紧了些。这刀灵嘴是臭了点,但……似乎也没那么坏。他闭上眼睛,疲惫和伤痛袭来,很快沉沉睡去。梦里,有爷爷,有从未见过面的爹,还有一把喋喋不休、却在他遇到危险时,会爆发出雪亮刀光的碎刀。
他的江湖路,就以这种被一把怨气冲天的碎刀骂着、逼着的方式,仓促而又必然地,拉开了序幕。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艰险,是成长的磨难,也是一段属于他的、惊蛰雷鸣的传奇。而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家、怀揣着碎刀和仇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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