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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晨钟敲响时,李维正在查看玄诚子连夜赶制的物料清单。清单很长,很细——铁料、木料的种类数量,硝石、硫磺、木炭的纯度要求,所需工匠的种类与工时预估,一一列出。玄诚子显然用了心,甚至在最后附了一份粗略预算:大约需要两千两银子。
“陛下,”玄诚子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这只是初步估算。若真要建造图中所示作坊,还需实地勘测水源、风向,考虑运输、仓储……”
李维点点头,将清单收起:“道长辛苦了。”
“不敢。”玄诚子迟疑了一下,“只是……如此规模的物料调动,恐怕……”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不可能瞒过赵无咎。
“朕知道。”李维说,“此事需从长计议。道长先回去歇息吧。”
玄诚子躬身退下。
李维看着手中的清单,眉头微皱。两千两银子,对大靖的国库来说九牛一毛,但对他这个傀儡皇帝来说,是天文数字。他的内帑早在登基前就被赵无咎以“充公”名义搬空,现在连打赏下人的钱都要靠宫中份例。
钱,是个大问题。
还有工匠。清单上的那些专业工匠,大多在京城的将作监或各大工坊,都是有编制的,想秘密调动几乎不可能。
他需要另辟蹊径。
“陛下。”福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送信的人回来了。”
“进来。”
一个年轻太监低头进来,跪下:“禀陛下,信已送至首辅府上。首辅大人说……说陛下安心静养即可,国事有他操劳。”
意料之中的回答。李维摆摆手:“知道了,退下吧。”
太监退出去后,福安低声说:“陛下,首辅大人那边……似乎不太高兴。”
“哦?”李维抬眼,“何以见得?”
“送信的人说,首辅看了信,当场就笑了。”福安顿了顿,“冷笑。”
李维也笑了,很淡:“朕知道了。”
赵无咎当然会冷笑。一个傀儡皇帝,突然说要整顿武备,就像笼子里的鸟突然说要学飞一样可笑。他不会当真,只会觉得皇帝在胡闹,或者……在试探。
但这就够了。李维本来也没指望赵无咎会同意。他写信,只是为了在赵无咎心里埋下一个印象:皇帝最近对“武备”感兴趣。
这样,后续的一些小动作,或许会被归结为“皇帝胡闹”,而不是“皇帝有异心”。
区别很大。
“福安,”李维忽然问,“你在宫中四十年,可知道一个叫墨衡的人?”
福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墨衡?”
“嗯。据说是个工匠,擅长机关之术。”
福安沉默了几秒:“奴婢……似乎听说过。早年将作监有个姓墨的监丞,手艺极好,后来因‘擅改祖制’被革职,不知所踪。陛下问此人作甚?”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维说,“你可知他后来去了哪里?”
“这……奴婢不知。”福安低下头,“陛下若要寻工匠,将作监里能人多得是,何必……”
“朕说了,随便问问。”李维打断他,语气平淡,“你退下吧。”
福安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门合上后,李维从抽屉里取出“甲”字号信封——给墨衡的那封。他打开信封,再次审视里面的图纸。
图纸很简略,只画了燧发枪的核心机构:燧石夹、击锤、弹簧。没有尺寸标注,没有材质说明,只有一些简单的线条和符号。这更像一个“概念图”,一个提示。
如果墨衡真是那个痴迷机关术的墨家后裔,看到这个图,应该能明白它的价值。如果他不是,或者他已经死了,或者他不再对技术感兴趣……
那么这封信就毫无意义。
但李维没有别的选择。他需要一个顶尖的工匠,一个能理解并实现超前设计的人。玄诚子懂化学,但不懂机械。将作监的工匠可能手艺好,但太容易被赵无咎控制。
只有墨衡,这个被体制抛弃的边缘人,有可能成为他的“技术核心”。
问题是,怎么找到他?
小栗子。
李维想起那个瘦小的太监。三天前,他把地图交给了小栗子,让他今天酉时去送信。现在距离酉时还有六个时辰。
一切顺利吗?小栗子能溜出玄元观吗?能找到那个地址吗?墨衡还在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在模糊的听觉里变得粘稠,每一刻都被拉长。李维强迫自己看书,看道经,看那些枯燥的经文,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心思全在那封信上,在那个叫小栗子的太监身上。
午后,他开始在院子里散步。竹林,小溪,石径……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欣赏风景,实则是在观察。
侍卫们依旧跟着,但似乎比前几天松懈了一些。或许是因为皇帝这几天表现得很“安分”,除了看书就是和道士聊天,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福安跟在三步之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维走到溪边。水声潺潺,在他模糊的听觉里,像遥远的呜咽。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很冷,刺骨。
他想起小栗子冻得通红的手。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他站起身,继续走。穿过竹林,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小块空地,地上散落着些碎石,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李维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石头。忽然,他注意到其中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片小小的、折叠起来的树叶。
很不起眼,像是被风吹落的。
但他蹲下身,捡起树叶,展开。
树叶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符号:一个圈,里面一点。
这是他和玄诚子约定的暗号——表示“事已办妥,一切正常”。
玄诚子早上来送清单时,李维悄悄给了他几片处理过的树叶(用明矾水浸泡过,炭笔画上去不会晕开),让他如果有紧急消息,就放在这个固定的地点。
现在看来,玄诚子那边暂时没问题。
李维将树叶重新折好,放回石头下,用脚拨了些枯叶盖住。
然后他转身,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很模糊,很遥远,像是从山门外传来的。不是钟声,不是风声,是……喧哗声?哭喊声?
李维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但他听不清。30%的听觉损失,让他失去了对远距离声音的分辨能力。
他看向福安:“外面……好像有动静?”
福安抬起头,也侧耳听了听,然后摇摇头:“奴婢没听见什么。”
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装的?
李维皱起眉。那种模糊的喧哗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像隔着厚厚的墙壁。
他迈步往山门方向走。
“陛下,”福安上前一步,“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朕想去山门看看。”
“这……山门外鱼龙混杂,恐有危险。”
“有侍卫在,怕什么。”李维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福安咬了咬牙,挥手示意侍卫跟上。
一行人穿过前殿,来到山门前的广场。喧哗声更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模糊。李维能看到山门外聚集了一群人,有百姓,有衙役,还有……穿官服的人。
“怎么回事?”他问守门的侍卫。
侍卫躬身:“回陛下,好像是……京兆府的人在处理什么案子。”
案子?
李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走到山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山门外的石阶下,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露出一个人的轮廓。几个衙役围在车边,正在和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人说话。周围聚集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距离太远,李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那个绿袍官员——应该是京兆府的某个小官——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挥挥手,示意衙役把车拉走。
板车被拉动,白布滑落一角。
李维看到了。
一只手。瘦小的,冻得发紫的手。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还有……半张脸。眼睛圆睁着,瞳孔扩散,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是小栗子。
李维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板车被拉走,看着人群渐渐散去,看着山门外的石阶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是融化了的雪,还是别的什么?
福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陛下,回去吧。”
李维没动。他看着那道水痕,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
回到精舍,他关上门,坐在书案前。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墨汁一样渗透进来,将房间染成灰蓝色。
李维摊开手掌。掌心里,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渗出血丝。
小栗子死了。
那个瘦小的,眼睛很大的,手冻得通红的小太监。那个接过铜钱时手在发抖,但说“万死不辞”时眼神很坚定的小太监。
死了。
怎么死的?衙役说是“失足落水”。但李维看到了他手腕上的勒痕,看到了他嘴角的血迹。
不是失足。
是灭口。
谁干的?赵无咎?还是别的什么人?是因为那封信吗?还是因为他接触了皇帝?
不知道。
李维只知道,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像碾死一只蚂蚁,悄无声息。
而这一切,都因为他的一个决定——让那个孩子去送信。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小栗子的脸。稚气的,惊恐的,最后是……期待的。
“奴婢……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他真的死了。
李维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寒意。
系统的代价剥夺了他感受愉悦的能力,但似乎没有剥夺其他情感。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冰冷,沉重。
但他压住了。用绝对的理性压住了。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现在要思考:小栗子死了,那封信呢?送到了吗?墨衡看到了吗?
如果送到了,墨衡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没送到,信落在了谁手里?
还有,小栗子的死,会不会牵连到玄元观?牵连到玄诚子?牵连到……他?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只能等。
等待下一次暗号,等待玄诚子的消息,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夜色完全笼罩了玄元观。精舍里没有点灯,李维坐在黑暗中,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陛下。”是福安的声音。
“进来。”
福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李维面无表情的脸。
“陛下,该用晚膳了。”福安说。
“放着吧。”李维说。
福安将食盒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李维,欲言又止。
“还有事?”李维抬眼。
“陛下……”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山门外那件事……奴婢打听了一下。”
李维的手指微微一动:“哦?”
“死的那个小太监,是浣衣局的,叫小栗子。据说是……偷了观里的东西,被发现后慌不择路,失足落水。”
“偷东西?”李维的声音很平静,“偷了什么?”
“这……不清楚。”福安低下头,“京兆府已经结了案,说是意外。”
意外。
李维笑了。很淡的笑,在跳动的灯光下,有些诡异。
“福安,”他缓缓说,“你在宫里四十年,见过多少‘意外’?”
福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多吧。”李维自问自答,“先帝是‘意外’,小栗子也是‘意外’。这宫里宫外,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福安没说话。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光晃动,像在颤抖。
“朕累了。”李维摆摆手,“你退下吧。”
福安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李维坐在黑暗中,听着福安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竹林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影子。
他想起小栗子的眼睛。那双在接过铜钱时,亮起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因为他。
因为他的计划,他的野心,他那荒谬的使命。
李维握紧了窗棂。木头的粗糙感透过掌心传来,很真实。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冰冷。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铺满了尸体。
陈远是第一具,小栗子是第二具。
还会有第三具,第四具,第一百具。
直到他成功。
或者,直到他变成其中一具。
没有退路。
只有往前。
哪怕脚下是血,是骨,是无数个“小栗子”无声的哭喊。
他必须往前走。
为了那个荒谬的使命,为了那114年后的“抹除”,也为了……让这些死亡,至少有那么一点点意义。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如纸。
在模糊的听觉里,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心跳,沉重地,一下,一下,敲击着胸腔。
像丧钟。
为小栗子。
也为……从这一刻起,彻底死去的某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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