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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国家药监局。下午两点整。
会议室在大楼的五层，门牌上写着"技术评审室一"，房间不大，一张长条形会议桌，六把椅子放在一边，三把放在另一边，窗户朝南，光是强的，窗帘半拉着。
药监局这一边六个人已经到了。
坐在中间的是徐司长，五十多岁，灰蓝色的西装，头发大部分已经白了，梳得很整齐，他面前的桌面上只有一杯白开水和一支笔，没有文件。
徐司长左手边是王处长，四十出头，黑边眼镜，讲话语速快，他面前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徐司长右手边是三位技术专家，最里面那位是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谢宇他们之前打听过，姓谭，做了三十年药品流通监管，中间那位是信息化专家，姓李，四十岁左右，最外面那位是位女专家，大概三十五六岁，谢宇他们没查到具体资料。
对面三把椅子，沈南、何薇、方远。
沈南坐在中间，她的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桌上放着三个文件夹，红黄蓝，整整齐齐。
她的左边是何薇，笔已经拿在手里了。
右边是方远，他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合着，旁边是那个U盘。
桌上三个人的水杯都是满的，没动过。
…………
徐司长没有先开口，他看着对面三个人，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沈总，我先问一个问题。"
"您说。"沈南的声音平。
"过去五年，"徐司长说，"有七家互联网背景的企业，跟我们局里谈过类似的事，'建立药品流通新模式'、'互联网加药品'、'数字化供应链'，这七家现在还在做的，一家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你们这次是第八家。"
会议室安静了，王处长没说话，三位技术专家也没说话。
王处长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
沈南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徐司长两秒。
"徐司长，我们这次不是来跟您谈'互联网加药品'的。"
徐司长："不是这个，是什么？"
"我们是来谈一个药品冷链公共服务平台的运营资质申请。"
徐司长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沈南面前那个红色文件夹。
沈南把红色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八十二页，主要内容三部分，第一，申请的是一类新资质——药品冷链公共服务平台运营方资质，第二，平台本身不从事药品经营和流通业务，平台只提供冷链基础设施服务，第三，所有持有药品经营许可证和GSP认证的企业，都可以接入平台。"
她把红色文件夹的第一页翻开了。
"包括国药控股、上药集团、华润医药、九州通，包括省内中型流通企业，包括县一级的社区药店。"
她说"包括国药控股"的时候，徐司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王处长抬了一下头。
沈南没有停，她继续说。
"我们不要去跟任何一家药品流通企业竞争，我们不从他们的蛋糕上切肉，相反，我们要把他们的蛋糕做大，方法是：让他们的冷链、追溯、配送、协同，全部标准化、基础设施化，用我们的平台替代他们各自重复建设的底层设施。"
徐司长靠回椅背。
"你接着讲。"
…………
沈南讲了二十分钟，中间她引用了2021年那份国家药监局的指导意见，她念了其中一段，"鼓励药品供应链基础设施社会化运营，引导有技术能力的社会资本参与药品冷链公共服务体系建设。"
她把这句话抄出来，放在第三页，加粗了。
徐司长在这句话上看了很久。
王处长问了她第一个问题。
"你们怎么保证不变成'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这是一个经典的警惕问题，监管层永远担心的是——一家企业做了平台，然后自己在平台上做业务，既定规则又自己玩。
沈南："三条保障，第一，平台运营方的业务范围严格限制在'冷链基础设施'，平台的主体公司章程里会写死这一条，第二，平台的数据访问权限不对平台运营方本身开放，运营方只能看到平台运行状态，看不到接入方的业务数据，第三，平台运营方不持有任何药品经营许可证。"
"这三条写在哪？"
"方案的第三十七页，法律架构部分，章程条款、权限隔离的技术方案、许可证持有限制，全部写了。"
王处长翻到第三十七页，看了一分钟。
他没再问第二个问题。
…………
老谭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慢，不大，但听得清。
"你们的冷链服务，温控精度多少？"
方远：正负0.5度。
"温控记录怎么保存？"
"每个节点10秒一次采样，全链路记录，保存年限15年。"
"怎么保证记录不被篡改？"
"SM4国密算法加密，每一条记录有唯一数字指纹，任何修改都会在指纹上反映。"
老谭点了一下头。
"能演示吗？"
方远把笔记本打开了，U盘也插上了。
演示开始。
会议室里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拟界面，药厂出库，数据打包，加密，上报，到达第一温控节点，解密校验，签名比对，通过，继续。
屏幕上的数字在跑，时间戳，温度值，GPS坐标，数字指纹。
一路走完七个温控节点，最后到达终端，签收确认。
时间显示：全程耗时 17.8 毫秒。
方远没说话，他让屏幕显示了五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在后台偷偷改了一条中间节点的温度值，3度改成了6度。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红色告警，"节点3数字指纹校验失败，疑似数据被篡改。"
告警的时间：1.2毫秒。
方远关掉告警，还原数据，屏幕重新跑绿了。
他合上笔记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处长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他转头对徐司长说了一句话，不是小声说，是正常音量，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这不是'互联网加药品'，这是一套真正的基础设施。"
…………
徐司长没说话，他把红色文件夹翻回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摘要，沈南写的那三百字，最后一句话是——"该方案与传统药品流通企业的监管路径不在同一轨道，本质是新型基础设施类业务。"
徐司长看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光是斜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文件夹的封面上。
过了有一分钟。
他抬起头来。
"沈总。"
"您说。"
徐司长没有问技术问题，也没有问法律问题，他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我想听你说一句实话，"他说，"如果我们今天没有接这份申请，你们会去找谁？"
沈南看着他。
她回答之前停了两秒，这两秒里——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哪个备选方案，她知道林彻没有备选方案，林彻从来不准备备选方案，林彻只准备一条路——而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对的，所以她这两秒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说这个答案，然后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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