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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十五分。她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的走廊是安静的，听得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刚才会议室里那两行字还挂在她脑子里，"药品冷链公共服务平台，所有人都可以接入，包括国药。"
她推开门进去。
桌上四摞文件，她把第一摞——昨天连夜写的法律意见稿——拿起来，放在桌子角落，那份意见稿的结论是"这条路走不通"，结论没错，但那条路本身已经不重要了。
她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新的空文件夹，贴了一个新标签。
"微光药品冷链公共服务平台——运营资质申请方案（第一版）。"
写完她想了想，把"第一版"划掉，写成"第二版"。
第一版她已经在脑子里写过了，从会议室走回办公室这一百米的路上。
第二版才是要落到纸上的。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敲。
…………
谢宇没有回工位。
他去了微光总部楼下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下的时候靠窗，窗外是九月中旬的杭州，街上有人在遛狗，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走过，银行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当天的汇率。
他端着美式喝了两口，凉的。
他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刚才的会议。
林彻写"不谈了"的时候他没立刻明白，他以为林彻是要调整谈判策略，然后林彻写了下面两行，他盯着那两行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他在做一件事——把过去两个月的所有工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收购德宁，GSP转移，赵德明的考校，"PPT做得漂亮"，新报价13.7亿，国药在后面。
这些事全部是沿着"收购一家药品流通公司"这条线走的。
但林彻从一开始就没沿着这条线走。
他让团队沿着这条线走，是为了让团队看懂这个行业的规则，看懂之后，才能看懂规则之外的东西。
规则之外的东西是什么？是基础设施。
现在谢宇懂了。
懂了之后他心里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不舒服，是一种"原来我一直在一张小桌子上打牌"的感觉，他以为自己在下很大的棋——30页方案，蒲桂兰药店的田野调研，三次交叉验证德宁数据，在赵德明面前答出七个温控节点——但其实他一直在一张只能容纳四个人的桌子上。
林彻换了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能坐下国药、华润、上药、德宁，所有的药品流通企业。
谢宇把美式又喝了一口，这次他能喝出味道了，苦的。
他想到赵德明。
赵德明现在还在等他们的回信，等他们对13.7亿的回应，等他们对那四项附加条件的让步。
赵德明不知道的是，他们已经不在他那张桌子上了。
谢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赵德明的号码，没拨，他先发了一条消息给林彻。
"赵德明那边我什么时候回复？"
林彻两分钟后回了。
"先不回，过两周。"
谢宇看了一下这条消息。
"过两周"的意思是——让赵德明自己去焦虑，让国药自己去猜，让行业协会那边以为微光还在考虑13.7亿。
让他们继续在旧桌子上等。
谢宇收起手机。
他付了咖啡钱，走出去。
九月的杭州，风有点凉。
…………
调试间。
方远把v3.0的文档翻开到了第七十五页。
那个空的接口槽位还在，"预留"两个字还在。
他看着那个槽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白板软件，他把v3.0的架构图画在上面，主通道、各行业子通道、SM4药品专用通道，还有那个预留槽位。
他在主通道旁边加了一行字："平台层。"
然后在SM4通道旁边加了一行字："接入方A。"
他又复制了一个SM4通道，改名叫"接入方B"，又复制了一个，叫"接入方C"。
一下子多了好几条通道。
他靠回椅背。
原来是这样。
SM4通道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微光自己用"的，SM4通道是一个接入标准，任何一家药品流通企业，只要按照这个标准接入，就能把自己的温控数据、追溯数据、配送数据推送到平台上。
平台层管调度、管协同、管监管接口，接入方管各自的业务。
这就是v3.0架构的意义。
v3.0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微光的冷链业务设计的，v3.0是为了一个平台设计的。
方远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位置。
老周不在，他去开会了，但他的搪瓷缸在桌上，铁观音，冒着一点凉下去的气。
方远想起了那个预留的槽位。
那个槽位现在他还是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他明白了一件事——老周的架构里留的每一个空位，都不是"随便留的"，老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等什么。
方远把自己画的白板图保存了，文件名叫"v3.0-平台接入模型-初稿"。
然后他打开了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给老周。
"周哥，v3.0是给平台用的。"
他没问，是陈述句。
过了十分钟老周回了两个字。
"对。"
又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个字。
"嗯。"
方远看着手机，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
…………
何薇的工位。
她已经开始改材料了。
原来的GSP申请材料是按"药品流通企业"的申请路径准备的，现在要改成"药品冷链公共服务平台运营方"。
不是小改，是整套框架重新来。
她把旧的材料从文件柜里全部搬出来，堆在桌边，大概有三摞，每一摞差不多一尺高。
她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平台资质申请-第一版"。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事，她在查政策文件，她在搜"药品冷链公共服务平台"这几个字，她想看看有没有既有的申请路径。
搜了半小时。
她找到了一份2021年的政策文件，国家药监局的一份指导性意见，里面提到过"鼓励药品供应链基础设施社会化运营"，但没有具体的申请细则。
没有细则就意味着这是一类新资质，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的资质，申请路径是什么？
她放下鼠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北京，国家药监局，当面沟通。"
她看了这行字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携程。
九月二十四日，周六，杭州到北京，早班高铁。
她订了票。
订完票她截了一张图，发给沈南。
沈南十分钟后回了一个"好"。
她又发给林彻。
林彻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下。
桌上的GSP申请材料还堆着，三摞，她先从最顶上那一本开始拆，把有用的部分单独抽出来，放进新的文件夹，把不适用的部分放回柜子。
…………
傍晚。
沈南把新的法律架构文件发到了林彻的邮箱。
文件名："微光药品冷链公共服务平台——运营资质申请方案（第二版）"。
附件一共四十二页，从主体资格、业务模式、监管备案、数据合规、跨区域运营、接入方法律关系、应急机制到退出机制，分成八个章节。
她在正文最前面加了一段摘要，三百字，她自己写的。
摘要的最后一句话是："该方案与传统药品流通企业的监管路径不在同一轨道，本质是新型基础设施类业务。"
她发完这封邮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十二分。
然后她站起来，办公室门开着，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上安静的，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调试间的灯还亮着，方远还在。
沈南往电梯那边走。
经过林彻办公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关着，但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眼门上的光，没停，继续往前走。
…………
林彻的办公室。
他在看沈南发来的那份方案。
他看到了摘要的最后一句，"新型基础设施类业务。"
他没有回复沈南。
他打开日历，三天后，九月二十四日，何薇要去北京。
他在那一天的日程栏里添加了一行字："何薇北京，国家药监局，当面沟通。"
写完他关掉日历。
窗外杭州的天已经全黑了，他没开台灯，只靠屏幕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
换了桌子，现在才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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