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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日,周一,下午。北方那个城市。
谢宇在德宁医药的会议室里,沈南坐在他旁边。
会议桌上有一份回复函,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拆了,纸张从信封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三页。
第一页是赵德明的正式回复,打印版,下方有赵德明的签名和公司红章。
第二页是新的估值表,13.7亿,这个数字加粗标黑,跟旁边9.8亿的原始报价做了对比,右列用红色字体标注:"基于省内独家A级GSP认证+省级追溯平台接入资格的稀缺性调整"。
第三页是附加条件,四项,品牌保留5年,核心团队全员留用,赵德明本人任副总经理5年,过渡期GSP认证转移期间德宁现有供应链体系不变。
最后一项下面有一行小字:"过渡期临时定义为交割后36个月。"
三十六个月。
谢宇看到最后这一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沈南把三页纸翻了一遍,她的笔在桌上敲了一下。
"过渡期供应链体系不变。"她说。
"嗯。"
"这意思是国药那条线要保留。"
谢宇没接。
他知道这意思,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收购条款,一个正常的收购,原有供应链体系要么被整合进新东家的体系,要么双方协商调整,但这里写的是"不变",三十六个月不变,三十六个月就是三年。
三年。
三年里,德宁的供应链上游还是国药,三年里,赵德明还是副总,三年里,德宁的品牌还挂在门口。
这不是收购,这是合资,微光出钱,拿到的是一个三年后才能真正到手的空壳。
更关键的是——那份回复函的第二页,估值旁边加红色字体的那句注释,"基于省内独家A级GSP认证+省级追溯平台接入资格的稀缺性调整"。
这句话不是谈判话术,这句话是一个信号,赵德明知道微光要的是什么,他清楚微光需要冬天之前拿到冷链资质,他在用这个信息抬价。
有人在后面给他透露信息。
谢宇把三页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国药在后面。"他说。
沈南点了一下头,"行业协会?还是直接国药系?"
"应该是行业协会的人牵线。"
"老王?"
谢宇看了她一眼,沈南也在北方待过,她也认识老王。
"大概率。"
沈南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要回杭州汇报了。"
"嗯。"谢宇拿起手机,"我先发给林彻。"
…………
杭州。
林彻的办公室。
下午四点,窗外的光是斜的,从左边的窗户打进来,落在桌面上,桌上的龙井还没喝完,杯子放在桌角,旁边是一份新打印的文件——何薇刚送过来的许可证最终审批流程的时间表。
林彻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谢宇发来的消息。
三张照片,信封回复函的三页。
还有一行字。
"报价从9.8亿到13.7亿,过渡期GSP认证转移期间,德宁现有供应链体系不变,期限36个月,国药应该在后面。"
林彻看完了。
他没有马上回复。
他放下手机,端起了茶杯,龙井,温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
再看了一遍那三张照片,这一次他看得慢。
第一张,赵德明的签名,墨水是蓝的,笔画收尾有一个习惯性的顿。
第二张,13.7亿,黑体,加粗,那句红色字体的注释,"基于稀缺性调整。"
第三张,四项条件,第四项是关键,"供应链体系不变,36个月。"
林彻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在想赵德明。
赵德明不蠢。
国药的电话给了他筹码,他接住了,他精算得不错,他加了40%,这个加幅不是拍脑袋,是对着微光的时间窗口算出来的,他加了四项附加条件,这四项里前三项是面子(品牌、团队、他本人的职位),第四项是里子(国药那条线保留),他在试探微光能让多少。
他的算计在他自己的维度里是对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不需要他的公司。
我需要的,只是他的资质。
而资质有不止一种获得方式。
收购是一种,还有另一种。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
林彻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暗了,报价的数字消失了。
他没有马上回复谢宇。
他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杭州九月底的下午,阳光已经有点斜了,光打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影。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不是关于赵德明的,是关于整个局的。
收购德宁的路径,从508章决定"做"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知道最后不会走到底,他让团队走,是因为团队需要走一遍,走一遍才知道这个行业的规则是什么样的,沈南要走一遍才能看清楚GSP认证转移的法律约束,谢宇要走一遍才能理解行业壁垒不是一堵墙,是一层一层的网,方远要走一遍才能理解SM4通道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何薇要走一遍才能把GSP的每一个驳回点都摸熟。
现在他们都走到了。
沈南看到了——GSP转移审核要四到六个月,从今天到冬天不够。
谢宇看到了——国药不会让德宁这样一家企业被互联网公司轻易拿走。
方远看到了——v3.0的架构里有一个位置是为"更大的东西"留的。
何薇看到了——十七份被驳案例教她的不是"怎么通过GSP",是"GSP这套规则是怎么运作的"。
他们各自看到了一块,把这些块拼起来,结论就出来了——收购走不通,走通了也不是微光要的。
团队还没有自己拼出来,但他们会拼。
更大的事在另一个方向。
他上辈子记得2023年春天的那份指导意见,基础设施化,社会资本参与,平台运营,那些词不是凭空出来的,是对着2022年冬天的那场寒潮倒推出来的,2022年冬天的问题是:药品供应被少数几家流通巨头把持,冷链节点分散在各家自己的体系里,跨体系协同几乎为零,寒潮来了,一条链断了,整个区域的药品就断了。
所以2023年的方向是什么?不是扶持更多的流通巨头,是让所有人接入一个公共平台,让冷链运力、追溯数据、配送节点都变成基础设施。
基础设施化的前提,是要有一个运营方。
那个运营方,可以是国家的一家单位,也可以是一家有能力做、而且愿意做的企业。
如果是后者——
那就不是一个药品流通公司的生意。
那是一个社会基础设施级别的位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温的。
他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手机,他没有回复谢宇,他打开日历,看了一眼后天。
他在"周三上午"那一栏上写了一行字:
"内部会议。谢宇、沈南、何薇。九点。"
写完他关掉日历。
然后他给谢宇发了一条消息。
"回杭州。"
三个字。
他发完就把手机扣回桌上了。
…………
北方。
谢宇收到了这条消息。
他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沈南问:"什么意思?"
"回杭州。"
沈南没再问,她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谢宇把那个牛皮纸信封装进了公文包里。
他没有问林彻要怎么处理这个13.7亿,因为他知道林彻一定有别的想法。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林彻有别的想法,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也不追问。
他只做自己该做的部分,他把这部分做完,把信息送到林彻手里,然后他听安排。
公文包扣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金属的咔嗒声。
外面的天开始暗了,北方的九月下午五点多,天已经有一点黄昏的颜色。
他们要赶最近一班高铁。
三个小时之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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