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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最可怕的囚笼,不是锁住你的身体,而是让你自愿锁住自己的思想。黑暗。
不是没有光的黑暗,而是连“光”这个概念都被抽离的、纯粹的“无”。声音、气味、触感……所有外在的感知都被隔绝,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胸腔里那越来越清晰的——
咔嗒。
咔嗒,咔嗒。
金属齿轮咬合、转动的声响,从骨骼深处传来,通过血肉的共鸣,放大在耳膜里。不是幻觉,唐僧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他胸膛左侧,偏下一点,那个本该是心脏搏动的位置,有一卷冰冷的、坚硬的、布满精密纹路的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每转动一格,就发出一次“咔嗒”声。
像钟表。
像倒计时。
像某种沉睡已久的机械,正在他体内一丝不苟地苏醒。
“呼……”唐僧试图深呼吸,却发现连呼吸的节奏都开始被那转动声同化。吸气的时长,正好是三格转动;呼气的时长,是两格。严丝合缝。
他盘腿坐在原地——如果这片纯粹的黑暗还有“原地”这个概念的话。僧衣下的身体微微紧绷,试图调动那流转了十世、最终凝结为“旃檀功德佛”果位的浩瀚佛力。
空。
丹田处空空如也,经脉里涓滴不剩。仿佛那五百年的修行、八十一难的功德、灵山受封时的无量佛光,都只是一场逼真的梦。现在梦醒了,他还是那个在洪福寺青灯下读经的年轻和尚,手无缚鸡之力。
不,比那时更糟。那时他至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而现在,除了胸腔里那该死的转动声,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都在模糊。皮肤与僧衣的摩擦,指尖触碰掌心的温度,甚至盘坐时腿部的酸麻……所有这些细微的感觉,都在被黑暗无声地吞噬、稀释。
只有那转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容忽视。
“南无……”他下意识想诵经,寻求一丝慰藉。但第一个音节吐出,就像石子投入深潭,连回音都没有。黑暗吞没了声音,也吞没了诵经可能带来的平静。
他闭上眼——虽然睁眼闭眼并无区别——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体内,集中在那个转动的物体上。
那是什么?
第九世的金蝉子,到底在他身体里……留下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灵山大殿,脱口而出的禁忌咒语,观音玉净瓶上的裂痕,众佛陀惊愕茫然的脸,还有……那卷自动浮现的空白贝叶经。
贝叶经。
转动的东西,和那卷贝叶经,材质似乎同源。气息……也隐隐相连。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首先触到的不是地面——地面似乎并不存在,他像是悬浮在虚无中——而是“墙壁”。
触感温润,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不像石头,不像木头,倒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甚至,当他指尖稍用力按下去时,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缓慢的“脉动”,仿佛这墙壁本身是活着的,正在以某种远超人类理解的节奏呼吸。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静室。这里是灵山的静室,是让犯错佛陀“面壁思过”的地方。可谁家的墙壁,会是活的?
仿佛回应他的惊疑,胸腔内的转动声突然加快了一瞬。
咔嗒咔嗒咔嗒!
紧接着,一丝微弱到极致、却无比纯粹的金光,从他僧衣的领口缝隙透出,照亮了方圆尺许的黑暗。光芒来自他体内,来自那转动之物。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明,唐僧看到了。
墙壁。
不是平整的墙面,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神经般凸起的纹路。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像水流般蜿蜒流动。流动的轨迹,构成了一行行他既陌生又熟悉的——
梵文。
正是他在大殿上脱口而出的那段禁忌咒语!
咒文不是刻在墙上,而是像有生命的虫群,在墙壁的“皮下”游走、聚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他下意识地想要辨认其中一个字符时,那一小片区域的咒文流动速度明显加快了,字符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迎合他的“阅读”,在因他的“思考”而活跃。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水,浇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静室……在吸收他的思维。
每一个念头,每一份疑惑,甚至每一次无意识的情绪波动,都在被这活着的墙壁捕捉、解析,然后转化成墙壁上游走的咒文。他被关在这里,不是惩罚,不是反省,而是……研究。
灵山,或者具体说,观音,或者那个更神秘的“如是我闻”,正在把他当成一个稀有的样本,观察“金蝉子第九世记忆复苏”的全过程,记录那些禁忌知识如何与“旃檀功德佛”的人格融合、冲突。
他是囚徒,更是被观察的实验体。
“停下……”唐僧低声嘶吼,不是用嘴,而是在内心疯狂命令自己,“停下思考!什么都不要想!”
但思维的悖论就在于此:越是命令自己“不要想”,这个命令本身就成了最强烈的思维活动。刹那间,墙壁上的咒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波澜骤起!无数新的字符从墙壁深处涌现,汇聚成更复杂、更扭曲的段落,疯狂流动,甚至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人窃窃私语般的嗡鸣!
那嗡鸣声钻入耳朵,试图与他胸腔内的转动声共振。唐僧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自己的意识要被抽离,融入那面活着的、贪婪的墙壁。
绝望。
冰冷的绝望扼住了他的喉咙。不能想,不能感知,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否则就是为这囚笼提供养料。但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记忆、有情感、有疑问的“存在”,又如何能真正停止思考?
就在他的意识几乎要被墙壁的低语吞噬时——
胸腔内,那持续不断的转动声,停了。
毫无征兆地,在完成某个完整的循环后,齿轮咬合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类似金属共鸣的震颤。
然后,一个断断续续的、非男非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金蝉……第九世……死亡坐标……已记录……”
“数据完整性:78.3%”
“关联记忆碎片:已索引……”
“是否……回溯?”
唐僧猛地睁大眼睛,虽然眼前依旧黑暗。
这声音……来自体内那卷东西!它能交流?不,不是交流,这更像是一种预设程序的响应。
“回溯……什么?”他尝试在内心发问。
“死亡坐标对应事件:金蝉子第九世,肉身焚毁,神魂格式化前夕。”
“是否载入记忆回溯模式?”
第九世……死亡的时刻?
唐僧的心脏(或者说,那卷东西旁边仅存的血肉组织)剧烈抽动了一下。恐惧和渴望同时攥紧了他。恐惧的是要再次直面那段惨烈的终结;渴望的是,那段记忆里,或许有他拼命追寻的答案。
“代价?”他谨慎地问。
“能量消耗:低。可能触发静室‘深度思维汲取’协议,风险等级:中。”
“是否继续?”
触发更深的监控?风险……
唐僧看着周围黑暗中那若隐若现、因他刚才情绪波动而更加活跃的咒文流光。风险一直都在。坐以待毙是风险,尝试突破也是风险。
他咬牙,在心底吐出那个字:
“是。”
瞬间。
黑暗破碎。
不是光明的降临,而是无数扭曲的、炽烈的、带着焦糊气味和绝望嘶吼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将他彻底淹没——
记忆回溯:第九世。长安。陋室。火。
热浪舔舐着皮肤,浓烟刺得眼睛流泪。不是比喻,是真切的感觉。唐僧——不,此刻他是金蝉子,第九世的金蝉子——正伏在简陋的木案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握着一支秃笔,在最后一片粗糙的贝叶上,疯狂书写着那些扭曲如蛇行的文字。
油灯早已被打翻,火苗顺着泼洒的灯油蔓延,点燃了经卷,点燃了蒲团,点燃了木窗。但他不在乎。他必须在火焰吞噬一切之前,写完。必须把这些从古老遗迹中破译、从禁忌对话中偷听、从无数次险死还生中验证的真相,留下来。
哪怕只留下一个字。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甲胄的摩擦声。不是寻常官差,是……“他们”的爪牙。来得真快。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符,笔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折断。他颤抖着手,想将这片贝叶塞进怀中,但火焰已经蹿上了木案。
来不及了。
他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月光泻入,却被翻卷的浓烟切割得支离破碎。月光勾勒出一个披着袈裟、手持禅杖的身影,宝相庄严,面容却笼罩在背光的阴影里。
观音。
不,不完全是观音。气质更冷,更……空洞。像一尊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玉像。
“金蝉子,第九世。”那个“观音”开口,声音像玉磬相击,清脆,却没有温度,“你还在写那卷东西?”
金蝉子咳出一口烟灰,笑了,笑得呛出了眼泪:“不是写……是记。”
“记什么?”
“记你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他指着燃烧的贝叶,火焰已经吞没了大半,“第一次佛法大传播前,女娲留下的监察者协议。佛位绑定、记忆格式化、真经焚毁……你们把三界,变成了一个精致的笼子。连思维,都要修剪成统一的形状。”
“观音”走进火海,火焰自动避开祂的衣角。禅杖点地,发出沉闷的叩击声。祂的目光落在那些燃烧的、却依旧顽固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文字上,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惋惜”的情绪。
“笼子不好吗?”祂说,声音依旧平稳,“笼子有秩序,有安稳,有香火供奉,有众生礼拜。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混沌,无序,充满不确定的痛苦。”
“危险的是真相!”金蝉子嘶吼,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压过,“你们用谎言编织秩序,用遗忘维持稳定!这跟把活人生生塑成泥偶有什么区别?!”
“真相会毁了一切。”“观音”俯身,用禅杖的尾端,轻轻拨弄一片尚未完全烧毁的贝叶。贝叶上的文字挣扎着亮了一瞬,随即被火焰吞噬。“你以为你在救三界?不,你在毁掉如来用了三个纪元搭建的、让亿万生灵得以安然存在的秩序。”
秩序。
又是秩序。
金蝉子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这就是他曾经虔诚礼拜、视为慈悲化身的菩萨。这就是他前八世苦苦追寻、渴望抵达的彼岸。
原来彼岸,是一座更宏伟的囚笼。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火焰已经爬上了他的僧衣,灼痛传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解脱感。
“那就毁吧。”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总好过……活在谎言里。”
话音未落,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桌上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狠狠砸向那堆记载着真相的贝叶经!
火苗轰然窜高!
几乎在同一瞬间,“观音”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那柄看似装饰多于实用的禅杖,如同毒蛇出洞,穿透火焰与浓烟,精准地、冰冷地,刺入了金蝉子的胸膛。
不是心脏的位置。
偏左,偏下,正好是第十世唐僧体内那卷东西现在转动的地方。
剧痛。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金蝉子能清晰地感觉到,禅杖的尖端在他体内张开,像一朵金属的恶之花,探出无数细若发丝的触须,缠绕上他的灵魂,将他灵魂中某些最核心、最炽热、最不肯屈服的部分,生生剥离、抽走。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杖尖,没有血,只有一种逐渐扩散的、冰冷的虚无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观音”。
“第十世……”他咳着,每咳一下,都有金色的光点从口中逸散,那是他正在崩解的神魂,“你们会……怎么改我?”
“观音”缓缓抽回禅杖。
杖尖挑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涌着暗金色文字的光球——那是他刚刚剥离出来的、关于监察者协议、关于真经、关于所有禁忌知识的记忆核心。
“不是改,”祂将那团光球收入玉净瓶,瓶身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鸣,“是重写。从第九世结束,到第十世开始的间隙——那段空白的轮回里,我们会给你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个……不会疑问的开始?”
“一个只会相信的开始。”
火焰彻底吞没了金蝉子。视野变成赤红,然后是黑暗。在意识沉入无边虚无的前一瞬,他最后的目光,越过烈焰,落在“观音”手中那个封印着他记忆核心的玉净瓶上。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刻骨的嘲讽与预言:
“那卷真经……你们藏不住的……”
“总有人会……找到……”
“然后……撕开你们的……”
黑暗吞没了一切。
回溯结束。
唐僧(金蝉子)猛地抽了一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悲伤,是记忆重临带来的生理性痛苦与窒息感。
他还在静室里。黑暗依旧。墙壁上的咒文因为他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疯狂闪烁、流动,几乎要透壁而出。
但胸腔内的转动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忆回溯结束。关键数据已存档。”
“检测到外部微弱连接请求……信号源解析:花果山地脉残余波动……特征匹配:第七序列·孙悟空……”
“连接状态:极不稳定。是否尝试响应?”
悟空?
唐僧猛地抬起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是悟空在找他?通过花果山的地脉?他怎么做到的?他知道了多少?安全吗?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但墙壁因他思维的活跃而发出的嗡鸣更响了,仿佛无数只耳朵在贪婪地吮吸。
不能多想。必须先回应。
他强迫自己冷静,集中全部意念,像握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向着体内那卷东西指引的、极其微弱的感应方向,传递出简短到极致的信息:
“安。勿回。”
停顿,感知那微弱联系的震颤。
“鹰愁涧。”
信息送出。
如同将一颗小石子投入汹涌的暗河,瞬间就被吞没,不知能否到达彼岸。
但就在信息送出的刹那——
整个静室,不,是整个藏经阁所在的区域,猛然一震!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空间结构上的涟漪。墙壁上疯狂流动的咒文瞬间僵住,然后如同受惊的鱼群般乱窜。黑暗中,传来远处模糊的、罗汉的惊呼,似乎还夹杂着器物倾倒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唐僧屏住呼吸。
紧接着,他清晰地听到,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穿透层层墙壁,隐约传来:
“空……空白贝叶经……它……它又出现新字了!!!”
空白贝叶经?
新字?
唐僧的心猛地一跳。那卷引发一切的开端,那卷他在大殿上让其浮现文字的贝叶经,又生变化?
与悟空有关?与刚才自己送出的信息有关?还是……与那正在苏醒的“第七序列”有关?
没等他细想,另一个更近、更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地,一步一步,朝着静室的方向走来。
不是观音轻盈的步伐。
更沉重,更整齐,更……冰冷。
如同某种精密机械的运转声。
那脚步声停在静室门外。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吱呀——
门,开了。
(第十一章静室非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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