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灵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踩着青石板铺就的甬路往静思苑走,风卷着纸钱的碎屑,打着旋儿掠过脚踝,带着深秋的凉意。陆昭华的手心里攥着谢宸的小手,那只小手冰凉刺骨,像揣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小小的指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春桃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笼走在前面,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将前路映得忽明忽暗。她脚步放得极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昭华和谢宸,眼底满是担忧:“夫人,这静思苑偏僻得很,平日里少有人来,您和小公子住在这里,怕是……”
陆昭华没说话,只是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谢宸。孩子依旧埋着头,额前枯黄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他紧紧攥着陆昭华的衣角,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生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这就是原主口中的“静思苑”,名副其实的“冷宫”。
还没走到院门口,一股潮湿的霉味就扑面而来。院墙上的青砖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夯土,墙头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像一张死气沉沉的网。两扇朱漆院门更是破败不堪,掉了漆皮的地方露出黑漆漆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就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春桃推开院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混杂着草药的苦涩气息涌了出来,呛得陆昭华忍不住皱了皱眉。
院子里更是荒凉得触目惊心。地面上长满了半尺高的杂草,碎石瓦砾散落一地,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枯的柴禾,想来是原主平日里生火取暖用的。正屋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用几张发黄的麻纸勉强糊着,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夫人,委屈您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哽咽,“二夫人说您‘心术不正’,克死了侯爷,硬是把您和小公子从宽敞的主院挪到这里,下人也只派了一个老嬷嬷,还是个腿脚不利索的。平日里的份例,更是被克扣得……”
陆昭华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已经落在了正屋门槛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佝偻着背,正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她看到陆昭华和谢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连忙迎了上来,屈膝行礼:“夫人,小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这是张嬷嬷,是原主嫁入侯府时,娘家陪嫁过来的老人。只是原主懦弱,在府中说不上话,张嬷嬷也跟着受了不少委屈,前些日子摔断了腿,更是被周氏寻了个由头,打发到这静思苑来,美其名曰“伺候”,实则是流放。
“张嬷嬷,辛苦你了。”陆昭华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嬷嬷看向自己和谢宸的眼神里,满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张嬷嬷连忙摆手,眼眶泛红:“老奴不辛苦,就是苦了夫人和小公子。这静思苑……唉,连口热饭都难吃上。”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正屋。
屋里的景象比院子里还要糟糕。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桌面坑坑洼洼,桌腿歪歪扭扭,似乎随时都会散架。几把缺腿的椅子靠在墙边,上面落满了灰尘。东墙边搭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稻草和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被,棉被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摸上去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潮味。
西墙边则是一张更小的床,那是谢宸的床。床上的被褥更是破旧,薄薄的一层褥子下面,甚至能看到露出的草屑。
谢宸一进屋,就像是找到了熟悉的归宿,松开陆昭华的衣角,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自己的小床边,熟练地爬上床,蜷缩在床角,又抱起了那个破旧的布偶——那是一只缝缝补补的小兔子,耳朵掉了一只,眼睛也只剩下一颗黑色的纽扣,却是谢宸唯一的玩伴。
他抱着兔子,背对着众人,小小的身子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只是习惯性地蜷缩。
陆昭华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前世的她,是站在权力之巅的权谋智库首领,手下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她见过刀光剑影的厮杀,见过尔虞我诈的算计,见过繁华盛世的荣光,也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她的心,早已被磨砺得坚硬如铁,冷硬如冰。
可此刻,看着床角那个瘦小脆弱的身影,她的心却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一点点软化,一点点融化。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唯一的血脉羁绊。
原主懦弱无能,护不住自己的孩子,让他在这深宅大院里受尽了委屈。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人欺负,被人嘲笑是“哑巴痴儿”。他本该是侯府的嫡长子,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小公子,却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陆昭华缓步走到谢宸的床边,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他。她蹲下身,目光落在谢宸的后脑勺上,看着他枯黄的头发,看着他瘦弱的肩膀,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心疼涌上心头。
周氏,谢墨,还有那些欺负过他们母子的人……这笔账,她迟早要算!
她伸出手,想要轻轻拍拍谢宸的背,却又怕吓到他。犹豫了片刻,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宸儿,饿不饿?母亲给你找点吃的好不好?”
谢宸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春桃在一旁叹了口气,低声道:“夫人,小公子他……平日里很少说话。二夫人克扣份例,咱们院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小公子饿极了,就会自己躲在床角啃冷馒头……”
陆昭华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啃冷馒头?
一个三岁的孩子,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吃着软糯糕点,喝着香甜米粥的年纪,却要躲在床角啃冷馒头果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寒意已经化作了坚定的决心。
她站起身,转身看向春桃和张嬷嬷:“春桃,去把屋里的东西都收拾一下,把破了的窗纸重新糊好。张嬷嬷,你腿脚不便,就坐着歇会儿,告诉我,咱们院里还有什么吃的?”
张嬷嬷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夫人,粮仓里早就空了。厨房里只剩下几个发硬的冷馒头,还有一小把米,是老奴前些日子省下来的……”
陆昭华点了点头,沉声道:“把那几个冷馒头拿来,再把那把米淘洗干净,煮点粥。”
春桃有些为难:“夫人,那点米,连半碗粥都煮不出来……”
“没关系,能煮多少是多少。”陆昭华道。她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让谢宸吃上一口热乎的东西。至于其他的,她自有办法。
春桃应声而去,张嬷嬷也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跟去了厨房帮忙。
屋里只剩下陆昭华和谢宸。
陆昭华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谢宸的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她能感觉到,谢宸的身体虽然依旧紧绷着,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抗拒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厨房里传来了淡淡的米粥香味。
春桃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小半碗稀粥,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旁边还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摆着两个温热的馒头。
“夫人,粥煮好了。”春桃将碗和盘子放在八仙桌上,“火小,煮得慢了些。”
陆昭华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粗瓷碗。粥很稀,能清楚地看到碗底的米粒,但胜在温热。她端着碗,走到谢宸的床边,柔声说:“宸儿,来,喝点粥。暖暖身子。”
谢宸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动静。
陆昭华没有气馁。她知道,这个孩子的心,已经被伤得太深了。想要融化他心里的坚冰,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她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直到粥的温度变得温热适口,才再次开口:“宸儿,你看,这粥很香的。尝尝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谢宸的身子又僵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一张苍白瘦小的脸出现在陆昭华的眼前。
他的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却黯淡无光,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小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得人心里发酸。
他看着陆昭华,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陆昭华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举起手中的勺子,递到谢宸的嘴边,柔声说:“宸儿,张嘴。乖。”
谢宸的目光落在陆昭华的脸上,又落在那勺温热的粥上。他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是犹豫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嘴。
勺子里的粥滑入他的口中,温热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熨帖了他冰冷的胃,也似乎熨帖了他那颗冰冷的心。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陆昭华的心,猛地一暖。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吃吗?再来一勺好不好?”
谢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乖乖地张开了嘴。
一勺,两勺,三勺……
小半碗粥很快就见了底。谢宸似乎是意犹未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那个空碗上。
陆昭华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不够吃的话,还有馒头。”
她说着,拿起盘子里的一个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递到谢宸的手里。
谢宸接过馒头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他的动作很慢,很珍惜,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陆昭华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她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吃得饱,穿得暖,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
她要让他堂堂正正地做侯府的嫡长子,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就在这时,谢宸吃完了手里的馒头块,抬起头,看着陆昭华。他的眼睛里,那层厚厚的灰似乎散去了一些,变得明亮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陆昭华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过了片刻,一个软糯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
“娘……”
这是一个单字,很轻,很软,却像一道惊雷,在陆昭华的耳边炸响。
她猛地愣住了。
她看着谢宸,眼眶瞬间湿润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谢宸瘦小的身子,声音哽咽:“哎,娘在。宸儿乖,娘在。”
谢宸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她抱着。他的小脑袋,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的破洞,洒进屋里,落在母子二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陆昭华抱着怀里的孩子,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心中的斗志,越发坚定了。
这静思苑,就是她的起点。
这侯府,这京城,这天下……她都要一点点,夺回来!
为了自己,更为了怀里这个,叫她一声“娘”的孩子。
厨房里,米粥的香味还在弥漫着。窗外,风依旧在吹,但陆昭华的心中,却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不再平凡。
而属于她和谢宸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