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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声从远处巷口传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三更天了。于小桐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纸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细微的毛糙。油灯早就添过两次油,火苗稳定地亮着,把两方红印照得清清楚楚。“庆丰号记”四个字是标准的铺号私印,方方正正;旁边那方“漕务稽核司”的官印,篆文更复杂些,印泥颜色似乎也略有差异——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父亲手记里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若阱已张,可置饵于阱边,待其自踏。
饵是什么?父亲留下的饵,难道就是这张纸本身?可它空空如也,没有半个字,算什么饵?还是说……父亲当年,其实准备了另一张“更像样”的东西?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旧樟木箱子前。箱子里是父亲生前一些零散物件,笔墨纸砚,几本闲书,还有一叠裁剩的纸头。她蹲下来,借着端过来的油灯光,仔细翻检那些纸。
纸张质地不一,有常见的竹纸,也有稍好些的皮纸。她一张张抽出来看,对着光,甚至用手指轻轻捻过纸面。翻到最底下,指尖触到一种略微不同的质感——比寻常竹纸更厚实,表面光滑,带点隐隐的纹理。
她轻轻抽出来。
是同样大小的纸片,同样泛着经年累月的微黄。纸面空白。
但对着灯光侧看,纸面上有极淡极淡的压痕,像是曾经写过字,又被小心地刮去了。刮得很干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屏住呼吸,把油灯挪得更近些,几乎贴在纸面上。
那些压痕太浅了,辨不出字形。可纸张左下角,有两个并排的、芝麻大小的墨点,像是滴溅上去的,颜色已经淡得发灰。
和父亲那本蓝布面手记里,某页角落的墨点,几乎一模一样。
于小桐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她把手里的空白纸片和那张盖着双印的纸片并排放在一起。灯光下,能看出细微差别:盖印的这张纸,质地似乎更薄一点,颜色也更均匀;而这张有刮痕的,纹理更明显,左下角那两点灰墨,像是无意中留下的标记。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过脑海。
如果……盖印的这张,是沈半城和王主事准备好的“阱”,一张空白的、盖好印的“私凭”,随时可以填上任何他们需要的内容来构陷父亲。而父亲拿到后,或许察觉了不对劲,没有用,而是藏了起来。
那这张有刮痕的空白纸呢?会不会是父亲自己准备的“饵”?他可能模仿了对方的纸张,甚至……也设法弄到了类似的印?
不,不对。父亲没那么大本事私刻官印。但如果是对方提供的“样本”呢?沈半城为了让父亲相信那套“打点关节、补办税引”的说辞,会不会先给一张“样子”看看,表示事情能办?
父亲留下了“样子”,却没用他们给的“真货”。他把“真货”藏起来,把“样子”处理掉字迹,混在旧纸里。而那张真正的、盖着双印的纸,就成了他握在手里、对方却不知道下落的把柄。
所以沈半城才一直找,找账本,找任何可能记录此事的东西。他不确定父亲到底留没留后手。
于小桐盯着那两张纸,喉咙发干。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明天对质,她该亮出哪一张?亮出盖印的,可以咬死沈半城勾结官吏、私造文书;但对方若反咬是父亲伪造呢?父亲已死,死无对证。
亮出这张有刮痕的?它没有印,只有两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墨点,能证明什么?
梆子声又响,四更了。
时间不够了。她没有机会再去验证纸张出处、印泥成分,也找不到懂行的老吏来辨认真伪。天一亮,她就得去漕务稽核司衙门外,面对沈半城、赵德禄,还有不知会站在哪边的漕三爷。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两张纸片并排摆在桌上。油灯的光晕拢着它们,像拢着两片沉默的枯叶。
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手记里那些零散的句子,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漕三仓丙字垛,切记。”“银钱过手,须留痕。”“纸为凭,亦可为阱。慎之。”
还有最后那句:“若阱已张,可置饵于阱边,待其自踏。”
于小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眸子里那点犹豫的微光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明。
她知道了。
父亲没告诉她具体怎么做,因为局势千变万化,没有定法。父亲只告诉了她一个道理:当对方设好了陷阱等你跳,你不要躲,也不要去拆陷阱。你要在陷阱边上,放一点他不得不来咬的饵,让他自己慌,自己乱,自己踩进他自己设的局里。
饵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对方相信那是饵。
她拿起那张盖着双印的纸片,对着灯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方红印。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小心地将纸片夹进去,包好,塞进贴身小衣的暗袋里。
有刮痕的那张空白纸,她折了几折,放进袖袋。
做完这些,她吹灭了油灯。屋子里霎时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灰白。天快亮了。
母亲周氏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脚步声窸窸窣窣地靠近。“小桐?”周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没睡稳的沙哑,“你一宿没合眼?”
“就睡了。”于小桐应道,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娘,你再歇会儿。天亮了我出去一趟,事情完了就回来。”
周氏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再问,只轻轻叹了口气。“锅里温着粥,你出门前喝一口。”
“嗯。”
脚步声慢慢挪回了屋里。
于小桐和衣躺下,睁着眼睛看帐顶模糊的轮廓。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些日子的一张张脸:三叔公于守业心虚的冷汗,沈半城在庆丰号后堂似笑非笑的神情,赵德禄查账时闪烁的眼神,漕三爷在鱼行茶室里慢条斯理拨弄茶盏的手指……
还有父亲。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微微佝偻着背,在账房拨算盘,手指又快又稳。他很少笑,但看她趴在桌边认账目时,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舒展开。
爹,你在天上看着吧。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哪怕一刻钟。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绷紧的弓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于小桐立刻坐起身。天光已经泛青,院子里有了清晨的凉意。她快速洗漱,换上一身半旧的靛青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牢。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慑人。
她喝了一碗温粥,粥米煮得糯,暖意从喉咙滑下去,稍稍驱散了四肢的寒意。放下碗时,她听见前门有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停了,又两长。
是漕帮约定的暗号。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个眼生的矮瘦汉子,穿着寻常苦力的短褐,手里拎着个空麻袋,像是早起赶活的。汉子见她开门,也不说话,只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小竹筒,转身就走,混入渐渐有了人声的巷子里。
于小桐关上门,拔开竹筒塞子,倒出一卷细细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辰时三刻,稽核司衙门外旗杆下。言货曾验,引暂押。其余勿多言。”
和她昨夜收到的蜡丸密信内容一致。漕帮这是再次提醒,怕她忘了,或者怕她临时改主意。
她把纸条凑到灶膛未熄的余烬边,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一小撮灰。然后她拍了拍手,走出灶间。
周氏已经起来了,站在正屋门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非要今天去?不能再……”
“娘,躲不过的。”于小桐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今天不去,明天他们也会找上门。不如就在衙门外面,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们反而不敢太放肆。”
“可那是衙门啊……”
“就因为是在衙门口,才安全。”于小桐声音很稳,“那么多眼睛看着呢。税课司的小吏,漕帮的人,庆丰号的东家,谁也不敢在衙门口明目张胆杀人放火。”
周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反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攥得于小桐指节都有些发白。“千万……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咱们不要那铺子了,娘带你回乡下,总有口饭吃……”
“铺子要回来,债也要清。”于小桐轻轻抽出手,替母亲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爹留下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被人吞了。娘,你在家等着,关好门,谁叫都别开。我晌午前一定回来。”
她说完,转身走向院门。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靛青的衣裙上镀了一道淡金色的边。推开门的刹那,她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屋檐下,背挺得笔直,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于小桐冲母亲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迈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巷子里已经有了挑担卖早点的吆喝声,热气混着面食的香气飘过来。她沿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寻常出门办事的女子。袖袋里那张折起来的空白纸片随着步伐轻轻摩擦着腕骨,贴身暗袋里的油纸包则紧贴着心口,能感觉到纸张硬挺的边缘。
辰时三刻,漕务稽核司衙门外。
那里会有什么在等着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再只是父亲留下的谜题。
那是饵。是刀。是她在这盘棋里,能放下的最后一枚棋子。
街市的人声渐渐鼎沸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于小桐走向的,是一场在晨光里悄然布开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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