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魔道狂仙 > 第21章 染血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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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外的阳光刺眼,热浪蒸腾。姬无双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滚烫的沙砾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手里新得的砍柴刀比原来的柴刀略轻,木柄粗糙,握在手里有种陌生的实在感。刀身上沾着的血——有狼的,也有刚刚那个瘦高个的——已经半干,在阳光下凝结成暗红色的斑块,边缘微微卷起。

    他没去擦拭。只是握着,感受着刀柄被晒热后传来的温度,和刀身血迹干涸后那细微的、仿佛嵌入刀体的粘滞感。

    身后几步远,周福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老人的喘息声很重,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音。从胡杨林出来到现在,他没敢靠近姬无双三步之内,也没再说一句话。偶尔目光扫过少年背上那件粗布外衫肩颈处颜色格外深暗的污迹——那是溅上去的人血——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脸色更白一分。

    喉咙里那股属于人血的腥甜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和昨夜狼血的腥臊不同,更粘稠,更甜腻,带着一种……活物特有的、复杂的味道。姬无双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舌尖下意识地抵了抵上颚,仿佛想驱散那味道,却又在捕捉那味道留下的每一丝痕迹。

    杀人。

    原来杀人和杀狼,感觉并不相同。狼的挣扎更加野性,獠牙和利爪带来的威胁更加直接,撕开皮肉、掐断喉骨时,心里涌起的是冰冷的、属于捕食者的凶悍。而人……人会求饶,会恐惧,眼神里的东西更复杂。当柴刀切开那瘦高个脖颈的瞬间,他除了感觉到皮肉骨骼的阻隔,还“感觉”到了某种东西的断裂——不是喉管,不是血管,而是更无形的、属于“人”的某种东西。

    那一瞬间的触感和喷溅的温热,此刻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比昨夜撕开狼喉的记忆更加鲜明。

    胃里又有些不适地翻腾了一下。他放缓脚步,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将那点翻涌压下去。不能吐。胃里空荡荡,吐不出什么,只会更虚弱。

    他需要习惯。就像习惯荒野的饥饿,习惯伤口的疼痛,习惯……这股血腥味。

    目光落在手中的砍柴刀上。钝刃处还挂着一点暗红色的碎屑。他停下脚步,用刀尖挑起地上的一簇干枯硬草,在刀身上来回刮擦。干草刮过血迹,发出沙沙的细响,带走一部分半凝固的血痂,露出底下暗沉粗糙的铁质。但更多的血已经渗入了细微的纹理和锈蚀的孔隙,刮不干净,只在刀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暗红痕迹,像洗不掉的烙印。

    他刮了很久,直到那簇干草彻底碎烂,才停下。刀身看起来干净了些,但仔细看,依旧残留着顽固的暗色。就像他脸上、手上那些已经干涸、渗入皮肤纹理的血污,即使用水清洗,恐怕也需要时间才能彻底淡去。

    他将刀插回腰间——那里原来别柴刀的位置。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从瘦高个尸体上搜来的骨柄匕首。匕首不长,刃身约莫六寸,单面开刃,靠近刀尖处有个微小的反弧。骨柄被摩挲得很光滑,泛着油润的微光,尾端系着一小截磨毛了的皮绳。刀鞘是硬牛皮制的,边缘磨损得发白。

    拔出匕首。刃口不算特别锋利,但保养得不错,没有锈迹,寒光内敛。比他的柴刀和砍柴刀都要好得多。他用拇指指腹轻轻试了试刃口,传来一丝轻微的割裂感。

    这才是适合杀人的利器。轻巧,隐蔽,一击致命。

    他将匕首插回刀鞘,没有像砍柴刀那样别在显眼处,而是小心地塞进了左边小腿的绑腿里面——那里靠近脚踝,隐蔽,且随时可以抽出。粗布绑腿有些松了,他重新紧了紧,确保匕首不会滑落。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往前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周福一眼。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几乎干涸的浅沟,沟底还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泥浆水,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几只蜥蜴在水边快速爬过,消失在石缝里。

    姬无双停下,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泥浆水。水质很差,但勉强可以解渴。他先自己用手捧了一点,小心地喝了几口,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渴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回味。然后解下水囊——水囊在昨夜和狼群的厮杀中也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好在没完全漏光——将里面残留的最后一点浑浊井水倒掉,开始小心地将泥浆水表层面稍清的部分舀进去。

    周福也颤巍巍地走过来,在离姬无双几步远的地方蹲下,用手捧着泥水喝,喝得很急,呛得咳嗽起来。

    姬无双没管他,专心地灌着水囊。泥水沉淀需要时间,灌进去的水依旧浑浊,但总比没有强。

    灌满水囊,他自己又喝了几口,然后起身,走到浅沟上风处一块稍微平坦的岩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硬邦邦的黑面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周福也磨蹭着走过来,在岩石另一头坐下,离得远远的。他拿出自己那份干粮,却没什么胃口,只小口抿着水囊里的泥水,眼神飘忽,不敢看姬无双。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只有风刮过荒原的呜咽,和远处偶尔响起的、不知名鸟类的尖利鸣叫。

    终于,周福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干涩地开口,眼睛却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少……少爷……您……您刚才……”

    “杀了人。”姬无双接了下去,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咽下嘴里干硬的饼渣,又喝了一小口泥水。“他们要抢东西,要杀我们。”

    “可……可是……”周福喉咙滚动,声音更低了,“那……那是人啊……”

    姬无双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却让周福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昨夜那些狼,也是活物。”姬无双说,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它们饿了,要咬死我们,吃我们的肉。今日那些人,也一样。只不过,他们用的是刀,说的是人话。”

    他顿了顿,看着周福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这世道,人有时候,比狼更可怕。你想活着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光会挖坑埋人,不够。”

    周福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那也不能随便杀人”,想说“少爷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但所有的话,在对上姬无双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时,都冻在了舌尖。昨夜那个浑身浴血、生撕野狼、俯首饮血的少年身影,和今日胡杨林中那个手起刀落、劈开人颈时眼神冰冷如霜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他从骨头缝里感到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或许真的不再是十二年前那个需要人保护、躲在狗洞里瑟瑟发抖的幼童,甚至不再是青石镇药铺里那个沉默切药、偶尔会望着远山出神的学徒了。某些东西,在那一夜的血祭,在一路的逃亡,在昨夜的狼袭和今日的杀戮中,已经彻底改变了,碎裂了,然后以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方式,重新凝聚起来。

    姬无双不再看他,转回头,继续吃着手里的干粮。每一口都嚼得很碎,吞咽得很用力。

    他知道周福在想什么。恐惧,陌生,甚至可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他不在乎。他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认同。他只需要这个老人活着,带他走到有人的地方,然后,分道扬镳。

    至于他自己……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旧伤,有新的擦伤,指关节处有瘀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污迹。

    这双手,已经沾了血。狼的血,人的血。

    以后,还会沾更多。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清晰的刺痛。这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喝光水囊里最后一口泥水,然后站起身。

    “休息够了。”他说,“天黑前,尽量多赶点路。”

    他提起水囊和砍柴刀,朝着北方,继续走去。背影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这荒原上的、染血的标枪。

    周福看着他走远,又回头望了一眼胡杨林的方向——那里躺着两具尸体,一个晕死过去的废人。他打了个寒颤,挣扎着爬起来,拄着木棍,踉踉跄跄地,再次跟了上去。这一次,他跟得更远了些,目光却始终不敢离开前方那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荒原无垠,前路漫漫。

    染血的短刀藏在少年腿侧,像一颗沉默的毒牙,等待着下一次,刺入血肉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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