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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带着生命最后悸动的狼血,再次涌入口腔,灌满喉咙,冲入胃袋。这一次,没有最初的抗拒和恶心。口腔和食道仿佛已经熟悉了这种粘稠腥咸的触感,甚至开始贪婪地汲取其中蕴含的、野蛮而原始的热力。吞咽的动作变得顺畅,几乎是一种本能。血水滑过干涸起皮的喉管,带来一种粗砺的灼烧感,却奇异地缓解了喉咙深处火燎般的干渴。
更多的血涌进来。浓烈的铁锈味在齿间弥漫,混合着皮毛的腥臊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内脏的微甜。他能感觉到细小的、尚未凝固的血块在舌面上化开,感觉到碎肉末擦过牙龈。胃里早已被之前灌下的狼血填满,此刻新涌入的液体带来胀痛,但他没有停。
不够。还是不够。
血管里那股因杀戮和饮血而沸腾的热流,在胃部持续的灼烧感刺激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地奔腾起来,像失控的野火,烧向四肢百骸。失血带来的冰冷和虚弱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燥热的、充满力量感的充盈。伤口还在流血,疼痛依旧尖锐,但这疼痛仿佛变成了那炽热洪流的一部分,非但不让人退缩,反而带来一种扭曲的、近乎战栗的清醒。
他闭着眼睛,双手紧紧抓着狼尸尚且温热的皮毛,脸颊深埋在撕裂的脖颈伤口里,大口吮吸、吞咽。喉咙里发出清晰的、近乎贪婪的咕噜声。暗红的血顺着他嘴角溢出,流过下颌,滴落在胸前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衫上,又汇入身下那滩粘稠的血泊。
月光惨白,照着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荒野的风吹过,卷起血腥气,也带来远处更深的黑暗里,那些被彻底震慑、早已逃远的零星狼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十息,或许是更久。直到那创口里涌出的血变得稀薄、缓慢,直到狼尸的温度开始明显下降。
姬无双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脖子上、甚至睫毛上,都沾满了粘稠发黑的血污。嘴唇被染成暗红色,微微肿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回味般的专注。舌尖传来的腥咸,让瞳孔深处那两簇幽暗的火苗,似乎跳动得更剧烈了些。
他松开抓着狼尸的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身体很沉,胃里胀得难受,一股股灼热的气流在腹腔里冲撞。但四肢却充满了力量,一种陌生的、狂暴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被那股热流包裹着,变得遥远而模糊,更像是一种提醒他身体存在的信号,而非阻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手指、甚至指甲缝里,都糊满了半凝固的黑红血垢。这双手刚刚扼断了狼喉,撕开了狼颈。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指尖陷入皮毛、掐住喉管、感受骨骼在蛮力下错位断裂的每一个细节。那触感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一种混合着厌恶、恐惧、以及更深层满足感的复杂情绪,在心头一闪而过,随即被胃里翻腾的热浪和血管里奔流的躁动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石缝的方向。
周福依旧瘫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从姬无双开始饮血的那一刻起,老人就没敢再抬头看一眼。
姬无双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回石缝。他的脚步踩在血泊和沙砾上,发出吧唧吧唧的湿响。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跟随着他移动。
他在石缝入口处停下,看着蜷缩发抖的周福。
“周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饮血后的、奇异的湿黏感。
周福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月光下,老人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姬无双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陌生。他看着少年脸上、身上那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血污,看着他暗红的嘴唇和那双在血污衬托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无双读懂了那眼神里的东西。那不是对少爷的关切,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看到了某种非人存在的骇然。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抬手,用还算干净一些的手腕内侧,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这个动作让更多的血被抹开,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天快亮了。”他移开视线,望向东方天际那隐约泛起的一丝灰白,“收拾一下,我们得走。血腥味会引来其他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平和,和刚才生撕野狼、俯首饮血时的暴虐判若两人。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周福更加毛骨悚然。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颤巍巍地扶着岩石,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姬无双走上前,伸手扶住他。他的手掌依旧沾满血污,触碰到周福胳膊时,老人明显瑟缩了一下,但没敢挣脱。
“能走吗?”姬无双问。
“……能,能……”周福声音发颤,努力站直,却依旧需要姬无双搀扶。
姬无双没再说什么,搀扶着周福,一步步离开了这片修罗场。身后,是横七竖八的狼尸,是几乎被血浸透的沙地,是那匹被撕开脖颈、血已流干的头狼,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天空。
他们没有回头。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远离了那片血腥之地,找到了一处相对干净、背风的浅洼。姬无双让周福坐下休息,自己则走到不远处一块岩石后,脱下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浸透、板结发硬的外衫,又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就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浑浊的存水,开始清理身上的血污。
水很少,只能勉强擦拭脸、脖子和手臂上最明显的污迹。更多的血已经干涸,紧紧贴在皮肤上,一时难以去除。他清理得很仔细,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偶尔,当手指擦过脸上某处干涸的血痂时,他的动作会微微一顿,眼神会有刹那的失神,仿佛在回忆这血是谁的,又是如何溅到他脸上的。
清理完,他换上周福包袱里那件稍干净的粗布外衫——依旧短小紧绷,但能蔽体。然后将那件血衣和沾血的布条,找了个石缝深深埋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浅洼处,在周福对面坐下。
周福依旧不敢看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沙土。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那抹鱼肚白扩大,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荒野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昨晚的厮杀和血腥,仿佛被这新生的光线冲淡了一些,但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还在提醒着发生过的一切。
姬无双从怀里掏出昨晚烤好、用树叶包着的最后两块兔肉。肉已经凉透,油脂凝固,表面沾了些沙土。他递给周福一块。
周福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姬无双也慢慢吃着自己那块。冷硬的兔肉在嘴里咀嚼,带着腥气和土味,远不如昨晚篝火旁那般“美味”。但他吃得很认真,面无表情,一口一口,直到全部咽下。
胃里那股灼烧感和胀满感,因为冷硬食物的加入,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血管里那股奇异的热流,依旧在缓慢流淌,带来持续的、微醺般的亢奋,和一种隐隐的、对更多刺激的渴望。
他闭上眼睛,尝试调匀呼吸。
脑海里,昨夜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闪现:狼群幽绿的眼睛,獠牙刺入皮肉的触感,喉管在指间碎裂的声音,滚烫狼血涌入口腔的滋味,还有……生撕狼颈时,那种蛮力释放带来的、近乎毁灭的快意。
他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他。或者说,这不应该是他。
可那种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大。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双手。已经清理过,但指甲缝里依旧残留着暗红的污迹,指关节处有细小的擦伤和瘀青。就是这双手,昨夜埋葬了三百七十一人,今晨又撕开了数匹野狼的喉咙。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力量。他需要力量。无论这力量来自哪里,无论获得它的过程多么血腥,多么不堪。
只要它能让他活下去,让他有朝一日,能撕开那些黑袍人的喉咙,就像撕开这匹头狼一样。
这个念头,冰冷而坚硬地,钉在了他的心底。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望向青阳宗的方向。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姬无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昨夜的血与火中,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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