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山路像一条被人遗忘的肠子,在越来越荒凉的山岭间曲折延伸。树木变得稀疏低矮,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嶙峋岩石。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卷起干燥的尘土和细沙,打在脸上生疼。日头偏西,光线依旧毒辣,烘烤着裸露的地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土和晒热石头的气味。周福的喘息声已经变成了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拄着木棍,弯腰剧烈咳嗽。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全靠一股不愿拖累少爷的执念强撑着挪步。
姬无双走在他前面半步,脊背挺直,脚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感觉脚下发虚。饥饿像一只冰冷的爪子,紧紧攥住了他的胃,起初是隐隐的钝痛,现在变成一阵阵尖锐的抽搐。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像有砂纸在摩擦。怀里最后半块干粮在午间就分食完了,水囊也早已空空如也,只在底部残留着几滴沾不出来的水珠。
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目光在四周荒凉的景象中搜寻。没有溪流,没有果树,连稍微茂盛些的草丛都少见。偶尔能看到几丛耐旱的荆棘,挂着些干瘪发黑、不知名的小浆果,但他不敢尝试——养父教过他,荒野里越是颜色鲜艳或形状古怪的野果,越可能藏着要命的毒素。
一只灰褐色的蜥蜴从岩石缝里探出头,冰冷的眼珠转动着,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姬无双的视线与它对上,胃里那股空虚感猛地加剧,甚至让他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蜥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倏地缩回石缝,消失不见。
“少爷……”周福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老奴……实在走不动了……您……您先走吧……别管我了……”
姬无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几乎瘫软在地的老人。周福的脸上布满尘土和汗渍,皱纹深得像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和绝望,还有一丝解脱般的释然——仿佛死在这荒郊野外,也是一种不错的归宿,至少不必再拖累人。
“起来。”姬无双说,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他走过去,抓住周福的胳膊,用力将他拽起来。老人的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前面,那块大岩石后面,背风。去那里歇。”
他半扶半拖着周福,挪到前方十几步外一块巨大的、如同卧牛般的灰白色岩石后面。岩石投下一片狭窄的阴影,地面相对平整,没有碎石。他将周福放下,让他背靠着岩石坐好。
“在这里等着。”姬无双说,“我去找点吃的喝的。”
周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最终无力地垂下头。
姬无双解下腰间那个空水囊,又检查了一下别在后腰的缺口柴刀。刀还在,虽然钝,但总比赤手空拳强。他看了一眼萎靡不振的周福,转身离开了岩石的阴影,重新走入炽热的阳光下。
他先是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仔细查看沿途是否有被忽略的水源痕迹——湿润的泥土,特殊的植被,动物活动的足迹。但什么都没有。这片山地贫瘠得可怕,除了耐旱的荆棘和贴地生长的苔藓类植物,几乎看不到其他活物。
他换了个方向,朝着地势较低的一处洼地走去。洼地里同样干燥,只有几丛枯黄的蒿草在风中抖动。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干燥的土层,希望能找到一点湿气,或者可食用的块茎。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沙土,指尖磨得生疼,挖下去近半尺,依然是干燥的沙砾。
饥饿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用力晃了晃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倒在这里。倒下了,周福必死,他自己也活不成。
他直起身,手搭凉棚,眯起眼睛向更远处眺望。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夜晚的荒野更危险,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至少能应付一夜的食物和水,或者一个相对安全的过夜地点。
视线扫过远处一片乱石堆时,他忽然顿住了。
石堆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小,很快,一闪即逝。
姬无双屏住呼吸,身体微微伏低,像一只察觉猎物的野猫,悄无声息地朝着乱石堆靠近。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沙砾上几乎没有声音。距离拉近到十几步时,他看清了。
是一只土黄色的野兔。不算肥硕,但在这片荒地里,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味。它正蹲在一块扁平的石头旁,两只长耳朵警惕地竖着,三瓣嘴微微翕动,似乎在咀嚼着什么草根。
姬无双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被饥饿催生出的捕猎本能。他缓缓抽出腰后的柴刀,握紧。刀柄粗糙,硌着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估算着距离,风向,以及野兔可能的逃跑路线。不能惊动它,必须一击必中,或者至少重伤,不能让它逃进错综复杂的石缝里。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掂了掂分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块朝着野兔旁边的空地猛掷过去!
石块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砸在离野兔不到三尺的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沙土。
野兔受惊,猛地弹起,本能地朝着与石块飞来方向相反的一侧逃窜——那正是姬无双计算好的路线!
就在野兔后腿蹬地、身体腾空的瞬间,姬无双动了。
他像一头潜伏已久的豹子,从藏身的岩石后骤然扑出!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这不是他平时该有的速度,或许是被逼到绝境下的爆发,或许……是那玉佩微弱脉动带来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改变?他自己也无暇细想。
柴刀挥出,不是砍,而是用厚重的刀背,狠狠砸向野兔的颈侧!
砰!
一声闷响。野兔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哀鸣,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姬无双扑到近前,单膝跪地,伸手按住还在微微颤动的兔身。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生命最后消散的余温。他能感觉到兔皮下心脏最后几下微弱的搏动,然后彻底静止。
成了。
他提起野兔,掂了掂,大概三四斤重。皮毛沾着尘土和草屑,后腿还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但这不重要。这是肉,是血,是能让他和周福撑下去的东西。
喉咙里那股灼烧感更强烈了。他看着野兔颈侧被砸出的凹陷和渗出的暗红色血迹,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一种混合着恶心和渴望的诡异冲动涌上来。他几乎能想象出生撕开皮毛,咬下去,温热的血液涌进喉咙的滋味……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咬紧牙关,直到腮帮子发酸。不能。不能像野兽一样。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寻找水源。提着野兔,他继续在洼地边缘搜寻。终于,在一处背阴的石壁底部,他发现了一片颜色稍深的苔藓。用手指抠开苔藓,下面果然有极其微弱的湿气。他拔出柴刀,用刀尖小心地挖掘石壁底部的沙土。挖下去大约一尺,指尖触到了凉意。
有水!很少,只是石缝里缓慢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渗水,在浅浅的小坑里积了薄薄一层,浑浊不堪。但这是水!
姬无双立刻趴下去,不顾肮脏,先用嘴小心地吸了一点。水质很差,有浓重的土腥味和矿物质的味道,但确实是救命的液体。他喝了几小口,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然后将水囊的口子对准那个小水坑,用刀尖引导,让浑浊的水一点点滴进水囊里。过程很慢,水坑很快见底,他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看着石缝里再次渗出一点点,继续接。
如此反复,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勉强将水囊接满了小半。水依旧浑浊,但足够应付今晚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剪影。风变得更冷,带着荒野夜晚特有的凛冽。
姬无双提着野兔和水囊,快步返回那块卧牛岩。
周福还靠在那里,似乎睡着了,但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周伯。”姬无双叫了一声。
周福一个激灵醒来,看到姬无双手里的野兔和水囊,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姬无双将水囊递给他:“慢慢喝,别急。”
周福接过,颤抖着手拔掉塞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浑浊的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又喝了一小口,然后紧紧抱住水囊,像抱着救命稻草。
姬无双放下野兔,找来几块干燥的石头围成一个小圈,又从周围搜集了一些枯草和细小的干树枝。他取出火折子——这是从青石镇废墟里找到的,为数不多的有用物件之一——小心地吹燃,点燃枯草。火苗蹿起,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橘黄色的光芒驱散了岩石周围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他用柴刀熟练地剥开野兔的皮,掏出内脏,将肉切成几大块,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架在石圈上翻烤。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啦的声响,一股混合着焦香和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周福眼巴巴地看着火上逐渐变成金黄色的兔肉,喉结不断滚动。
肉烤得差不多了,外焦里嫩。姬无双先取下最小的一块,吹了吹,递给周福:“小心烫。”
周福双手接过,也顾不得烫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滚烫的肉汁混合着粗糙的盐味(姬无双在烤之前抹了一点随身带的粗盐粒)在嘴里炸开,他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下,眼泪都出来了——不知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姬无双自己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肉很柴,带着野兔特有的土腥味,并不好吃。但他咀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用力撕扯、磨碎,然后吞下。温热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充实的、略带灼烧感的满足。力量似乎随着食物的消化,一点点回到疲惫不堪的身体里。
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默进食的脸。那双眼睛在火光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远处,荒原的黑暗中,传来了第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响起,遥相呼应。
姬无双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他抬头,望向黑暗深处,那里有绿色的光点,时隐时现。
周福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肉差点掉进火里。
姬无双收回目光,继续吃完手里的肉,然后将剩下的兔肉用干净的树叶包好,塞进怀里。他踢散了石圈,用沙土掩埋了灰烬和残骨,只留下一点点微弱的炭火余温。
“吃完,把火彻底弄灭。”他对周福说,声音平静,“我们得换个地方过夜。这里太空旷。”
他提起柴刀,看向岩石另一侧更深处、地形更复杂的一片乱石区。
狼嚎声,越来越近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