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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亮开时,青石镇的废墟显露出全貌。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断墙投下长长的阴影,新翻的坟土在晨光下颜色格外扎眼,像大地刚刚结痂的伤口。姬无双用最后一点井水洗净了脸和手上的血污泥垢。井水冰凉刺骨,冻得他手指发麻,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看着水中倒影——那张脸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沉淀的东西让倒影里的少年看起来陌生而锋利。
周福佝偻着背,从一个半塌的灶房里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两件还算完整的粗布衣服,几块硬邦邦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粮,还有一个瘪了的羊皮水囊。他将布包递给姬无双,自己只留了那根当作拐杖的旧木棍。
“少爷,就……这些了。”老人声音沙哑,带着一夜煎熬后的虚弱。
姬无双接过布包,没说话。他将干粮和水囊塞进怀里,拿起那件稍好些的外衫穿上。衣服有些短小,紧绷在肩膀上,但能蔽体御寒。另一件他递给周福:“换上。”
周福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在地窖里穿了十二年、早已破烂不堪的灰布衣,眼眶又红了,哆嗦着接过,背过身去换了。
姬无双走到赵家药铺后院的老槐树下,在那处新土前站了片刻。没有磕头,没有告别。只是静静站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晨风吹过,枯枝轻响,仿佛养父无声的叮嘱。
然后,他转身,走向镇口。
周福拄着木棍,踉跄跟上。
青石镇的牌坊还立着,但一边的柱子已经开裂倾斜,仿佛随时会倒下。穿过牌坊,踏上通往山外的土路。路边的田地荒着,杂草丛生,几具不知道是人还是牲畜的残骸半掩在枯草里,引来几只乌鸦,见人走近,才不情愿地扑棱棱飞起,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杈上,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这两个活物。
路很长,蜿蜒伸向山外。姬无双走得不快,既要照顾身后步履蹒跚的周福,也要留神观察四周。经历昨夜那场巨变,他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身后,青石镇的轮廓渐渐变小,最终被山峦的曲线吞没,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带着焦味的青烟,还固执地飘在天际,像死不瞑目的幽魂。
沉默走了小半个时辰,周福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拖沓。姬无双停下,找了个路边背风的石块,让周福坐下歇脚。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最硬的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周福一半,自己慢慢啃着另一半。干粮像是混了麸皮的粗面饼,又干又硬,咀嚼时满嘴都是粗糙的颗粒感,需要费力吞咽才能下去。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到最碎,仿佛这不是食物,而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周福吃得艰难,没牙的牙床对付这种硬物很是吃力,但他也强迫自己往下咽,不时喝一口姬无双递过来的水囊里的水——水是早上新打的井水,不多,要省着喝。
“少爷,”周福喘匀了气,看着前方茫茫的山路,忧心忡忡地问,“咱们……要走去东玄大陆?那得多远啊……”
“先出山,到最近的城镇。”姬无双望着路尽头,“找车马行,或者商队。”他摸了摸怀里,管事那里搜来的碎银加上从青石镇几处废墟里勉强找到的一点铜钱,应该够两人一段时日的盘缠和车资。至于更远的东玄大陆,到了城镇再打听。
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继续上路。
越往前走,人烟的痕迹越少。山路崎岖,时而需要攀爬陡坡,时而又要穿过阴湿的谷地。周福走得更加艰难,几次差点滑倒,全靠姬无双搀扶。少年的手臂很有力,搀扶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但周福能感觉到,那手臂也在微微颤抖——不仅仅是疲劳,更是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僵直。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浸湿了粗布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姬无双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再喝水,只是偶尔用舌尖舔舔裂口,尝到一丝血腥的咸味。
路上开始出现岔道。姬无双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养父以前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选择朝北的路径。他记得养父说过,青石镇往北三百里,有个叫“黑水城”的大城,是通往东玄大陆的重要中转之地。那里车马行多,消息也灵通。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片稀疏的林子里停下。姬无双让周福靠着树干休息,自己拿着那个空了大半的水囊,循着隐约的水声,找到了一条浅浅的山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他先自己俯身喝了几大口,冰凉甘甜的溪水冲淡了嘴里的干涩和血腥。然后他将水囊灌满,又仔细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尘土。
回到林子,周福已经靠着树干昏昏欲睡。老人太累了,精神和肉体都到了极限。姬无双没有叫醒他,只是将水囊放在他手边,自己坐到不远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周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停在不远处的野花上,翅膀缓缓开合。
这一切平静得近乎虚幻,与昨夜的血腥和今晨的废墟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姬无双看着那只蝴蝶,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平静之下,可能是更深的危险。那三个黑袍人是否还在附近?青石镇的惨剧会不会引来其他势力或官府的注意?还有周福……这个唯一的旧仆,能支撑多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还有那微弱却真实的脉动。这东西是个祸源,也是线索。在他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必须将它藏好,不能露白。
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已经结痂、但依旧能看出昨日惨烈痕迹的手上。这双手挖了三百七十一个坑,埋了三百七十一个人。它们还不够强,不够快,不够狠。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挖开真相、埋葬仇敌的力量。
青阳宗。这是他目前唯一知道的、有可能接触到那种力量的地方。哪怕只是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哪怕要经历难以想象的残酷竞争。
他必须进去。
林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枯枝断裂声。
姬无双瞬间绷紧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手已经下意识摸向别在腰后的、那把从青石镇带出来的缺口柴刀。
是一只觅食的松鼠,被他的动作惊到,飞快地窜上了树梢,消失在高处的枝叶间。
姬无双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吐出一口浊气。但警惕并未放松。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不是来自这些山林里的小兽。
周福被刚才的动静惊醒,惶然四顾:“少……少爷?怎么了?”
“没事。”姬无双站起身,“歇得差不多了,走吧。天黑前,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他扶起周福,再次踏上向北的山路。
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快,也更坚定。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将昨日的软弱和彷徨踩进泥土。前方是未知的险途,是血腥的修行界,是模糊而强大的仇敌。
但他没有回头。
青石镇的坟,养父的灰,玉佩里的血仇,还有那双尾端上挑、线条冷峭的眼睛……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背上,驱使他向前,再向前。
复仇之路,始于足下。
而这第一步,必须踏得稳,踏得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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