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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的梆子声消失在巷子尽头后,青石镇沉入了往常的寂静。但今夜有些不同。起初是狗。
镇东头孙铁匠家那条看门的老黄狗,平日里夜里从不乱叫,此刻却突然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尖利的呜咽,像是被踩了尾巴,又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这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西头、南头、几乎家家户户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不是那种对着生人示威的吠叫,而是带着颤抖的悲鸣,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压着镇子。
姬无双躺在药铺后院的偏房里,睁着眼睛。
他今晚没做噩梦,却莫名地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似乎比往常红些——他起初以为是错觉,直到起身推开木窗。
天空没有云。
一轮满月悬在头顶,但那月亮不是寻常的银白色,而是泛着一层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生了锈的铜镜。月光洒下来,把青石板路、瓦房屋顶、甚至院墙边晾晒的药材,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调。
不对。
姬无双皱紧眉头。他记得清清楚楚,傍晚时天边还有晚霞,月亮初升时也是正常的淡黄色。这才过去两个时辰……
后院鸡笼里传来扑腾的声音。那只下蛋最勤的花母鸡疯了似的撞击着竹笼,羽毛乱飞。其他几只鸡缩在角落,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赵郎中披着外衣从正屋出来,手里提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眉间深深的沟壑。他也抬头看向月亮,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忽地晃了一下。
“爹,”姬无双低声说,“这月亮……”
“回屋去。”赵郎中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把门窗关好,今晚别出来。”
“可是——”
“回去!”
姬无双从未听过养父用这样严厉的语气说话。他闭上嘴,退回屋里,却没有关上窗。他躲在窗后,看着赵郎中提着油灯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老人的背影在血色的月光下显得异常单薄,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数着什么。
更不对劲的事发生了。
镇子里的狗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不是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就像同时被掐住了脖子。那种绝对的寂静比刚才的狂吠更让人心悸。紧接着,风来了——不是寻常的夜风,而是打着旋儿的阴风,贴着地面卷过小巷,卷起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许多人在远处低声哭泣。
风里带着一股味道。
姬无双的鼻子对气味很敏感。那是极淡的腥味,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血。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陈年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块的味道。这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脑子里那些破碎的噩梦碎片又开始蠢蠢欲动。
赵郎中猛地转身,快步走回正屋。姬无双听见他闩门的声音,很重,然后又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夜色越来越深。
血月越升越高,那暗红色的光似乎更浓了,浓到能看见光柱里漂浮的细小尘埃。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偶尔有几扇窗户后面晃过油灯的光,很快又熄灭。整个镇子像一座死城,只有风声还在呜呜地响。
姬无双终于关上了窗。他背靠着冰凉的土墙,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他从不离身的残破玉佩。玉佩此刻微微发烫,隔着粗布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把它掏出来,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血色月光看。
玉佩上那个“姬”字的刻痕,似乎在发着极淡的光。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莹白色光晕,在玉佩表面流转,与窗外的血月光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很短暂,像是刚出口就被掐断。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来自不同方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惨叫声很快连成一片,中间夹杂着桌椅翻倒、瓷器碎裂的声响,还有——某种沉重的、像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姬无双浑身汗毛倒竖。他冲到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闩,却又僵住了。
养父说过,无论听到什么,今晚别出来。
窗外的血月,此刻已经红得发黑。整个天空像是被泼了一大桶粘稠的血,那轮月亮就是血泊中央最深的漩涡。月光所及之处,屋檐、石阶、井台,都开始渗出细密的、暗红色的水珠,像是整个镇子都在流血。
后院的鸡彻底没声了。
姬无双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板上。他听见正屋里传来养父急促的喘息声,还有牙齿打颤的轻响——那个总是沉默而镇定的老人,此刻正在害怕。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姬无双的脊梁骨往上爬。他死死攥着手里发烫的玉佩,指甲掐进了掌心。
镇子里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长长的哀嚎。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痛苦和绝望,仿佛正在经历世间最残忍的折磨。
而在所有声音之上,隐隐约约的,传来了低沉的、像是吟唱又像是咒语的声音。那声音非男非女,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从镇子上空传来,与风声、惨叫声混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血月之下,青石镇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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