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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礼台。所有的议论声、惊呼声,都在苏秦闭上双眼、重新睁开的那一瞬,被彻底冻结。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碾压。
就像是一群习惯了在泥沼中争抢腐肉的鬣狗,突然擡头,看到了一尊端坐於九天之上的神明。
「疯了————」
「他疯了!」
不知是谁,在死寂的观礼台上,用一种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的颤音,打破了这份令人室息的沉默。
「我看错了吗?我眼花了吗?」
一个长青堂的老生,双手死死地抠着面前的白玉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惊恐:「那是通脉境能有的气象吗?」
「那是养气境的凶兽!是已经觉醒了本命神通的妖兽统领!」
「苏秦————他竟然以一己之力,在那等足以称为天灾的兽潮面前,没有被吓得神魂崩碎,反而————」
「反而像是在俯瞰一群蝼蚁?!」
许多人身躯微微颤抖着。
他们望着前方那面属於苏秦的、在数百面云镜中犹如一轮刺目骄阳般闪耀的云镜,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失语状态。
他们无法理解。
在他们的认知里,通脉九层大圆满,已经是二级院学子能够触及的最高天花板。
那是需要日复一日打磨经脉、需要海量资源堆砌、需要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才能抵达的巅峰。
而养气境,那是一道天堑。
是凡人与「仙」之间,最不可逾越的鸿沟。
可现在。
那个入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就那麽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他甚至没有动用什麽花哨的法器,也没有捏出什麽繁复的印诀。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深邃如渊的幽青色气机,便已经压得那些不可一世的养气境凶兽,连咆哮的声音都变得微弱而忌惮。
胡门社阵营的前方。
古青坐在椅子上,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其复杂的苦涩。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崔健,声音有些颤抖:「崔师兄————」
「你说,这————」
「这压根就不是属於【通脉】境的力量吧?!」
崔健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胡门社里资格最老、性格最木讷的炼器师,此刻那双常年被炉火燻烤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死板。
他的目光极度深邃,死死地盯着云镜中那个一袭青衫、被神辉笼罩的少年。
崔健不由得想起来了。
想起了几天前,在那座因为王烨离去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甚至人心惶惶的青竹幡庭院里。
那个刚刚接下胡门社社长重担的少年,站在所有人面前,那满是淡然、却又极其有力的话语。
【「我苏秦在此立誓。」】
【「王烨师兄在这二级院里能做到的事————我苏秦,也一定能做到!甚至,会做得更好!」】
【「我苏秦,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卷。拿出————这胡门社社长,该有的成绩!」】
当时的崔健,心里其实是悬着一块石头的。
他承认苏秦是绝世妖孽,但他更清楚,上一任胡门社的社长————是王烨!
那个在二级院里横压一世、连各脉首席都不敢轻易招惹、最终被三级院大能亲自破格接走的「混不吝」。
苏秦想要在第一次月考中,就拿出与之匹配的成绩,去镇压那些暗中窥伺的宵小,去稳住胡门社的军心。
这在崔健看来,简直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因为在灵植一脉,尚枫这座大山,还稳稳地压在上面。
而如今————
崔健看着云镜中那不可一世的兽潮,看着在兽潮面前犹如神明降世的苏秦。
他做到了。
他不仅做到了,他甚至用一种比王烨还要霸道、还要不讲道理的方式,将这个「成绩」,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二级院学子的脸上!
崔健沉默良久。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张木讷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发自肺腑的释然。
他轻声呢喃道:「他已经————」
「是灵植一脉,名副其实的第一了!」
这是极高的肯定。
是从一位在二级院摸爬滚打了数年的老牌入室弟子口中,说出的最重的一句评判。
但在此时此刻,在场这数百名各脉的学子、甚至包括那些素来与百草堂不对付的青木堂、长青堂的老生。
竟然没有半个人出声进行反驳。
所有人,只是有些恍惚罢了。
尚枫在半炷香前,在那场残酷的真实历史线中,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耗尽了最後一丝《回春法》的潜能,最终在绝望中捏碎了云镜,黯然退场。
他的成绩定格在了第五百二十一名。
这个成绩,对於一向以稳健着称的尚枫来说,无疑是一场惨败。
但没有人敢嘲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那隐藏任务的难度有多麽变态。
尚枫能坚持到最後拿到《穿心刺》,已经证明了他那雄厚得令人发指的底蕴。
如果换作他们,恐怕连第一波通脉境的兽潮都扛不住,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可是。
如今那个叫苏秦的新生,不仅抗住了。
他甚至还要去硬撼那足以推平一切的————养气境兽潮!
「这真的是————一—个月前,那个还在排队领号牌的新生吗?」
人群边缘,於旭微微有些晃神。
「若是当初真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去死磕到底————」
「恐怕现在的我,连站在这里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沉浸在苏秦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
「等等————」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失态的尖叫,那声音因为极度的不解而显得有些破音:「你们快看!苏秦他要做什麽?!」
这声尖叫,犹如一根钢针,瞬间刺破了观礼台上那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被死死地拉回到了那面最耀眼的云镜之上。
云镜中。
那个犹如神明般降世的青衫少年。
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在获取了那股恐怖的神秘力量後,直接转身。
去用那枚《穿心刺》,刺穿某个村民的心脏。
去轻而易举地完成那个隐藏任务,去拿那个属於他的、毫无争议的月考第一。
他没有。
他反而————
转过了身。
迎着那片足以将他碾成齑粉的黑色狂潮。
他————飞起来了?!
「他不用穿心刺刺村民————」
那个发出尖叫的学子,指着云镜,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他反而————主动向着兽潮飞去了?!」
紫云顶,薪火社。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器,但此刻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却比外面的观
礼台还要浓烈十倍。
水晶法球散发着幽冷的微光。
将那副足以载入二级院史册的画面,清晰地投射在每一个人的眼底。
「他怎麽想的?!」
丁洛灵那张向来冷静、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度的错愕。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紫檀木桌上,那双美眸盯着法球中的苏秦:「他在送死!」
「这是不可力敌的兽潮啊!」
「上万头养气境的凶兽,上百头妖兽统领!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天灾!」
丁洛灵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无法理解苏秦的脑回路:「我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麽法子,临时窃取了那种近乎於养气境初期的恐怖力量.」
「但安安稳稳地用穿心刺,完成任务,拿个第一,不好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从这荒诞的一幕中找出一丝合理的解释,但最终还是颓然地摇了摇头:「为什麽————」
「到底为什麽————」
「他要选择这种近乎於飞蛾扑火的————送死?!」
丁洛灵的这番质问,回荡在空旷的石殿内,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立刻回应。
她的眼眸中,尽是空洞。
在她的认知里,修仙界是一个极其残酷的名利场。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紮、所有的冒险,最终的目的,都只能是指向一个结果一那就是变强,就是拿到更多的资源,就是爬到更高的位置上。
为了这个结果,牺牲一些不相於的凡人,舍弃一些无谓的同情心,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这难道不是他们这些能够成为二级院的顶级精英们,早就达成共识的生存法则吗?
看着苏秦那决绝的背影。
丁洛灵的眼底,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
她似乎————又看到了某个早已被她深埋在记忆最底处的影子。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从偏远乡镇考入一级院,那个总是带着傻乎乎的笑容、说要保护她一辈子,最後却为了救几个凡人村童,而死在了一次普普通通除妖任务中的————
那个蠢货。
「苏秦,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丁洛灵轻声呢喃着,像是在说给苏秦听,又像是在说给记忆中的那个人听:「明明已经通过了隐藏规则的考核————」
「明明只需要轻轻一刺,就能拿下那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第一————」
「为什麽,还要去做这种傻事呢?」
坐在丁洛灵对面的顾池,此刻也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的铜钱。
这位研吏社的社长,这位最擅长揣摩人心、算计利弊的智者。
他看着法球中那个独自迎向黑色狂潮的青衫少年。
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不理解」的迷茫。
「是啊,为什麽?」
顾池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深深的困惑:「在利益最大化的模型里,他现在的选择,是最愚蠢、最不可理喻的一种。」
「他明明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
「这种吃力不讨好、甚至大概率会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的行为,完全违背了一个聪明人的行事准则。」
顾池叹了口气:「我不理解。」
「但————」
就在顾池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之际。
一个懒洋洋的、却又带着一股子直指本源的通透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因为————」
陈鱼羊斜倚在椅子上,手里不知道什麽时候又多了一把瓜子。
他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用一种极其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法球中的苏秦:「这是他的道。」
他吐出一片瓜子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真理:「他并非分不清利弊,也并非是你们口中的愚蠢。」
「他只是觉得————」
陈鱼羊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在这一刻,微微睁开了些许:「有些原则,是不能退让的。」
「有些价值观,是不能被所谓的「蝇头小利」和最优解」而收买的。」
陈鱼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扫过顾池那错愕的脸,扫过丁洛灵那微颤的肩膀:「在这个二级院里,在这个为了爬进三级院而不择手段的圈子里。」
「有些人,为了变强,渐渐忘却了当初踏上这条路时的本心。
他们变成了只会计算利益得失、没有原则的怪物。」
「但,他不一样。」
陈鱼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其深沉的认可:「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道。」
「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之所以拼命变强,是为了去践行他心中的那条道,去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而并非————」
「本末倒置地,去做了那力量与规则的奴隶。」
陈鱼羊的这番话,声音不大。
但落在薪火社内,却犹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他认识苏秦的时间不算长。
但他和苏秦玩得来,愿意在苏秦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除了苏秦在一级院时帮过他一个忙之外。
更重要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师弟身上,看到了一种在这浑浊世道里极其罕见的、纯粹到了极致的原则。
那种原则,不是迂腐。
而是一种「千金难买我愿意」的绝对自由。
整个薪火社,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没有人再去反驳陈鱼羊的话。
因为他们知道,陈鱼羊说的是对的。
他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在苏秦那纯粹的道心面前,似乎显得有些————可悲的市侩。
坐在主位的蔡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看着法球中,那个已经与兽潮轰然相撞的青衫身影。
这位被批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长,语气中含着极其复杂的惋惜,轻声呢喃道:「从现在的局面看————」
「他虽法术的造诣也未及【通玄】的玄妙变化。」
「但他凭着那股借来的未知力量,其瞬间爆发出的战力————」
蔡云的声音十分中肯:「哪怕是和我们在座的相比,也不算底层————而是互有胜负了。」
「这是一块真正的绝世璞玉。」
蔡云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只是可惜了————」
「这次月考,他终究还是要因为他那份不合时宜的原则,而失去一些极其珍贵的东西了。」
蔡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位者审视全局後的理所当然。
在他看来,苏秦的道心固然可敬。
但在现实的绝对力量面前,道心,当不了饭吃,也挡不住那成千上万的养气境利爪。
那可是真正的、不可力敌的天灾。
哪怕是他蔡云,哪怕是倾尽这整个薪火社的所有底蕴,一起扔进那个绞肉机里————
下场,也是一个毫无悬念的「死」字。
苏秦的选择,或许保住了他的原则。
但他必定会因此输掉这场月考,输掉那唾手可得的第一,甚至可能会因为灵魂的过度透支,而伤及本源。
这是一个在理性判断下,必然会发生的悲剧。
就在蔡云做出这番盖棺定论的评判,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秦即将在这场不自量力的冲锋中灰飞烟灭之时。
忽然。
一直缩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莫白。
他那枯瘦的身体,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
莫白那向来阴冷、沙哑的声音,此刻竟然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晶法球,一只乾枯如鸟爪般的手,指着水镜中的画面,微微发颤。
「这————」
「这————」
这位精通相面与炼丹的双绝怪才,此刻竟然结巴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麽了?」
锺奕被莫白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顾池、丁洛灵,乃至坐在主位的蔡云,也纷纷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水晶法球。
刹那间。
当他们看清那水镜中正在发生的恐怖景象时。
整个薪火社。
六位站在二级院最巅峰的妖孽。
如同被同一道天雷劈中,齐齐陷入了极度震撼的僵滞之中!
青云养灵窟内,天空仿佛被碾碎的铅灰涂抹。
狂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从荒原的尽头呼啸而来。
苏秦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
相比於下方那如黑色海啸般推进的凶兽狂潮,他那单薄的身影,就像是横亘在怒海前的一根芦苇,渺小得令人心生绝望。
上万头养气境的凶兽,裹挟着踏碎冻土的轰鸣。
上百头已经开启了灵智的妖兽头领,隐藏在兽群之中,周身法则道纹隐隐闪烁,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天罗地网。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将半空中那个散发着诱人「生机」的人类修士,撕成碎片,碾作尘埃。
这是足以将这方圆百里的生灵彻底抹除的恐怖天灾。
但在这一刻。
直面这等十死无生之局的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只是那麽静静地看着下方疯狂逼近的兽群。
眼神中。
透着一种剥离了所有人性波动的——绝对淡漠。
甚至,在那深不见底的淡漠之下。
还隐隐浮现出了一丝————极其遥远的怀念与追忆。
「真是怀念啊————」
苏秦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一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呢喃:「无忧无虑————」
「象牙塔里的时光————」
这声音很轻,很淡。
不属於那个刚刚在考核里用《万物化傀》震慑全场的少年。
也不属於那个在流云镇前,为了护住乡亲而与县衙官吏虚与委蛇的二级院生员。
这声音。
属於那道跨越了时间长河,顺着【大周仙官】敕名的因果通道,降临在此时此地的————
「未来」之身。
「村长!!!」
「不!!!」
下方。
被暗金色木墙护在中央的村落里,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有财双膝跪地,死死地抓着面前的木柱,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绝望。
二牛、翠花、刘二婶————
两百名村民,赤目欲裂地看着半空中那道即将被黑色狂潮吞没的青色背影。
在他们的视界里。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养气境妖兽,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空气中,浓郁的腥臭味夹杂着腥黄色的口水,几乎已经喷溅到了苏秦的衣角。
十几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妖兽神通,在同一时间爆发!
有撕裂虚空的风刃,有焚烧一切的幽火,有重若千钧的土石突刺————
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锁死了苏秦周围所有的退路。
「嗡!」
甚至有几道无形的精神禁,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在苏秦的四肢百骸,试图将他强行定死在原地,沦为任人宰割的盘中餐。
「他躲不开的————」
「全完了————」
王有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接下来的血肉横飞。
然而。
面对着这足以将任何一名通脉境修士瞬间轰杀成渣的绝境。
半空中的苏秦,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他没有掐诀。
没有调动真元去撑起哪怕最微弱的一层护盾。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擡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任由狂风吹得衣袍无风自动。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平淡地扫过那些近在咫尺、眼中闪烁着残忍光芒的硕大兽瞳。
随後。
苏秦薄唇微启。
用一种仿佛在宣读天道法旨般、平淡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轻声吐出了六个字。
「我说————」
「此地,禁灵。」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刺目耀眼的法术光影。
但这六个字落下的瞬间。
整个青云养灵窟的天地规则,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巨手,硬生生地————
掐断了喉咙!
就像是一个极其脆弱的肥皂泡被戳破的声音,在荒原上突兀地响起。
「啵」
下一息。
在王有财等村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那些原本已经逼近苏秦面门、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妖兽神通。
那撕裂虚空的风刃。
那焚烧一切的幽火。
那重若千钧的土石突刺。
竟然在触碰到那层无形音波的瞬间,犹如失去了源头的幻影,连挣紮的余地都没有,便直接在半空中————
烟消云散!
不仅如此。
那股禁在苏秦身上的精神枷锁,也如冰雪消融般彻底瓦解。
但。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句「此地禁灵」,不仅仅是抹除了那些已经成型的法术。
它更是直接抽乾了这方圆数里之内,所有的天地灵气!
「呜————」
冲在最前方的那十几头养气境妖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们那双原本充满了暴虐的兽瞳里,此刻,瞬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度惊恐所填满。
它们惊骇地发现。
自己体内那引以为傲、生生不息的养气境真元。
竟然在这一瞬间————
彻底消散一空!
不是被压制,也不是被封印。
而是如同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直接抹除,半点不剩!
没有了真元的支撑。
这些体型如山岳般庞大的妖兽,瞬间失去了御空和施展神通的能力。
它们那庞大的身躯,在惯性的作用下,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坠地声,在城墙外的荒原上接连炸响。
那些跟在妖兽头领身後、原本气势汹汹的上万头养气境凶兽。
虽然没有开启灵智,但它们对危险的本能感知,甚至比妖兽还要敏锐。
当它们察觉到前方那片区域变成了「绝灵之地」。
当它们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统御它们的妖兽头领,像死狗一样摔在地上、甚至连一丝真元都提不起来时。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高阶存在的绝对战栗。
彻底击溃了它们那狂暴的兽性。
恐惧。
极度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兽潮中迅速蔓延。
那些勉强还能思考的妖兽头领,在落地後,甚至顾不得身上的剧痛。
它们连滚带爬地转过庞大的身躯,发出了极其凄厉、犹如丧家之犬般的鸣咽声。
跑!
快跑!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所有妖兽的脑海。
它们疯狂地向着来时的方向逃窜。
而这种恐惧的溃退,瞬间引发了极其恐怖的连锁反应。
前方的妖兽想跑,後方的凶兽还在凭着惯性向前冲锋。
「轰隆隆—!」
一时间。
原本井然有序、铺天盖地的黑色狂潮,瞬间化作了一团混乱不堪的巨大漩涡。
上万头体型庞大的凶兽、妖兽,在这片失去了灵气支撑的荒原上,开始了疯狂的相互踩踏!
嘶吼声。
骨骼断裂声。
血肉被践踏成泥的沉闷声。
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极其荒诞的死亡交响乐。
明明是面对着一个人。
明明那个青衫少年连手都没有擡一下。
但这支足以推平几个乡的恐怖兽潮————
却仿佛遇到了这天地间最可怕的天敌,崩溃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一击。
下方。
暗金色的城墙内。
死一般的寂静。
王有财呆呆地跪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极度的呆滞。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二牛站在他身旁,原本准备拼死一搏的粗壮身躯,此刻就像是被抽乾了骨髓的软泥,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死死地扒着城墙的缝隙,看着外面那血流成河、相互踩踏的修罗场。
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宛如在梦游般的痴傻。
「天灾————兽潮————」
二牛的喉咙里发出极其乾涩的呢喃:「因————因一人而溃散?」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翠花,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颤音:「媳妇————」
「俺————俺没眼花吧?」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的村民,都在这极其震撼、完全超越了凡人认知极限的一幕面前,集体失声了。
他们看着半空中那个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青衫少年。
这一刻。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
那个曾经为了给他们弄口饭吃而跑前跑後的「村长」,已经彻底褪去了凡人的躯壳。
那————
是神明。
是能够一言决断生死、一语剥夺万物力量的神明!
然而。
还没等这些凡人从这股颠覆认知的震撼中稍稍回过神来。
悬浮在高空之中的苏秦,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再次淡淡地扫过了下方那片混乱不堪的兽潮。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那些正在疯狂逃窜、试图远离这片绝地的凶兽和妖兽,在他的眼里,似乎真的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苏秦缓缓地擡起手。
指尖微垂。
那张清隽的面容上,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执掌这方天地生杀大权的高悬。
他看着那些在踩踏中嘶吼的兽群,极其平淡地,再次吐出了几个字:「我说。」
「此地————」
「禽兽禁生。」
这八个字。
轻得就像是一声叹息。
但。
就在这八个字落下的刹那。
「轰!!!」
一股比刚才「禁灵」还要恐怖无数倍、直接作用於生命底层法则的抹杀之力,如同水银泻地般,瞬间笼罩了整个荒原!
这一次。
没有挣紮。
没有哀嚎。
在王有财等两百名村民几近呆滞的目光注视下。
那些正在疯狂奔逃、相互踩踏的上万头通脉九层凶兽。
那些隐藏在兽群中、拼命想要挤出包围圈的养气境妖兽统领。
它们那庞大、坚韧、失去了真元防护的血肉之躯。
竟然在同一时间.————
齐齐一僵!
紧接着。
「砰砰砰砰——!」
就像是在这片荒原上,点燃了一场规模极其浩大的、由血肉构成的烟花盛宴。
上万头凶兽、妖兽的躯壳,在这股无形的规则抹杀之下。
毫无徵兆地。
一个个————
炸裂开来!
没有完整的屍体留下。
只有漫天的血雨,混合着碎肉与骨渣,在这片灰暗的天地间,下起了一场极其凄艳、
又极其震撼人心的猩红暴雨!
一瞬之间。
原本黑压压的兽潮,彻底从这片大地上被抹除了痕迹。
只留下一地猩红,以及那刺鼻到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城墙内。
王家村的村民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甚至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呼吸。
两百个人,就像是两百尊被定死在原地的石雕,呆呆地看着外面那宛如炼狱、却又安静得令人发指的荒原。
「一言禁法————」
「一言————禁生————」
王有财跪在泥土里,浑浊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而下。
他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青衫飘拂的背影,那乾瘪的胸腔里,涌起一股极其强烈、
仿佛要冲破喉咙的敬畏。
「咱们的村长————」
老人的声音颤抖到了极点,带着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是真正的————仙官啊————」
其他王家村的村民们,此刻也终於回过了神来。
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爆发出劫後余生的欢呼。
而是不约而同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伏在了那冰冷的黄土地上。
哪怕是性格最粗犷的二牛,此刻也是眼眶通红,把头死死地贴在地面上,任由泪水打湿了泥土。
在他们那贫瘠的认知里,唯有这种最原始的顶礼膜拜,才能表达他们此刻内心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高空之中。
苏秦缓缓地转过头。
他那双深邃幽青、透着绝对淡漠的眸子,轻轻地扫过下方那些跪伏在地的村民。
那眼神中,没有上位者的悲悯。
但却在视线触及到王有财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庞时,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未来」的怀念与追忆。
「村长!」
王有财察觉到了苏秦的目光。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猛地擡起头。
他看着半空中那道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孤高身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
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泥水和眼泪,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地哀求道:「村长!您快下来吧!」
「这兽潮是无止境的啊!您刚才那一下,肯定费了天大的力气!」
王有财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的泥土,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卑微的恳切:「您是有大本事的人,您不能为了俺们这些烂命,把身子给熬坏了啊!」
「俺们————俺们已经决定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刘二婶和二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极其坚定的死志:「使用那《穿心刺》的人选,俺们定好了!」
「村长,您快下来!给二牛个痛快吧!」
「只要能保住村里的根,保住二牛,我死得心甘情愿!」
「对!村长!您快歇歇吧!」
二牛也擡起头,红着眼眶附和道:「您护了俺们这麽久,俺们不能再让您一个人在那上面硬撑了!」
「这刺,给有财叔吧!」
村民们的恳求声,在城墙内此起彼伏。
他们刚刚亲眼见证了苏秦那如同神明般的手段,但他们更清楚这兽潮的恐怖。
兽潮,是杀不完的。
他们唯恐苏秦刚才那两句犹如天宪般的真言,已经耗尽了他的底蕴。
他们只想要快点结束这一切,快点完成这一切。
他们不想再看到这位一直护着他们的「村长」,为了他们,再受半点损伤。
可是。
面对着下方这些情真意切、甚至争相赴死的恳求。
悬浮在半空中的苏秦。
却置若罔闻。
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没有浮现出任何的疲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村民,然後,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降下身形。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越过满地猩红的荒原,遥遥地,望向了极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是刚才兽潮涌来的方向。
那片灰暗的雾霾深处。
虽然刚才的兽潮已被他一言抹杀,但苏秦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方天地的天灾并没有平息。
在视线的尽头,更加浓重、更加恐怖的杀机,正在重新汇聚。
「做个约定吗?」
苏秦立於虚空,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去看那些即将重新凝聚的恐怖灾厄,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是在与老友闲谈般的语气,轻声呢喃着:「象牙塔里的我————」
这声音,是在与那个被他「请」上身、压制在潜意识深处的、属於这个时代的通脉九层「苏秦」对话。
「这便是你心中,最放不下的执念吗?」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瞥了一眼下方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
「全都要活?」
这四个字,在这位来自「未来」、已然执掌了极高果位的大能口中说出,透着一股子极其狂妄、却又理所应当的霸道。
他顿了顿。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团犹如大日般璀璨的精芒。
他没有再压制体内那股源自於「未来」的浩瀚伟力。
他彻彻底底地,放开了身心的所有限制。
任由那股足以碾碎这方「青云养灵窟」底层规则的恐怖力量,如决堤的洪水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轰然激荡!
「那就————」
苏秦的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他没有退缩。
而是毅然决然地,一个人,主动向着那片还在孕育着更加恐怖灾厄的雾霾深处。
他走的闲庭意致,犹如在逛着後花园一般的轻松惬意。
但...其目的地,却是那兽潮将要再次涌出的源头!
他明明孤身一人!却向整个兽潮的源头发起了冲锋!!!
「闹翻天吧!」
一声极其轻蔑、透着一股子睥睨万古般傲气的轻笑,在荒原的上空炸响:「让这既定的历史————」
「彻底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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