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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村的清晨,在持续的低气压中熬过。引电郎的窥雷碟像块破瓦片躺在茅屋前,偶尔有大胆的麻雀跳上去啄两下,发现不是谷物,又扑棱着翅膀飞走。村民们远远绕行,连目光都不敢过多停留,仿佛那碟子是什么诅咒之物。
苏闲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后,他对着倒塌的屋顶发了会儿呆——这似乎成了他每日必修的功课。然后慢吞吞起身,发现裂了缝的陶壶里最后一点水已经喝完。
他拎着破壶,晃晃悠悠往河边走。
几个正在河边浆洗衣物的妇人远远看见他,如同见了瘟神,慌忙抱起木盆,低着头匆匆绕到上游更远的地方。一个孩童好奇地想多看两眼,被母亲用力拽走,低声呵斥:“看什么看!小心沾了晦气!”
苏闲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走到平日取水的石阶处,蹲下,将破壶浸入河中。水流带着凉意漫过他的手背。他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看了片刻——那张脸平凡、苍白,眼神空茫,就像河里随波逐流的水草。
灌满半壶水,他起身往回走。路过村中唯一的小路时,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夫手一抖,梭子掉在地上。苏闲脚步未停,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仿佛老渔夫和那张破网不过是路边的石头。
他回到茅屋前,将水倒入那个放了薄荷嫩尖的粗陶杯。薄荷经过一夜浸泡,颜色有些萎黄,气息也更淡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重新躺回那张歪斜的竹椅。
整个过程,如同设定好的、最简单机械的程序,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也没有对外界反馈的丝毫关注。
山坡上,太白星君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
“社交互动趋近于零……对他人态度无反馈……行为模式固化……”他心中默默记录,“非是孤傲,非是避世,而是……彻底的‘无联结’意识。他眼中似乎没有‘他人’的概念,只有‘物体’和‘非物体’的区分。”
这种状态,比单纯的性情孤僻或神魂残缺更彻底。仿佛他的意识被局限在一个极小的闭环内,只处理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和最表层的感官刺激。
太白星君的目光落在那片黯淡的窥雷碟上。
昨夜事发后,他曾以神念悄然探查过那碟子。内部结构完好,材质也未变,但所有符文刻印的“灵性”、内部能量回路的“活性”,全部消失了。就像一幅画被抽走了所有色彩和神韵,只剩下干瘪的线条轮廓。这种“废掉”的方式,并非暴力破坏,更像是将其“存在状态”从“法器”重置为“凡物”。
联想到奔雷使法身被“抹除”,引电郎神念被“虚无化”,太白星君心中那个推测越来越清晰:
苏闲的能力,或许并非主动的“攻击”或“防御”,而是一种被动的、领域性的“规则矫正”或“状态归零”。
当外界的“扰动”——尤其是带有强烈意图、能量或“非常态”属性的扰动——进入他身周某个范围,并达到一定程度时,便会触发这种“矫正”。矫正的结果,是使扰动源趋向“静止”、“惰性”、“空无”,抹去其“异常”部分,使其回归最基础、最“平常”的状态。
雷法是“异常”的能量爆发,所以被平息、消散。
神念附着与法器灵性是“异常”的活性存在,所以被剥离、归凡。
甚至可能连“强烈的情绪注视”、“密集的因果牵连”这种无形的“扰动”,也会被一定程度上“稀释”、“淡化”。
这就能解释,为何他周围的因果如此稀薄,功德之流绕道而行——天道功德本身,也是一种强大而有序的“能量/规则流”,在靠近苏闲时,其“流动”、“汇集”的“异常活跃状态”可能就被无形地“抚平”了,变得难以有效汇聚。
而苏闲自身的“慵懒”、“空无”,既是这种规则存在的表象,也可能正是其维持的“基础状态”。他越“空”,越“静”,越“无欲无求”,这个被动领域可能就越稳定,触发条件可能就越敏锐,效果也可能越强。
“若真如此……”太白星君眼中清光流转,“他就像一个人形的‘规则奇点’,一个行走的‘寂灭领域’。并非他有意对抗天道,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局部‘否定’或‘平抑’天道的某些活跃运转。”
这个结论让太白星君感到一阵深沉的寒意。这已不是简单的“异数”,而是可能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异常体”。其来历、成因、以及最终会导向何处,都充满了未知与风险。
就在他沉思之际,忽然心有所感,抬眸望向村口方向。
不是神念,也不是法力波动。
而是一种……属于凡俗官僚体系特有的、带着些许焦虑与官威的气息,正朝着小河村而来。
来的是陈塘关巡检司的一位书吏,姓王,带着两个穿着号衣的差役。王书吏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中透着疲惫。他骑着一头瘦驴,两个差役步行跟在后面,三人都是一脸风尘。
他们是奉命来核查“异常天象及民房损毁”一事的。
昨夜陈塘关内也看到了远方天际的雷云与电光,关守觉得非同小可,今晨便派了人下来查问。王书吏先去了里正家,听那老头子哆哆嗦嗦、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天雷劈邪祟”、“苏家小子引雷不死”的奇闻,心头便是一阵发紧。
这种事,最是麻烦。牵扯到“天象”、“妖异”,一个处理不好,轻则丢官,重则惹上不干净的东西。王书吏本不想来,但上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带着差役过来“看看情况”。
来到村东头,看到那一片狼藉的茅屋和安然躺着的苏闲,王书吏眼皮跳了跳。他先没靠近苏闲,而是仔细查看了屋子的损毁情况,又捡起地上那片黯淡的窥雷碟看了看——入手冰凉,质地似玉非玉,却毫无光泽,也看不出名堂,只当是屋顶掉下来的碎瓦。
“你,就是苏闲?”王书吏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竹椅前三丈外站定,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
苏闲没反应,似乎睡着了。
王书吏皱了皱眉,提高声音:“苏闲!本吏乃陈塘关巡检司书吏,问你话呢!”
苏闲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了看王书吏和他身后的差役,然后又缓缓闭上。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眼前多了几个会动的障碍物,便不再理会。
“你!”王书吏脸上有些挂不住。一个差役见状,上前一步喝道:“呔!无知草民,王书吏问话,还不快快起身回话!”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在安静的村东头显得格外突兀。
苏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是对呵斥内容的反应,而是对“突兀响亮声音”这种感官刺激的本能不适。
王书吏到底是个有经验的吏员,见状摆了摆手,制止了差役。他看出这苏闲似乎精神有些异常,浑浑噩噩。对付这种人,呵斥恐吓未必有用。
他换了个方式,稍微缓和语气,但依旧带着官腔:“苏闲,昨夜天降异雷,击毁你家房屋,你可知道?可曾受伤?当时你在何处?可曾看到什么异常事物?”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语速平缓,声音也控制在不刺耳的范围内。
苏闲这次有了反应。
他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王书吏。眼神依旧空茫,焦点似乎落在王书吏身后的某片空气上。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干涩迟缓的声音:
“吵……睡觉……”
“什么?”王书吏没听清,侧耳。
“雷……吵……”苏闲的声音稍微大了点,但依旧含混,“……苍蝇……嗡嗡……”
王书吏和两个差役面面相觑。雷?吵?苍蝇?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是说,昨夜打雷,吵到你睡觉了?”王书吏试着理解。
苏闲点了点头,动作缓慢,然后补充了一句:“……大苍蝇……烦……”
他指的,似乎是天上劈下的雷霆,和后来窥雷碟的滋扰。但在他贫乏的词汇和断裂的认知里,只能用“吵”和“大苍蝇”来形容。
王书吏眉头紧锁。这苏闲,看起来不仅是懒,脑子似乎也不太清楚。他的话颠三倒四,难以采信。但结合里正所言和现场情况,昨夜雷击是真,苏闲毫发无伤也是真,这就足够诡异了。
“这片东西,是你屋里的?”王书吏举起手中的窥雷碟。
苏闲看了一眼,摇头:“……掉的……”
“从哪儿掉的?”
苏闲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方,又放下。意思大概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王书吏心中疑窦更甚。天上掉下块像玉的瓦片?他仔细摩挲窥雷碟,冰凉,无纹,不像凡间常见玉石。莫非真是雷击时从天上带下来的?这倒是个物证。
他沉吟片刻,对差役道:“将此物收好,带回衙门呈给关守大人过目。”又对苏闲说:“苏闲,你房屋损毁,按律可申请些赈济。但你言语糊涂,情形蹊跷,需随我回巡检司一趟,将昨夜之事细细说明。”
他这话半真半假。赈济或许有,但带苏闲回去,主要是觉得此人可疑,需进一步盘查,也要让关守亲眼看看这个“引雷不死”的怪人。
带回去?
山坡上,太白星君眼神微凝。这倒是个意外的变数。让苏闲离开这个相对封闭的村庄,进入凡俗官僚体系,接触更多人,或许能观察到更多反应。但同样,也可能引发更多不可控的“扰动”。
他会如何反应?会抗拒吗?还是依旧如此麻木地跟随?
苏闲听完王书吏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无恐惧,也无疑惑,更无争辩。他只是呆呆地坐着,似乎在处理这句话的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渴。”
王书吏一愣:“什么?”
“……喝水。”苏闲指了指旁边小凳上的粗陶杯,里面还剩一点薄荷水。
王书吏有些无语,但还是对差役示意了一下。一个差役不耐烦地走过去,拿起杯子递给苏闲。
苏闲接过,慢慢喝光,然后将杯子放回小凳。
喝完水,他又不动了,眼睛看着地面,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指令”,或者只是在发呆。
“走吧。”王书吏见状,只得吩咐。一个差役上前,想要拉苏闲起来。
就在差役的手即将碰到苏闲胳膊的刹那——
苏闲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向后缩了缩。
幅度很小,但很清晰。那不是有意识的躲避,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对“未经允许的接触”的排斥反应。
差役的手停在半空,看向王书吏。
王书吏皱了皱眉,摆手:“让他自己走。”
苏闲似乎听懂了“走”这个字。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依旧迟缓,然后看了看王书吏,又看了看通往村外的路,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没有问去干什么,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担忧。就像一只被简单指令驱动的木偶,朝着村口方向,一步步走去。步伐很慢,但很稳。
王书吏松了口气,示意差役跟上。他自己也骑上瘦驴,慢慢跟在后面。
一行人,就这样离开了小河村。
村民们躲在屋里或门后,偷偷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
“被官差带走了……”
“活该!这等邪祟,早就该抓走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
“走了好,走了村里就清净了……”
太白星君站起身,白衣在风中轻拂。他望着苏闲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重归“平静”的茅屋废墟。
离开熟悉的“巢穴”,进入更复杂纷扰的凡俗世界,对这个状态下的苏闲而言,是福是祸?
而对那些即将与他产生交集的凡人官吏,甚至更远方的陈塘关守、乃至可能被惊动的其他势力而言,这个行走的“规则奇点”,又会带来怎样的涟漪?
太白星君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清光,远远辍在了队伍后面。
观察,需要继续。
而且,舞台变大了。
去往陈塘关的路有二十余里,多是土路,坑洼不平。
苏闲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脚下的路不是路,而是需要仔细衡量的险途。他低着头,大部分时间看着自己的脚面,偶尔抬起头,茫然地看看前方的路,又很快低下头去。对路边的田野、树木、行人,都缺乏兴趣。
王书吏骑在驴上,起初还有些警惕,后来见苏闲只是埋头走路,不吵不闹,眼神呆滞,便也放松下来,只当是带了个痴傻之人回去交差。他和差役偶尔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关内事务、家长里短。
两个差役起初还对苏闲有些戒备,走了一段,见他毫无威胁,也开始松懈,甚至落在后面,小声嘀咕起来。
“王头儿也真是,带这么个傻子回去有啥用?”
“就是,话都说不利索,能问出什么来?”
“听说昨夜那雷邪乎得很,专劈他家,他却没事……你说,会不会真是……”
“嘘!少胡说!当心惹上不干净!”
他们的嘀咕声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路上,还是隐约传来。
苏闲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他的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走了约莫五六里,路过一片小树林时,林子里忽然窜出一只野狗,瘦骨嶙峋,龇着牙,冲着队伍低吠,尤其是对着走在最前面的苏闲,似乎觉得这个移动缓慢、气息微弱的目标最好欺负。
差役一惊,抽出腰间铁尺,呵斥道:“孽畜!滚开!”
野狗受惊,往后跳了一步,但并未跑远,依旧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咽,眼睛死死盯着苏闲。
苏闲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那只野狗。
眼神依旧是空茫的,没有恐惧,没有警惕,甚至没有“看一只具有威胁性的动物”该有的专注。他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样,平静地“看”着那只龇牙咧嘴的野狗。
野狗与他对视。
几息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野狗喉咙里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龇开的嘴慢慢合拢,竖起的尾巴也垂落下来。它眼中的凶光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然后……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它不再低伏,而是站直了身体,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苏闲,又看了看旁边的差役和王书吏,最后打了个哈欠,居然转身,摇着尾巴,慢慢踱回了树林深处,仿佛刚才的龇牙威胁只是一场幻觉。
两个差役举着铁尺,愣在原地。
王书吏也勒住瘦驴,脸上惊疑不定。
他们都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苏闲“看”了那野狗一会儿,野狗就自己走了。没有呵斥,没有驱赶,甚至连个明显的眼神变化都没有。
“邪门……”一个差役喃喃道,看向苏闲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苏闲对这一切毫无反应。见野狗走了,他便重新转过头,继续迈开脚步,朝着前路走去,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王书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催促道:“快走!天黑前要赶回关内!”
队伍继续前行,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沉闷了许多。差役不再嘀咕,只是默默跟在后面,与苏闲保持着比刚才更远一些的距离。
太白星君隐在路旁树影中,将刚才一幕尽收眼底,眼中清光闪烁。
“对生灵也有效……虽然效果弱得多。”他心中分析,“野狗的‘攻击意图’和‘凶戾气息’,在靠近他时被‘抚平’了,回归了平和甚至慵懒的状态……影响范围似乎比针对能量攻击时要大一些,生效也更快。”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推测:苏闲的被动领域,针对的是“非常态”或“高活跃度”的状态。野狗的威胁姿态是一种“情绪/行为的非常态”,所以被矫正回“常态”(平静甚至慵懒)。而效果强弱,可能与“非常态”的强度、苏闲当时的“厌烦”程度(他刚才似乎并没有明显的厌烦,只是平静地看着)以及目标本身的强弱有关。
一个能让猛兽瞬间“平静”下来的存在……
太白星君望着苏闲的背影,若有所思。
又走了几里,前方出现一个简陋的茶棚,专为过往行人提供些粗茶点心。日头已近正中,王书吏决定在此歇脚,吃点东西再走。
茶棚里已有两三个行商模样的客人在喝茶。王书吏几人进去,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茶水和几个炊饼。苏闲也被差役示意坐在长凳的一端。
苏闲坐下后,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对周遭的人声、茶香、食物的热气,都毫无反应。差役递给他一个炊饼,他接过来,拿在手里,却没有吃,只是呆呆地看着。
“吃啊!”差役催促。
苏闲这才慢吞吞地将炊饼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机械地咀嚼,吞咽。他的吃相谈不上雅观,也谈不上粗鲁,只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摄入食物而进行的动作,没有任何享受或厌恶的表情。
旁边桌上的行商好奇地打量这一行人,尤其是眼神空洞、举止怪异的苏闲,低声议论着。
王书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瞪了那几个行商一眼。行商们识趣地收回目光,但好奇心显然未被完全打消。
这时,茶棚老板提着铜壶过来添水。这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憨厚的老汉,他一边给王书吏倒水,一边随口搭话:“几位差爷,这是……押送人犯?”
“不是人犯,是回去问话的。”王书吏含糊道。
“哦哦。”老板点点头,目光扫过苏闲,忽然“咦”了一声,“这位小哥……脸色怎地如此苍白?眼神也……可是身子不适?”
苏闲对老板的话毫无反应,依旧小口小口、机械地啃着炊饼。
王书吏不想多谈,敷衍道:“他……向来如此。老板,再切半斤酱肉来。”
“好嘞!”老板应声去了,但转身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苏闲一眼,眉头微皱,低声嘟囔了一句,“怪哉……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他说的声音很轻,但太白星君听得清楚。凉飕飕?并非温度降低,而是一种……“存在感稀薄”带来的心理感受?还是苏闲那被动领域对周围环境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影响?
歇息了约两刻钟,王书吏起身结账,催促上路。
苏闲跟着起身,手里还剩小半个炊饼。差役让他拿着路上吃,他便拿着,继续低头走路。
午后阳光有些烈,路上尘土飞扬。苏闲走得很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疲惫的表情,只是脚步比上午更沉了一些。
两个差役有些不耐烦,催促了几次,苏闲也只是稍微加快一点,很快又恢复原速。王书吏也无法,只得由他。
又走了七八里,距离陈塘关已不远。路过一片河滩时,看到几个孩童在浅水处摸鱼嬉戏,欢声笑语远远传来。
苏闲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河滩方向。
这是他从出发到现在,第一次对路边的景象表现出超过一瞥的“关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嬉戏的孩童身上,眼神依旧空茫,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不是羡慕,不是回忆,不是向往。
更像是一种……困惑。
困惑于那些快速移动的身影,困惑于那些响亮嘈杂的笑声,困惑于那种蓬勃的、鲜活的、充满了目的性与互动性的“热闹”。
他看了很久,直到队伍走过河滩,孩童们被树木挡住看不到了,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走路。
只是,他握着那半块炊饼的手,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非常轻微,稍纵即逝。
但一直关注着他的太白星君,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困惑……”太白星君默念,“他对‘鲜活的生命活动’、‘强烈的情绪表达’感到困惑。这或许说明,他的意识并非完全空白,仍能感知到外界某些强烈的‘反差’,并产生极其初级的认知反馈——困惑。”
这是一个微小的,但重要的发现。
苏闲不是绝对的空无,他对某些强烈的、与他自身状态截然相反的“外界刺激”,仍会产生细微的反应。只是这种反应无法被有效处理,无法形成连贯的认知或情绪,只能表现为短暂的“注意”和极其原始的“困惑”。
他的内心,或许并非一片死寂的荒漠,而是被某种力量固化、局限在了一片极度贫瘠、近乎停滞的“浅滩”,只能被动承受外界的风,却无法掀起自己的浪。
那么,这种固化……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能否被打破?打破之后,又会怎样?
疑问越来越多。
而陈塘关的城墙,已遥遥在望。
陈塘关,南瞻部洲东海岸一座雄关,毗邻东海,因其地势险要,兼有镇守海疆、监察水族之责,关守品级不低,麾下亦有数千兵马。
巡检司位于关内西侧,是一处两进的院落,门口有兵丁值守。王书吏带着苏闲和差役回来时,已近黄昏。
关守李靖今日恰在司内处理公文——他不仅是关守,亦兼着巡检使的职务。李靖年约四旬,国字脸,络腮胡,身形魁梧,眼神锐利,有武将的英武,也有官员的沉稳。他早年也曾修道,有些粗浅根基,后因家族与机缘,转入仕途,镇守一方。
听闻王书吏带回昨夜雷击案的当事人,且此人有些怪异,李靖便命将人带至二堂问话。
二堂不算宽敞,布置简朴。李靖端坐主位,王书吏侧立一旁,两个差役守在门口。苏闲被带到堂中,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李靖打量苏闲。只见此人衣衫破旧,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木雕泥塑。确实与常人不同。
“你叫苏闲?”李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苏闲缓缓抬起头,看向李靖。目光接触的刹那,李靖心中莫名一凛。那眼神……太“空”了,空得让他这个经历过沙场、见过生死的人也感到一丝不适。那不是傻子的茫然,也不是疯子的混乱,而是一种……仿佛视万物为无物的“虚无”。
“是。”苏闲回答,声音干涩,只有一个字。
“昨夜天雷击毁你家房屋,你当时在何处?可曾受伤?可曾见到什么异象?”李靖按照流程询问,同时仔细观察苏闲的反应。
“……睡觉。”苏闲回答,“……吵。”
“吵?”李靖皱眉,“除了雷声,可还听到、看到别的?比如……光芒、人影、或是其他声响?”
苏闲想了想,缓慢摇头:“……苍蝇……嗡嗡……烦。”
又是苍蝇。李靖与王书吏对视一眼。王书吏低声道:“大人,他言语一直如此,颠三倒四,似乎……神智不甚清明。这是从他家附近捡到的。”说着,呈上那片黯淡的窥雷碟。
李靖接过窥雷碟,入手冰凉沉重。他仔细察看,碟片呈淡紫色,质地非金非玉,边缘有极其细微、已几乎不可辨的纹路,但毫无灵气波动,与凡铁无异。他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法力——他曾修道,虽未有大成,但感应灵气、驱动简单法器尚可。
法力注入,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窥雷碟连最细微的光芒都未泛起。
“此物……”李靖沉吟,“确非凡俗之物,但此刻已灵气尽失。”他看向苏闲,“此物从何而来?”
苏闲指了指天上:“……掉的。”
“天上?”李靖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向苏闲,“你如何确定?”
苏闲不答,只是重复:“……掉的。”
李靖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放下窥雷碟,沉思片刻。昨夜天象确实异常,雷击范围极小,似乎只针对苏闲家,这本身就不合常理。苏闲本人毫发无伤,更是奇事。如今又多了这片诡异的碟子……
此事,恐怕已超出寻常凡俗案件的范围,可能涉及妖异、精怪,或者……某些他不愿深想的、更神秘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修道,曾听师长隐约提过,天地间有些“异数”,不为常理所容,易引灾劫。这苏闲,会不会就是……
李靖心中有了决断。此事不宜深究,更不能将这等“怪人”长期留在关内,以免引来不测。但也不能简单放归,需有个处置。
“苏闲,”李靖沉声道,“你房屋损毁,暂无栖身之所,神智亦似有碍。本官念你孤苦,暂且将你安置在关外‘济善堂’暂住,那里有粥饭供应,亦有屋舍遮风挡雨。待你家中房屋修缮,或神智清明些,再行归去。你可愿意?”
济善堂是官办的收容所,主要安置流民、乞丐、无家可归者,条件简陋,但好歹能活命。李靖此举,算是将苏闲暂时监管起来,观察一段时日,同时也算给了个去处。
苏闲对这番话的理解似乎有限。他只听懂了“有粥饭”、“有屋舍”,缓慢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饿。”
李靖:“……”
王书吏:“……”
李靖挥了挥手,对王书吏道:“带他去济善堂,交代管事好生看顾……不必过于拘束,但也莫让他随意离开。一应饮食,按例供给。”
“是,大人。”王书吏领命,带着苏闲退下。
出了二堂,王书吏松了口气。关守大人显然也不想沾这麻烦,打发去济善堂是最稳妥的。他吩咐一个差役:“你带他去济善堂,找刘管事安置。就说关守大人的意思,让他住下,看好了,别出事。”
差役应了,带着苏闲离开巡检司,往关外走去。
太白星君一直隐在暗处,看着苏闲被带入巡检司,又看着他被带出,前往那个叫“济善堂”的地方。李靖的处理方式,在他意料之中。凡俗官员,对无法理解又可能带来麻烦的“异类”,通常选择隔离与观察。
济善堂……鱼龙混杂,环境嘈杂。对苏闲而言,或许是一个更“热闹”的观察场。
他依旧远远跟着。
夜幕降临,陈塘关内华灯初上,关外则显得昏暗许多。济善堂位于关外西南角,是一处由旧仓库改建的大院子,围墙高大,门扉厚重。里面传来各种声音:咳嗽声、低语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叹息声,混杂着食物和霉变的气味。
差役与门口看守说了几句,看守打开侧门,让苏闲进去,然后指了指院内一间亮着昏黄油灯的大屋子:“去那边,找刘管事。”
苏闲走入院子。
院子里很乱,堆着些杂物,地上坑洼不平。许多人或坐或卧在屋檐下、角落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用麻木或好奇的眼神看着这个新来的、穿着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眼神却异常空洞的年轻人。
苏闲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朝着那间亮灯的大屋走去。他的步伐在杂乱的环境中依旧平稳缓慢,仿佛走在一条空旷的大道上。
大屋里是饭堂兼管事房。几张破旧的长桌,一些缺腿少角的凳子。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正在灯下核对名册,这便是刘管事。旁边一个大木桶里装着清可见底的稀粥,两个帮工正在给排队的人舀粥。
差役在门口喊了一声:“刘管事,关守大人吩咐,安置个人。”
刘管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看了看差役,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闲,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些许疲惫与敷衍的笑容:“哦哦,差爷辛苦。这位是……”
“姓苏,叫苏闲。小河村来的,家里遭了灾,关守大人慈悲,让在这儿暂住。”差役简单交代,“人有点……不太灵光,你看顾着点,别让他乱跑惹事就行。”
“明白,明白。”刘管事点头哈腰,送走差役,然后转身打量苏闲。
苏闲站在那里,眼神空茫,对刘管事的打量毫无反应,目光落在那个冒着些许热气的粥桶上。
“饿……”他低声道。
刘管事皱了皱眉,这人果然有点傻。他指了指粥桶:“去排队。”
苏闲似乎听懂了“排队”,他看了看那边排着的长队,慢慢走过去,站在了队伍最后面。
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的人不断回头看他,窃窃私语。苏闲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耐心等待着——如果这种纯粹的、不包含任何情绪的站立等待也能算“耐心”的话。
终于轮到他。帮工舀了一碗稀粥,递给他一个杂粮饼子。粥很稀,饼子很硬。
苏闲接过,走到一个角落,蹲下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粥,啃饼子。他的吃相依旧机械,在昏暗灯光下,像一抹沉默的剪影。
刘管事看了他几眼,摇摇头,在名册上草草记下“苏闲,小河村,痴傻,关守安置”,便不再理会。济善堂里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一个痴傻的年轻人,并不稀奇。
饭后,有人引苏闲去住处——是大通铺旁边隔出的一个小杂物间,里面堆了些破旧被褥,勉强能容一人躺下。这算是刘管事看在“关守吩咐”的份上,给的稍微好一点的待遇,至少不用睡几十人挤在一起、气味熏天的大通铺。
苏闲进了杂物间,看了看那张铺着稻草和破席的“床”,没有嫌弃,也没有感激。他走过去,和衣躺下,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济善堂的夜晚并不安静。隔壁大通铺的鼾声、梦呓、咳嗽声,院子里偶尔的走动声、低语声,远处关内的更鼓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苏闲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许久,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一下,看着低矮的、结着蛛网的屋顶。
然后,又缓缓闭上。
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他睡着了。
在这样一个陌生、嘈杂、充满尘世悲苦气息的地方,他依旧,睡着了。
仿佛身外的一切,都无法真正侵入他那片固化的、空无的“浅滩”。
院外,某处屋脊的阴影中。
太白星君静静伫立,神念笼罩着整个济善堂,也笼罩着那间小小的杂物间。
他看着苏闲机械地领饭、吃饭、找到住处、躺下入睡,全程没有与任何人交流,没有对环境的任何评价,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像一滴油,滴入水中,永远无法相融。
“济善堂……”太白星君低声自语,“汇聚众生悲苦、欲望、挣扎之地。这里因果杂乱,气息浑浊。你在此地,又会如何?”
是依旧保持绝对的“空”,与周遭格格不入?
还是这浑浊的尘世气息,会对他产生某种难以预料的影响?
观察,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陈塘关的夜空,星辰寥落,乌云隐隐,预示着一场夜雨将至。
风,渐渐大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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