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斩神那天,众仙求我上榜 > 第一卷 慵懒之劫 第二章 星君窥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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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沉如墨,星斗垂野。

    荒山坡上,青石冷硬。太白星君端坐其上,白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膝上横陈的古朴长剑,鞘身偶尔流过一抹极淡的清光,似与天穹某颗星辰遥相呼应。

    他已在此静观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对于寿元无尽的仙神而言,不过弹指。但以这般全神贯注、调动所有感知去“观察”一个看似毫无异常的凡人,却是千万年来头一遭。

    他的目光,起初如最精细的尺规,丈量着那茅屋废墟的每一寸:屋顶塌陷的角度,篱笆碎木的分布,地面焦痕与寻常尘土的交界……任何施法、斗法残留的痕迹,都应在这些细节中无所遁形。

    然而,没有。

    没有法力激荡后的灵气残余,没有神通碰撞留下的法则紊乱,甚至没有高强度能量爆发必然产生的、对物质微观结构的冲击印记。一切破损,都像是被一场特别狂暴的、纯粹物理意义上的“风”造成的。可那风,又如何能吹散九天雷罚?

    他的神念,如无形的水银,缓缓铺开,浸润那片区域,重点笼罩竹躺椅上沉睡的苏闲。

    心跳:缓慢、平稳,低于常人,却并非病态,而是一种极度松弛下的生理节律。

    呼吸:悠长、均匀,每一次吐纳的间隔长得令人惊讶,吸入的清气与呼出的浊气比例,与周遭农夫别无二致。

    气血:运行平缓,中正平和,无特别旺盛的生机,也无丝毫衰败之象。经络寻常,丹田空荡,确无半分修炼痕迹。

    魂魄:这是最让太白星君凝神之处。寻常凡人,魂魄光色因其性情、经历、健康状况而显不同,或明或暗,或聚或散。修士或神魔,魂魄更会因修炼而凝聚、强化、甚至产生质变。可苏闲的魂魄……

    淡。

    淡到几乎透明,淡到近乎虚无。

    不是虚弱导致的黯淡,而是一种……“空”。仿佛他的魂魄并非由寻常的灵质凝聚,而是由最稀薄的水汽勾勒出的一个朦胧轮廓,风一吹就会散,却又诡异地维持着最基础的人形与生命连结。

    更奇特的是,他的魂魄与肉身的联结,也异常“松散”。并非魂魄不稳、即将离体的那种“松散”,而是一种……“互不干涉”的疏离感。肉身自顾自地活着,魂魄自顾自地“空”着,两者之间缺乏那种生灵与生俱来的、紧密交织的因果与羁绊。

    太白星君尝试将神念更细微地渗透,试图触碰那“空”的本质。

    就在神念触及苏闲魂魄表层的刹那——

    一种极其轻微的“迟滞感”传来。

    不是排斥,不是反击,甚至不是屏蔽。

    就像指尖轻轻探入一团密度极低、却又无比均匀的雾气,感觉不到任何阻力,但也感觉不到任何实质,所有的探查力都在其中被无声地“分散”、“稀释”了。想要聚焦观察某一点,那一点便立刻“空”化,将注意力引导向一片虚无。

    太白星君立刻收回了那缕神念。

    他眉头微蹙,眼中清光流转。

    “并非防护……而是某种……本质的‘空无’?”他低声自语。这种特质,他从未在任何生灵、任何记载中见过。即便是那些专修虚无、寂灭之道的大能,其核心也必然存在一个“执虚无之念”的“有”,而非如此刻苏闲这般,仿佛生来就是“空”的载体。

    他调整策略,不再强行探查苏闲本身,转而感知苏闲与周围天地的“关系”。

    这一感知,差异立刻凸显。

    以苏闲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天地灵气的流动,变得异常“平缓”和“惰性”。并非灵气稀薄,而是它们失去了某种天然的“活性”与“倾向性”。寻常之地,灵气会自发向生机旺盛处汇聚,会因情绪波动而产生涟漪,会因昼夜交替、星辰变化而起伏。但在这里,灵气只是均匀地散布着,如同死水,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反应迟钝。

    更宏观的,是那无形无质、却维系万物运转的“因果网”与“功德流”。在别处,这张网密密麻麻,流光溢彩,而在苏闲所在之处,网线变得稀疏、暗淡,功德之流更是绕道而行,仿佛那里存在一个无形的“凹陷”或“屏障”,让这些维系天道的基本力量,本能地“避开”。

    这或许,就是玄光镜上阴影缺口的直接成因。

    “非是掠夺,非是阻隔,而是……‘不兼容’?”太白星君若有所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天地生万物,皆在道中。怎会有如此彻底‘不兼容’道之运转的个体存在?除非……他本非此道所生?”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

    非此道所生?那来自何处?域外?混沌?还是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截然不同的大道纪元遗存?

    他目光再次投向苏闲沉睡的身影,那份看似无害的慵懒之下,似乎潜藏着足以颠覆认知的恐怖谜团。

    夜露渐重,打湿了青石与草叶。

    太白星君依旧端坐,身形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只有眸中清光,比星辰更亮,更冷。

    他不再急于求成。观察,本就是一项需要极度耐心的工作。尤其当观察对象本身,可能就是一团行走的“谜”时。

    他决定,等天亮。

    等这个名叫苏闲的异数,从睡眠中“醒”来,在日复一日的“慵懒”中,或许会流露出更多,关于他本质的线索。

    长夜漫漫,星辉沉默地洒落,笼罩着山坡上的观察者,也笼罩着村庄边缘那似乎永远睡不醒的、谜一样的存在。

    天光微熹,东方既白。

    小河村从一夜的惊恐不安中,艰难地苏醒过来。鸡鸣声显得有气无力,犬吠也带着迟疑。村民们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探头张望,确认那骇人的天威确实散去,天空恢复澄澈,才敢陆续走出家门,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困惑。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村东头。

    那里,破损的茅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而茅屋前,竹躺椅上,那个人影……居然还在!

    “苏……苏家小子还活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昨夜那天雷……明明是冲着他劈的啊!屋顶都掀了!”

    “难道……难道雷公劈歪了?”一个妇人捂着心口,脸色发白。

    “劈歪?那么大阵仗,那么吓人的雷,能劈歪?”里正拄着拐杖,花白胡子抖动,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苏闲的方向,“我看……是这苏闲,有点邪门!”

    “邪门?”众人心头一紧。

    “你们想想,”里正压低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神秘事物的敬畏与笃信,“这小子打小就怪!爹娘去得早,不哭不闹,跟没事人似的。长大了,不种地,不务工,不娶亲,整天就知道躺着!村里谁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眼神空空的,看人跟看木头似的!”

    众人回忆,纷纷点头。苏闲的“怪”,是村里公认的,只是往日只觉他懒得出奇,性情孤僻,并未深想。如今联系昨夜那分明冲他而来、却似乎并未伤他分毫的恐怖天雷,这份“怪”,立刻蒙上了一层惊悚的色彩。

    “里正,您的意思是……他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本身就是……”一个胆小的汉子没敢说下去。

    “不好说。”里正摇摇头,神色凝重,“但昨夜那是天罚!老天爷要收他,却没收回……这里头,必有蹊跷!从今日起,大家都离那屋子远点!莫要去招惹!也莫要瞎议论,当心祸从口出!”

    村民们噤若寒蝉,连连点头,看向村东头的目光,充满了畏惧、猜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的排斥。原本就无人靠近的苏家茅屋,此刻在众人心中,已然成了比乱葬岗更让人避之不及的禁忌之地。

    他们匆匆开始一天的劳作,但心思显然已不在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关于“苏闲引雷”、“雷公劈不死”、“邪祟附体”的各种猜测,如同野草般在村民间疯长。

    这些嘈杂的议论、恐惧的目光、刻意压低的揣测,顺着风,隐隐约约飘到了荒山坡上。

    太白星君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神色未动。凡人的恐惧与臆测,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见过太多,不足为奇。他甚至觉得,这种敬畏与疏离,对目前的观察而言,或许是有利的——至少减少了无关凡人的干扰。

    他的注意力,始终聚焦在苏闲身上。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了夜的寒意。鸟雀开始啼叫,村里的炊烟次第升起。

    竹躺椅上,苏闲终于有了醒转的迹象。

    依旧不是突然惊醒,而是如同浸润在水中的纸张,缓慢地、从沉睡的深潭中一点点浮起。先是眼皮下的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然后是搭在椅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他才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惺忪模样,眼神空茫,对着晨光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滞涩,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懒散。

    坐直后,他先是对着倒塌大半的屋顶,和周围一片狼藉的篱笆空地,发了一会儿愣。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自家房子毁了”该有的正常情绪。

    他只是眨了眨眼,仿佛在确认眼前景象的真实性,又仿佛只是视线扫过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身上沾着的些许夜露和灰尘,还有躺椅上落的碎草屑。

    他伸出手,拍了拍衣服,动作慢条斯理,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而非为了清洁。拍打的效果微乎其微。

    做完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他又陷入了短暂的静止,目光投向小凳的方向——粗陶壶和杯子在昨天的罡风中滚落在地,壶身裂了一道缝,杯子倒是完好。

    他看了几息,似乎才“想起”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于是慢吞吞地弯腰,伸手,以一种节省每一分力气的速度,将壶和杯子捡了回来,放回歪斜的小凳上。

    壶是裂的,显然不能用了。他拎起壶,对着裂缝看了看,又摇了摇,里面空空如也。

    他放下壶,拿起杯子,杯底还有点干涸的茶叶末。

    他就这么拿着杯子,对着倒塌的屋顶和远处的田野,又发起了呆。

    整个过程,平静得诡异。没有对昨夜惊变的任何反应,没有对自身处境的任何思考,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好奇——为何自家变成这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或者,都引不起他丝毫探究的兴趣。

    太白星君静静看着,眉头越蹙越紧。

    这不是镇定,不是麻木,甚至不是愚钝。

    这是一种……彻底的、对身外世界变化的“无感”。他的意识似乎只维持在维持生命最基本活动的层面:醒了,渴了,东西掉了捡起来。至于为何渴,为何掉,捡起来有什么用,这些连贯的逻辑和因果,在他那里似乎是断裂的、不被处理的。

    “行为缺乏内在驱动力与连贯目的性……”太白星君在心中默默记录,“对外界刺激反应极度延迟且微弱……认知似乎局限于即时感官与最基础的生理反馈……”

    这与其说是一个有健全心智的人,不如说更像是一个……仅保留了生物本能与极少行为模式的空壳。

    可就是这个“空壳”,让雷部正神铩羽而归,让天道功德绕道而行。

    矛盾,巨大的矛盾。

    就在这时,苏闲似乎终于从漫长的呆滞中,处理完了“渴”这个信号。他拿着空杯子,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几株野薄荷上。

    薄荷经过一夜,沾着露水,绿意盎然,长势有些凌乱。

    苏闲看了片刻,慢悠悠地站起身——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完全站直。他走到墙角,蹲下——动作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株薄荷最顶端的嫩尖,随意地掐了下来。

    没有挑选,没有技巧,就是最简单地“掐断”。

    他把那点嫩尖放进空杯子里,又慢吞吞地走回躺椅边,拿起裂了缝的壶,摇摇晃晃地朝着河边走去——他要去打水。

    太白星君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苏闲打水的动作也透着笨拙与疏懒,舀了半壶河水,又晃荡着走回来。他将水倒入放了薄荷嫩尖的杯子,然后端着杯子,重新坐回那张歪斜的躺椅上。

    他低头,看着杯中清水渐渐浸润薄荷,嫩绿的颜色在水中慢慢晕开。

    看了很久,仿佛在观察什么绝世珍宝。

    然后,他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清水带着薄荷极其微弱的清凉气息,涌入喉咙。

    苏闲咂了咂嘴。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享受,没有评价,只是完成了“喝水”这个动作。

    然后,他将杯子放在一旁(依旧是小凳上),调整了一下躺椅的角度(试图让它不那么歪),重新躺了下去,蜷缩起身体,面朝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阳,闭上了眼睛。

    看样子,是准备进行今日的第一次……也可能是第若干次的“回笼觉”。

    从醒来,到发呆,到掐薄荷,到打水喝水,再到重新躺下,整个过程耗时近一个时辰,动作缓慢,间隔漫长,毫无效率可言,且最终目的似乎仅仅是为了获取那一口带着薄荷味的清水,然后继续睡觉。

    太白星君沉默了。

    他见过无数生灵,凡人、修士、精怪、神魔,各有各的欲望,各有各的执念,或为长生,或为力量,或为情爱,或为族群,哪怕是最与世无争的隐士,也有其“不争”的追求。

    可眼前这位……

    他的欲望是什么?

    他的执念是什么?

    他活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难道真的就只是……“活着”本身?甚至“活着”都谈不上是一种主动的追求,而仅仅是一种被动的、惯性般的“维持”?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那种“抹除”神通,又是基于什么触发?被动防御?对“干扰”的本能排斥?

    越来越多的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太白星君知道,仅靠远距离观察,恐怕很难触及核心了。

    他需要更近一步。

    需要……“接触”。

    但如何接触,以何种身份、何种方式接触,才能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有效试探,这是个难题。

    他正思索间,忽然心念微动,抬眸望向东南天际。

    一道极其隐晦、却逃不过他感知的微弱神念波动,正以不慢的速度,朝着小河村方向而来。那波动带着熟悉的、属于雷部的锋锐与躁意,只是比奔雷使弱了不少,且充满了小心翼翼与压抑的愤怒。

    “雷部的人?还不死心?”太白星君眼中清光一闪,“私下行动?”

    他立刻明白了。定是雷部某些与奔雷使交好,或性子更烈、对昨日之事深感屈辱的神将,瞒着天尊,私自下界,想要找回场子,或至少摸清虚实。

    愚蠢。

    太白星君心中评价,但并未阻止。他身形依旧隐于山坡,气息完美收敛,如同真正的山石草木。

    或许,让这个不知深浅的雷部来客,去碰一碰苏闲,也能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一些有价值的“观察数据”。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一个纯粹的旁观者,等待着下一场“戏”的开场。

    晨光渐暖,苏闲的呼吸,已然再次变得均匀悠长。

    新的不速之客,正在逼近。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躺椅上那人无关。

    他只是在睡觉。

    或许,还会做个梦。

    一个同样空无一物的梦。

    来者并非实体,亦非法身,而是一缕极其凝练、附着于一件雷符法器上的神念分身。此法器形似一片薄如蝉翼的紫色玉碟,边缘篆刻着细密的雷纹,此刻正隐匿了光华,贴着云层下方,悄无声息地滑向小河村。

    操纵这缕神念的,是雷部三十六正神中排行靠后、但与奔雷使私交甚笃的引电郎。他脾气火爆,修为虽不及奔雷使深厚,却精于操纵细微雷电,擅长探查与暗袭。昨日奔雷使重伤而回,语焉不详,只反复念叨“抹除”、“天道失效”等骇人之语,引电郎震惊之余,更多是不信与愤懑——区区下界慵惰凡人,岂能伤得雷部正神?定是那异数用了什么诡谲阴毒的邪法,趁奔雷使大意而暗算得手!

    他不顾同僚劝阻,执意要亲自来探个究竟。不敢动用真身,便分出这缕最强神念,附着于自己祭炼多年的“窥雷碟”上,既能远距离细致观察,必要时也能发动凌厉一击。他倒要看看,这苏闲到底是何方妖孽!

    窥雷碟在村子上空千尺处悬停,碟身微微调整角度,无形的探测雷纹如涟漪般向下扩散,比太白星君的神念更加锐利、更具穿透性,且带着雷法特有的破邪、显形特性。

    雷纹扫过茅屋废墟,扫过歪斜的躺椅,最终牢牢锁定在苏闲身上。

    “气血平庸,魂魄淡薄,经络空空……果然是个废柴凡胎!”引电郎的神念在窥雷碟中冷哼,“奔雷兄到底着了什么道?”

    他不信邪,催动窥雷碟,将探测雷纹的功率提升,同时加入了针对隐匿气息、幻象、元神附体等常见邪术的破解韵律。雷纹变得肉眼不可见,却更细密,如无数极细的雷电探针,试图刺入苏闲体内,乃至魂魄深处,挖掘任何隐藏的秘密。

    然而,与太白星君遇到的情况类似。

    雷纹触及苏闲身周三尺,便骤然“迟缓”下来。不是被阻挡,而是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黏稠”的介质。雷纹中蕴含的破邪之力、显形之力、探测之力,如同泥牛入海,迅速被“稀释”、“分散”,变得模糊、无力,最终传递回来的,依旧是那片令人抓狂的“空无”。

    “嗯?”引电郎惊疑不定,“果然有些门道!这层‘空障’是何物所化?竟能消弭我雷部正法?”

    他越发认定苏闲身怀异宝或邪术,心中警惕与好奇更盛。窥雷碟缓缓降低高度,碟身上细密的雷纹光芒内敛,却开始积聚一股隐而不发的、针尖般的毁灭性能量。他要靠得更近,甚至尝试用微缩的、极凝聚的雷电刺激一下苏闲,看看这“空障”的反应极限在哪里,或者能否逼出藏身其后的“正主”。

    五百尺……三百尺……一百尺……

    窥雷碟如同捕食前的猎鹰,悄无声息地滑翔至茅屋正上方,距离苏闲不足三十尺!这个距离,对于神念操控的法器而言,已是极近,任何细微变化都能清晰感知。

    苏闲依旧沉睡,对头顶悬停的“不速之客”毫无所觉。

    引电郎的神念透过窥雷碟,几乎能“看”清苏闲每一根睫毛的颤动,能“听”到他悠长平稳的呼吸。那种全然不设防的慵懒姿态,与他预想中阴险狡诈的妖魔形象截然不同,反而让他更加烦躁——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蔑视!

    “装神弄鬼!给我现形!”

    引电郎心中戾气上涌,不再犹豫。窥雷碟边缘一枚原本暗淡的雷纹骤然亮起紫光!

    “咻——!”

    一道细若发丝、凝练到极致、近乎无形的紫电,从碟缘激射而出,直刺苏闲眉心!这一击,威力被压缩到极小范围,不至于造成大规模破坏,但其中蕴含的“惊魂雷意”与“破障锋芒”,足以让寻常修士元神剧震、护体法术溃散,更能刺穿大多数隐匿结界!

    紫电速度极快,瞬间便跨越三十尺距离,刺入苏闲身周三尺那无形的“空障”区域。

    然后——

    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紫电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慢了下来。不是被阻挡减速,而是一种更诡异的“迟滞”,仿佛时间流速在那一小片区域发生了改变。紧接着,紫电那凝练到极致的形态开始“涣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边缘迅速模糊、膨大,其中蕴含的“惊魂雷意”与“破障锋芒”像是被无形的海绵吸走、中和,迅速衰减。

    当这缕紫电终于“挣扎”着触及苏闲眉心皮肤时,已经微弱得只剩下一点酥麻的静电感应,连让他皱下眉头都做不到,便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什么?!”窥雷碟中的神念剧烈波动,引电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这手“无影惊魂刺”虽非最强杀招,但精妙凌厉,专破各种护身法门,从未如此莫名其妙地失效过!这“空障”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不信邪!再试!

    窥雷碟微微震颤,更多的雷纹亮起,数道比之前更粗、蕴含不同属性雷力的电芒,或蜿蜒如蛇,或笔直如枪,或扩散如网,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向苏闲周身数处大穴!

    结果,毫无二致。

    所有电芒一进入苏闲身周三尺,便如同闯入一片无形的“力场泥潭”,速度骤降,形态涣散,能量被急速“稀释”、“消解”,最终在触及苏闲衣物或皮肤前,便化为虚无的灵气扰动,连他一根汗毛都未能伤到,甚至未能让他翻个身。

    苏闲只是觉得,周遭空气似乎微微“躁”了一下,有点像夏日午睡时,几只飞虫在耳边嗡鸣了一瞬,很快又安静下去。他咂了咂嘴,把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睡得更沉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引电郎的神念在窥雷碟中咆哮,羞恼交加。他连番出手,对方却连醒都没醒!这种无视,比任何嘲讽都更令人抓狂!

    愤怒冲昏了头脑。他不再顾及是否会引起下方凡人注意,是否会惊动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窥雷碟猛地光芒大放,碟身急速旋转起来,发出低沉的雷鸣!更多的雷纹被点亮,狂暴的雷罡在碟身汇聚,他要发动一次范围性的、更强力的雷法冲击,不信这“空障”能护住周全!

    “雷涡爆!”

    他心中厉喝,催动了窥雷碟一项颇为耗能的中等神通。碟心处,一个拳头大小的紫色雷球迅速凝聚、压缩,内部电蛇狂舞,散发出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危险的气息!

    山坡上,太白星君微微摇头。这引电郎,心性修为太差,如此莽撞,难怪在雷部地位不高。他这般举动,已偏离了探查的初衷,纯粹是为了泄愤。

    不过,也好。正好看看,面对这种更主动、能量更强、更具“攻击意图”的干扰,苏闲那“空障”或者说他本身,会有何不同反应。

    就在窥雷碟中心的雷球即将膨胀爆开、释放出覆盖数丈范围的雷电漩涡冲击时——

    竹躺椅上,沉睡的苏闲,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不是被雷球能量惊扰的那种蹙眉,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在睡梦中被某种持续不断、逐渐增强的“噪音”或“不适感”打扰到的、极其厌烦的蹙眉。

    然后,他放在身侧的一只手,无意识地动了动。

    不是挥手,也不是指点。

    只是五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像一个熟睡的人,本能地想抓住扰他清梦的源头,或者仅仅是表达被打扰的不满。

    就是这一个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蜷指动作。

    上方,窥雷碟中心那即将爆发的雷球,猛地一滞!

    不是能量失控,不是法术中断。

    而是构成那雷球的、高度压缩活跃的雷属性能量,其内部的“运动”、“反应”、“爆发趋势”……在某个最基础的层面上,被强制“放缓”,乃至趋向“静止”。

    就像一个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球,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燃烧”这个概念本身。

    雷球的光芒迅速暗淡,内部狂舞的电蛇如同被冻结,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呆滞。整个雷球的体积开始向内坍缩,不是爆炸式的扩散,而是无声的、向内收紧的湮灭。

    与此同时,窥雷碟本身也受到了影响。

    碟身旋转的速度骤降,变得缓慢而沉重,如同生锈的齿轮。上面亮起的雷纹,光芒急速消退,变得晦暗不明。更让引电郎神念惊恐的是,他附着在窥雷碟上的这缕神念,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剥离感”与“虚弱感”。

    仿佛他与窥雷碟之间的联系,他与雷部权柄之间的感应,甚至他这缕神念存在的“根基”,都在被某种力量轻柔而不可抗拒地“抚平”、“淡化”。

    “不!这是……!”引电郎的神念发出无声的惊骇尖叫,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奔雷使所说的“抹除”是一种何等恐怖的体验!那不是暴力摧毁,而是从存在本质上让你“变得无关紧要”、“变得可以忽略”!

    他想逃,想切断与这缕神念的联系,想收回窥雷碟!

    但已经晚了。

    苏闲那无意识的一蜷指,所引发的那种“强制静谧”、“趋向空无”的规则扰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已经笼罩了窥雷碟所在的小片空域。

    窥雷碟旋转停止,悬停在空中,碟身光泽迅速变得灰暗,如同经历了千万年风化的凡铁。其内部结构、符文、凝聚的能量,都在一种绝对“平和”的力量下,归于最基础、最惰性的状态。

    而引电郎附着其上的那缕神念,感受最为清晰直接。他“感觉”自己正在被“遗忘”,被“抹去”。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彻底的“虚无化”过程。神念中的意识、记忆、情绪,如同沙堡般崩塌、流散,最终,归于一片空白。

    “噗……”

    九天雷部某处,引电郎本尊脸色一白,虽未如奔雷使那般吐血重伤,却也神魂剧震,闷哼一声,与那缕神念的联系被彻底斩断,且神念消散前传递回来的最后那种“被虚无化”的恐怖感觉,深深烙印在他心底,让他冷汗涔涔,看向下界方向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恐惧。

    下界,小河村上空。

    失去神念操控、内部结构被“抚平”的窥雷碟,不再是一件法器,更像是一片稍微有点分量的紫色玉片,从空中直直坠落。

    “啪嗒。”

    一声轻响,它掉在了茅屋前的空地上,滚了两滚,停在几块碎篱笆旁边。碟身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灵气与雷意波动,与寻常破瓦砾无异。

    苏闲蜷缩的手指,慢慢舒展开,眉头也缓缓平复。他似乎觉得,那烦人的“嗡嗡”声终于消失了,周遭重归他喜爱的“安静”。

    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悠长平稳。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片跌落尘埃、沦为凡物的窥雷碟上。

    山坡上,太白星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中清光剧烈闪烁,之前许多模糊的推测,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许多。

    “并非主动神通……更接近一种……被动的领域性规则。”他低声分析,“当外界的‘干扰’——尤其是带有强烈‘意图’或‘能量’的干扰——达到某个阈值,或持续一定时间,便会触发。触发机制似乎与他的‘厌烦’情绪有关,但情绪波动极其微弱……”

    “效果并非摧毁,而是‘归无’。将能量运动强制放缓、平息,将有序结构导向无序、惰性,甚至能直接影响神魂联系与存在概念……这触及了‘动与静’、‘有与无’的底层法则。”

    “范围不大,似乎以他身体为中心,方圆数丈到十数丈,随‘干扰’强度与他的‘反应’程度略有变化。”

    “消耗……”太白星君仔细感知着苏闲状态,眉头再次蹙起,“依旧难以察觉。但这次触发比昨夜抵挡奔雷使雷霆时更轻微,或许……对他而言,真的就像拂去一粒灰尘般轻松?”

    这个结论,让见多识广的太白星君,也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这种“规则”是无限的,或者消耗极小,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何针对他的攻击,只要不能一击彻底超越某个未知的、可能极高的上限,都会被他这种被动“归无”领域轻易化解。而他本身,几乎毫无消耗。

    这简直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某种雏形!

    难怪雷部正神吃瘪。

    太白星君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黯淡的窥雷碟上。一件雷部正神祭炼的法器,就这样被“废”了,成了凡铁。这种“废掉”的方式,比直接打碎更令人心悸。

    他沉吟片刻,身形依旧未动。

    引电郎的私自行动,以惨败告终,想必能给雷部那些躁动的家伙一个深刻教训,短期内应无人再敢轻易来犯了。

    而他对苏闲的“观察”,也有了阶段性收获。

    接下来……

    太白星君望向村庄。村民们虽畏惧不敢靠近,但总有人会因各种原因,不得不与苏闲产生交集。或许,可以从这些凡人的互动中,看到苏闲在非“被干扰”状态下的更多侧面。

    他需要更耐心,也更谨慎。

    这个名为苏闲的异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已经开始泛起涟漪。而这涟漪最终会扩散成多大的波浪,会波及多远,无人知晓。

    太白星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清冽的眼眸重新归于平静,如同深潭。

    他继续等待,观察。

    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暴露出更多致命的……或可供利用的“习性”。

    阳光越来越烈,村中炊烟渐渐散去,劳作的声音响起。

    新的一天,对于小河村大多数村民而言,依旧是平凡而充满忧虑的一天。

    而对于茅屋前酣睡的苏闲,和山坡上静观的太白星君而言,这一天,注定将在无声的暗流与深沉的思量中,缓缓流逝。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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