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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那张“被擦除的人形”静静地躺在牌池里,像一道苍白的伤口。它边缘的模糊感正在缓慢扩散,仿佛牌面本身也在持续进行着“擦除”的过程。陈墨感到自己手牌中那张“空白牌”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对远处同类的冰冷呼唤。他必须打出一张牌。现在不是轮到他摸牌,而是出牌。
手心里的汗让牌背滑腻不堪。他的视线快速扫过自己的手牌:霜花(已打出一张)、盘旋阶梯、闭合眼睛、还有后来摸到的诸如“断裂的脐带”、“哑光的玻璃珠”、“褪色的邮票”等等,以及那张要命的、正在微微发热的“空白牌”。
老妇人打出“被擦除的人形”,几乎是明示她知晓或者怀疑陈墨手中有“空白牌”。她在逼迫陈墨做出选择:跟打类似主题的牌(比如打出空白牌,或者打出其他与“消失”、“虚无”相关的牌),暴露自己的牌路甚至危险地靠近她的需求;或者,打出完全不相关的牌,这可能显得更可疑,也可能触犯某种潜在的、关于“牌面呼应”的隐藏规则。
陈墨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看向瘦高年轻人,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但镜片上反射着牌池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西家那张“胖人脸牌”的紫黑嘴唇似乎咧开了一个更深的弧度,凝固的恐惧和怨毒几乎要滴落下来。
不能打“空白牌”。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他目光落在“褪色的邮票”上。邮票图案是一个模糊的港口,色彩黯淡,仿佛被时间冲刷过无数次。这与“陈旧”、“褪色”相关,或许与老妇人的“腐朽”主题有轻微关联,但又不那么直接致命。
陈墨抽出“褪色的邮票”,手指僵硬地将其推出。
牌落在“被擦除的人形”旁边。无事发生。
瘦高年轻人摸牌。他摸牌的动作总是精准而轻快,仿佛早已知道会摸到什么。这次,他摸起牌后,指尖在牌面上停留了数秒。然后,他缓缓将那张牌插入手牌,几乎没有看,便打出了一张新的弃牌——一幅“融化的蜡像”,五官模糊流淌,失去了所有特征。
“虚无”主题的又一变种。
西家“胖脸牌”前空气波动,一张牌飞出,亮出:一团“纠缠的、无法解开的黑色线团”,线头处似乎还带着干涸的血痂。这张牌落下时,牌桌似乎都暗了一瞬。
老妇人摸牌。她干枯的手指摩挲着新牌的边缘,浑浊的眼珠盯着牌面——那上面画着一口“枯井”,井壁布满青苔,井底幽深黑暗,看不见底。她看了很久,久到陈墨以为她又要有什么动作。最终,她只是默默地将这张“枯井”放入手牌,然后打出了一张相对“安全”的“虫蛀的古书书脊”。
压力稍微缓解了半分?不,陈墨感觉这只是暴风雨前更深的凝滞。瘦高年轻人和老妇人都在不断调整、完善手牌,他们离“听牌”越来越近。而他,陈墨,还在混乱的泥潭中挣扎,手里攥着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炸的雷。
又轮到他摸牌。他几乎是带着赴死的心情将手伸向牌墙。指尖触碰到牌背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尖锐的寒意直刺脑海,同时伴随一声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叹息——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充满了无尽疲惫和悲伤的叹息。
他摸起的牌,牌面上是:一只捂住耳朵的手。手很苍白,指节用力到发青,紧紧扣住耳廓,仿佛要隔绝世间一切声响。这张牌散发着绝对的“拒绝聆听”的意志。
陈墨手一抖,差点把牌丢出去。这张牌的“触感”太强烈了,比之前的任何一张都要鲜明。它和“闭合的眼睛”似乎可以对应,一个拒绝看,一个拒绝听。但这能组成顺子吗?还需要什么?“紧闭的嘴”?他不知道。
现在他手牌十四张,必须打出一张。那张“空白牌”越来越烫,仿佛不甘于被隐藏,想要主动跳入牌池,去完成它的“使命”。
打哪张?打“捂住耳朵的手”?它太新,太鲜明,打出去会不会触发什么?打“哑光的玻璃珠”?还是……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牌池,突然,一个微小的细节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瘦高年轻人弃牌堆里,那张最早打出的“淡去的脚印”,图案边缘的虚化程度,似乎加深了。不仅如此,他仔细看去,发现瘦高年轻人弃牌堆里所有与“消失”相关的牌,其“消失”的过程都在极其缓慢地进行着!融化的蜡像更加模糊,燃尽的灰烬更加稀薄……仿佛他打出的不是静态的牌,而是投入牌池的、持续生效的“过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瘦高年轻人的牌,其影响力在持续扩散?那老妇人的“陈旧腐朽”牌呢?他看向老妇人弃牌堆里的“生锈的铃铛”——铃铛表面的锈迹,似乎也蔓延了一点点。
这个发现让陈墨通体冰凉。这个牌局不仅是组合图案,打出的牌还会在牌池中继续“演化”,并可能持续对场上的局势、甚至对玩家产生某种无形的侵蚀!
那他打出的牌呢?他看向自己打出的“霜花”、“枯草人形”、“褪色邮票”……“霜花”似乎更加寒冷结晶,“枯草人形”的捆扎处似乎松了一丝,“褪色邮票”的颜色……好像更淡了一点。
他打的牌,也在演化!而且演化的方向,似乎隐约契合着他内心深处最隐晦的恐惧和状态——“霜花”的封闭、“枯草人形”的解体、“褪色邮票”的记忆淡忘……
这个游戏在读取他们,用打出的牌作为媒介,反映并放大他们内心的某种特质或恐惧!
那“空白牌”呢?它如果打出,会演化成什么?彻底的空无?还是会将他陈墨的某种存在特质也“虚无化”?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打出一张牌,转移注意力,同时尽量降低自己牌池演化的负面影响。
陈墨咬紧牙关,打出了那张相对温和、似乎演化方向也不太致命的“哑光的玻璃珠”。玻璃珠失去了所有反光,只是一颗呆滞的圆球。
牌落无事。
但就在他打出玻璃珠的瞬间,他感觉到对面瘦高年轻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身体的动作,而是他周围的光线,仿佛被他吸收了一丝,让他看起来更加淡薄、不真实。
紧接着,瘦高年轻人摸牌。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打牌,而是将摸到的牌轻轻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双手手指交叉,支撑住下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直接、明确地看向了陈墨。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以及一种……饥饿。
“立直。”
瘦高年轻人用他那干涩的嗓音,平静地宣布。
砰!
一枚小小的、白色的、写有“立直”二字的木制令牌,被他轻轻推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与此同时,他将刚刚摸到的那张牌,横着放在了手牌的最右侧——这是宣布“立直”(听牌)后,不能再换牌的标志,直到他自摸或者有人放铳。
牌桌上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灯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稳定成一种惨白、毫无生气的光晕,将所有事物的影子都拉长、扭曲,投映在猩红的天鹅绒桌布上。那影子并非安静不动,而是像墨渍般微微蠕动着。
瘦高年轻人立直了!他听牌了!
压力呈几何级数暴涨。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打出的牌,只要是他要的,他就会立刻胡牌,而放铳者将步上西家“胖脸牌”的后尘!
陈墨的血液几乎冻结。他手上有那张要命的“空白牌”!瘦高年轻人上一局的雀头就是空白牌,这一局立直,他等待的牌中,空白牌的概率极高!甚至,他可能就是单吊这张空白牌!
而这张牌,此刻就在陈墨手里,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立直,一发。”机械的叠加音冰冷地补充规则,“立直宣言后,下一巡内自摸或荣胡,有额外加成。”
下一巡!从现在开始,到瘦高年轻人下一次摸牌(如果他没胡牌)为止,这段时间是“一发”的危险期,胡牌概率或许更高,或者威力更强!
牌局的顺序是逆时针。立直宣言后,轮到的是西家“胖脸牌” 出牌。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张牌空洞的“注视”)都集中到了西家的位置。
那张“肥胖人脸牌”静静地竖立着。紫黑色的嘴唇不再翕动,而是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凝聚着什么。牌面上那双空洞的眼眶,此刻似乎有极淡的、紫黑色的雾气在缓慢旋转。
它前方的空气剧烈扭曲起来,一张手牌挣扎着、极其缓慢地浮现,似乎它每一次“出牌”,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或者经历某种挣扎。最终,一张牌颤巍巍地飞入牌池。
牌面亮出的刹那,陈墨听到了微弱的水声——不是清澈的流水,而是粘稠的、淤塞的、带着气泡的泥沼涌动之声。
牌面图案:一片深不见底的、冒着诡异气泡的黑色沼泽。
这张牌落下的瞬间,牌桌下方,陈墨的脚边,地毯的触感似乎突然变得潮湿、柔软、下陷了一点点,仿佛真的有泥沼在渗出来。鼻尖也萦绕起一股淡淡的、腐殖质和尸体混合的沉闷气息。
瘦高年轻人没有任何反应。这张“黑色沼泽”不是他要的牌。
轮到老妇人。她面对立直的瘦高年轻人,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在挑选弃牌时,比之前更加谨慎。她摩挲了几张牌,最终打出了一张看似最“无害”的——一块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字的墓碑。
墓碑图案带着死亡的气息,但又是“静止”、“无铭”的,或许与瘦高年轻人的“虚无”主题有距离?
瘦高年轻人依旧沉默。
现在,轮到陈墨了。
他坐在瘦高年轻人的上家。他打出的牌,将直接面对立直宣言的瘦高年轻人!这是第一张直面立直威胁的牌!
而他手牌里,就握着那张极可能是铳牌的“空白牌”!
陈墨的思维几乎被冻住。他能感觉到瘦高年轻人那空洞而饥饿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他的手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牌中那张“空白牌”的震颤越来越明显,散发出的“虚无”感正在主动向外蔓延,试图吸引、呼应着什么。
不能打空白牌!绝对不能!
打其他牌!任何一张!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掠过“捂住耳朵的手”、“断裂的脐带”、“盘旋阶梯”、“闭合的眼睛”……每一张牌似乎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在瘦高年轻人立直的威慑下,仿佛无论打出哪一张,都有可能撞上那致命的枪口。
时间一秒秒流逝,牌桌上方的惨白灯光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高频的嗡鸣,刺激着人的耳膜和神经。脚下的潮湿感在加重,腐臭气息也在变浓。老妇人的目光阴冷地瞥过来。西家“胖脸牌”的紫黑雾气旋转加速。
“出牌。”机械声不带感情地催促。
陈墨猛地闭上眼睛,几乎是凭直觉,从手牌中抽出了一张——“盘旋阶梯”。这张牌给他一种“向下”、“迷失”的感觉,或许与瘦高年轻人“消失”的终极方向不同?“消失”是化为乌有,“向下盘旋”是坠入深处……有区别吗?他不知道,只能赌!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盘旋阶梯”推向牌池。
牌离手的瞬间,他仿佛看到牌面上那向下延伸的阶梯图案,真的微微旋转了一下。
牌落。
一片死寂。
灯光不再闪烁。脚下的潮湿感停滞。腐臭气息凝固。
瘦高年轻人没有任何动作。他没有胡牌。
陈墨一口气还没松完,突然——
那张被他打出的“盘旋阶梯”,在牌池中猛地一震!紧接着,牌面图案活了!那阶梯开始疯狂地向下旋转延伸,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传来巨大的吸力,并非物理上的,而是针对精神、针对意识的拖拽力!
“啊——!”陈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感觉自己的视线、甚至一部分思维都被那漩涡吸了进去,头晕目眩,几乎要从椅子上栽倒。他死死抓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
与此同时,他手牌中那张“空白牌”,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猛地变得滚烫!牌面上那片虚无的灰白,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突然荡漾开来,并且,在那片灰白深处,隐约浮现出极其模糊的、扭曲的影像——一张脸的轮廓,正在拼命向外凸起,想要挣脱那片虚无,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回去!
那张脸……隐约有点像……陈墨自己!
“牌在……映照……”老妇人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种残酷的明悟,“立直的威慑……加速了‘演化’……也加速了‘映照’……你打出的,是你内心的阶梯……而你藏起的空白……正在变成你的倒影……”
陈墨魂飞魄散。他的牌在加速演化,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他、吞噬他!那张空白牌,因为他强烈的恐惧和隐藏的欲望(不想消失),正在将他自身的“存在”印记反向烙印上去!如果这张牌最终被打出或者以某种形式“完成”,会发生什么?他会成为这张牌的一部分吗?
还没等他消化这极致的恐怖,新的回合开始。
瘦高年轻人摸牌。这是他立直后的第一次摸牌,“一发”的机会!
他摸牌的动作依然稳定。摸起牌,看了一眼。
然后,他缓缓地,将那张牌正面朝上,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推向牌池中央。
那是一张——“被遗忘的名字”。牌面上是无数破碎的、消散的笔划,无法拼凑出任何完整的字形。
不是自摸。
但这一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压迫。他在展示自己摸到的牌,仿佛在说:看,我摸到的也不是我要的,但我的等待仍在继续,我的饥饿……还在增长。
现在,压力再次传递给西家“胖脸牌”。
紫黑色的雾气已经从牌面眼眶中弥漫出来,笼罩了整张“胖脸牌”。它前方的空气扭曲得如同沸腾,一张手牌在剧烈挣扎后,带着仿佛撕裂布帛的嗤啦声,猛地射出,砸入牌池!
牌面:一只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的、青筋暴突的手!
窒息!极致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牌桌上除瘦高年轻人外的所有“人”!陈墨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无法呼吸,眼前发黑,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扼杀他!老妇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发紫。连那张“胖脸牌”本身,牌面上的紫黑都浓郁得要滴出血来!
瘦高年轻人依旧无动于衷。这张牌也不是他要的。
窒息感在牌落下数秒后缓缓消退,但喉咙处的压迫感和灼痛残留着。
老妇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清晰的惊惧。她摸牌的手指在颤抖。她看着新摸的牌,看了很久很久,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最终,她打出了一张牌——一扇缓缓关闭的、厚重的石门。石门闭合的缝隙越来越小,最后一丝光正在消失。
这是“终结”、“封闭”的意象,与“虚无”的关联似乎比之前的牌都更近一步。
瘦高年轻人的目光,在那张“关闭的石门”上停留了一瞬。仅仅一瞬。然后移开。
依然不是。
又轮到陈墨了。第二张直面立直铳口的牌!
他的状态更差了。脖子还在疼,脑子因为之前的“阶梯漩涡”和“空白牌倒影”而嗡嗡作响,精神濒临崩溃。手牌中,那张“空白牌”上的脸孔轮廓更加清晰了一些,甚至能看出那脸上凝固的、与他此刻一模一样的极致恐惧。这张牌在吸食他的恐惧成长!
他必须打出一张牌。打什么?还有什么能打?
“闭合的眼睛”?“捂住耳朵的手”?“断裂的脐带”?每一张都像是在用自己的恐惧喂养这个牌局。
他的目光落在刚刚因为摸牌而替换进来的一张新牌上——牌面是:一面映不出任何影像的、光滑的铜镜。
空镜。照不出人。这与“虚无”……似乎也有关系?但“空镜”至少还有“镜”这个实体,而“空白”是纯粹的“无”。
赌一把!打“空镜”!
陈墨抽出“空镜”,用尽最后力气打出。
牌飞向牌池。
就在“空镜”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
瘦高年轻人一直交叉的双手,突然分开了。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空洞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锁定猎物般的专注。
他开口,声音干涩如同沙砾摩擦,却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平静:
“荣。”
“胡牌。”
陈墨打出的那张“空镜”,还没有完全落在牌池里,就凭空定住了。然后,它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飞向了瘦高年轻人的面前。
瘦高年轻人将自己面前的手牌,全部推倒,亮开。
陈墨只看了一眼,就如坠冰窟,绝望淹没头顶。
瘦高年轻人的手牌里,赫然已经有三组刻子:一组是“无声的尖叫”(三张),一组是“淡去的影子”(三张),一组是“燃尽的灯芯”(三张)。而他的雀头……是一对“被遗忘的名字”!
他胡的牌,正是陈墨刚刚打出的“空镜”!用这张“空镜”,与手牌中另一张“空镜”,组成了最后一组刻子!
“空镜”刻子,加上“被遗忘的名字”雀头,以及另外三组“消逝”主题的刻子——构成了胡牌条件!
“胡牌牌型:”机械声冰冷地播报,“三暗刻(三组自摸或原有的刻子),役牌‘无相’(空镜刻子),立直,一发,门前清自摸……否,荣胡。总计……”
机械声还在计算那令人绝望的番数和点数,但陈墨已经听不见了。
他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那张被瘦高年轻人收走的“空镜”,然后,视线缓缓移向自己手牌中,那张已经清晰浮现出自己恐惧脸孔、并且开始微微向牌外凸起的“空白牌”。
他……放铳了。
不,等等!陈墨脑中突然闪过最后一丝侥幸的、荒谬的挣扎——瘦高年轻人胡的是“空镜”,不是“空白牌”!他手里那张“空白牌”还没打出去!他还没有打出那张最危险的牌!是不是……是不是规则有什么误解?是不是……
瘦高年轻人似乎看穿了他最后的心思。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点棒,而是指向了陈墨手牌中那张兀自跳动、凸起越来越明显的“空白牌”。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镜片上倒映着陈墨惨白绝望的脸。
然后,陈墨感觉到,自己握着“空白牌”的那只手,失去了控制。
手指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松开,那张“空白牌”自动从他掌心漂浮起来。牌面上,那张属于他的、充满恐惧的倒影脸孔,已经彻底清晰,并且嘴巴张大,发出无声的、凄厉的尖叫。
“不……不!!!”陈墨嘶吼出来,想要抓住什么,但身体如同被钉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漂浮的“空白牌”缓缓调转方向,牌背对着陈墨,正面朝向了瘦高年轻人。
只见牌面上,那张陈墨的倒影脸孔,正在飞速地褪色、淡化,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去。与此同时,那片虚无的灰白背景,如同活物般蠕动、扩张,散发出比之前强烈百倍的“空无”吸力。
瘦高年轻人平静地看着这张变异了的“空白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验收一件期待已久的……祭品。
“放铳者,”机械叠加音再次响起,盖过了陈墨绝望的呐喊,冰冷地宣判,“支付代价。”
“牌名:‘未完成的虚无之影’。”
“吸纳。转化。成为牌桌的基石,成为规则的注释,成为……”
陈墨的最后一丝意识,听到的是自己骨骼发出的、仿佛被无限拉长碾碎的咯吱声,看到的是自己的视野被那片不断扩大的、贪婪的灰白彻底吞噬。在彻底的“无”降临之前,他仿佛看到了瘦高年轻人镜片后一闪而逝的、如同深渊般的满足,看到了老妇人眼中冰冷的漠然,也看到了西家“胖脸牌”上,那紫黑嘴唇终于咧开的一个极致欢愉而又无比痛苦的弧度。
然后,
一片空白。
牌桌上,陈墨的椅子空了。
一盏新的、样式古朴的青铜灯盏,在他原本的位置上幽幽亮起,灯焰是冰冷的白色。
而对面的空椅上,除了那张“肥胖人脸牌”之外,旁边悄无声息地,又多了一张竖立的牌。
牌面,是一片流动的、尚未完全稳定的灰白虚无。在这片虚无的中心,一个极其淡薄、正在不断消散的人形轮廓正在挣扎,轮廓的面部依稀能辨出陈墨最后惊恐扭曲的五官。人形的双手向前伸出,仿佛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正在彻底融入那片“空无”。
牌的下方,缓缓浮现出几个仿佛被水渍晕开、又像是被擦除过的字迹:
【妄藏空白者】
牌桌周围的光线似乎更加暗淡、凝滞了。空气里残留着恐惧消散后的冰冷尘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新牌诞生的叹息。
瘦高年轻人面前,代表他赢得的点棒凭空出现,堆叠起来,那些点棒像是用某种苍白骨头磨制而成,表面有着细微的孔洞,仿佛会呼吸。
他伸出手,将赢得的点棒缓缓拨到自己面前,动作精确而从容。然后,他推倒了自己的手牌,开始重新洗牌。骨质的骰子在猩红桌布上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
老妇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枯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猩红的蔻丹在昏暗光线下像凝固的血点。她的目光在新出现的【妄藏空白者】牌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对面那盏属于陈墨的、燃烧着冰冷白焰的青铜灯,最后落回自己面前尚未整理的手牌上,浑浊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洗牌声,码牌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规律地响起,仿佛某种亘古不变的、贪婪的节拍。
牌局,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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