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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了。”周望舒垂眸,“试题由礼部吏员窃出,经陈珩之手贩卖。王瑾安负责联络买家,分得赃银五千两。此外——”她深吸一口气。
“王瑾安供称,曾亲眼见陈珩与安王府长史接触。贩卖试题所得银钱,大半流入长史手中。陈珩醉酒时曾言,此事是为某位王爷笼络人才。”
暖阁里骤然静了。
只有窗外鸟雀偶尔的鸣叫,和宣德帝指尖轻叩茶碗的声响。
嗒。
嗒。
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周望舒心口。
半晌,宣德帝才开口:“爱卿以为,此案该如何了结?”
周望舒抬起头。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潭,看不出情绪。
“臣以为,”她一字一顿,“证据确凿者,依律严惩;线索所向,一查到底。”
“一查到底?”宣德帝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查到哪儿?安王府?还是……”
他没说下去。
但周望舒听懂了。
还是那位与皇帝一母同胞的三哥,安王。
“臣只查证据所指之处。”周望舒声音坚定,“若有实证,依法办理;若无实证,绝不攀诬。”
宣德帝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周望舒手心里渗出冷汗。
“好啊。”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却冷了下来,“那朕告诉你,此案如何了结。”
他将茶碗重重搁在矮几上。
瓷底撞击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春闱泄题案,主犯王瑾安、陈珩,证据确凿,三日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陈国公教子无方,夺其巡防营辖制权,闭门思过三月。”
周望舒指尖微颤。
“至于安王府——”宣德帝顿了顿,目光如刀,刮在周望舒脸上,“无实证,不可妄动。锦衣卫若敢无凭无据惊扰亲王府邸,朕第一个摘了你的乌纱。”
“臣……”
“但。”皇帝话锋一转,“朕许你暗中查探。安王府长史若真与此案有涉,查实了,依法拿办。可若查不到——”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周望舒,你就得给朕一个交代。”
暖阁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望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她缓缓跪下。
“臣,领旨。”
“起来吧。”宣德帝靠回软榻,神色恢复了慵懒,“差事办得不错。春闱案牵扯甚广,你能五日查清,没让那些学子闹起来,有功。”
“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宣德帝轻笑,“你这分内之事,可是把王家得罪狠了。王观棋今日在朝上,可是当众说,没你这个女儿。”
周望舒垂眸:“臣的爹娘,姓周。”
“好。”宣德帝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养母吴氏,身体如何?朕记得,太医院上月去诊过脉。”
“劳陛下挂心。”周望舒声音微涩,“母亲旧疾缠身,需静养。”
“嗯。”宣德帝摆摆手,“朕库里有支百年老参,待会儿让陈鉴存取了,你带回去。吴氏当年随夫在锦衣卫任职,精通刑讯,帮朝廷破过不少案子。如今老了,该享享福。”
“谢陛下恩典。”
周望舒再次跪下谢恩。
她知道,这不是赏赐。
是提醒。
提醒她,吴虞还在皇帝眼皮底下。提醒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退下吧。”宣德帝重新端起茶碗,“春闱案的卷宗,今日之内呈上来。王瑾安和陈珩的处决,你来监刑。”
“是。”
周望舒起身,倒退着退出暖阁。
门合上的瞬间,她后背已湿透。
廊下风一吹,冷得刺骨。
陈鉴存跟出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周指挥,这是陛下赏的老参。咱家已吩咐人备了车,送您回府?”
“不必。”周望舒接过锦盒,“我自己走。”
她抬步往外走。
脚步依旧稳,脊背依旧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在暖阁里,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问皇帝:五年前,我妹妹死的时候,您知不知道?
控制不住想撕开那层君臣的伪装,把血淋淋的真相摔在龙案上。
但她忍住了。
因为皇帝最后那句话,在她踏出暖阁前,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周卿办事,朕很放心。”
“望舒啊。”
“莫要让私仇蒙了眼。”
……
宫门外,冯森已候了许久。
见周望舒出来,连忙迎上:“指挥使,陛下怎么说?”
周望舒没答,翻身上马。
“回镇抚司。”
马蹄声再起。
穿过御街,穿过闹市,穿过那些或好奇或畏惧或憎恨的目光。
直到进了北镇抚司衙门,周望舒才勒住马。
她没下马,而是看向冯森。
“王瑾安关在哪儿?”
“地字三号牢。”
“带路。”
地牢阴冷,油灯昏暗。
王瑾安蜷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周望舒时,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
“姐!姐姐!你是不是来放我出去的?陛下是不是饶了我了?”
周望舒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栏看他。
这张脸,和王观棋有五分像。
和记忆里的周清晏,也有三分像。
“三日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午时三刻,西市口,斩首。”
王瑾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可能!我是首辅的儿子!陛下不会杀我!不会!”
“首辅的儿子?”周望舒轻笑,“王瑾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她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爹,保不住你。你王家,也保不住你。春闱泄题,动摇国本,这是死罪。别说你一个庶子,就是嫡子,该斩也得斩。”
“那陈珩呢?”王瑾安嘶吼,“陈珩也死了吗?!”
“死了。”周望舒点头,“自缢身亡。认罪书都写好了。”
王瑾安怔住。
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凄厉得像鬼哭。
“死了……都死了……好,好得很!”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姐,你知道吗?陈珩死之前,还跟我说,这事儿成了,安王爷会记我们的功。到时候,他做他的从龙功臣,我做我的王家嫡子……哈哈哈,嫡子!”
他猛地抓住铁栏,指甲抠得发白。
“我娘是妓子!我生下来就是贱种!王观棋从来没正眼看过我!我拼命想往上爬,想让他看得起我……可到头来呢?到头来,我就是个弃子!”
周望舒静静听着。
等王瑾安笑够了,哭够了,瘫在地上喘气时,她才开口。
“安王府长史,叫什么名字?”
王瑾安抬起猩红的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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