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京华疑云录 >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4章:密室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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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李员外家的噩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扬州城,激起了更大的恐慌漩涡。

    楚明漪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自己必须冷静。

    她谢绝了陈捕头让她先回沈园的建议,只说想再仔细看看孙绍元遗体的细微之处。

    陈捕头急于赶往新的案发现场,嘱咐了仵作几句,便匆匆离去。

    殓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特殊的草药与石灰混合的气味。

    楚明漪让楚忠守在门外,只留老仵作在旁。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更需要验证那个关于“蓝磷”的猜想。

    “老先生,您方才说,死者颈侧压痕像是柔软宽物所致,约两指宽。”楚明漪再次仔细查看那几乎淡不可见的瘀痕,“若是浸湿的布带,或是软垫,用力压迫颈部,会导致人迅速昏迷,但通常也会留下更明显的痕迹。这痕迹如此之淡,会不会是在人已失去意识,或濒死时留下的?比如,为了防止尸体在搬运或布置现场时晃动?”

    老仵作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公子这么一说,倒提醒小老了。若是死后才用布带固定脖颈,力道轻,时间短,确实可能只留下这般淡痕。可是为何要固定脖颈?”

    楚明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死者微微扭曲的手指上。

    孙绍元的手指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但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蜷缩,尤其是右手,食指与中指微微内扣,像是在用力攥过什么东西。

    “他手里发现布料时,是紧紧攥着的吗?”楚明漪问。

    “是,掰都掰不开,最后是陈捕头用巧劲才取出来的。”仵作回忆道,“是一小块深蓝色的绸缎料子,质地不错,像是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边缘不齐。”

    深蓝色绸缎楚明漪想起在醉月舫房间多宝阁上看到的那尊鎏金佛像,佛像的袈裟似乎就是深蓝色。但佛像完好,并无破损。

    是巧合吗?

    她再次用竹签小心地探入死者指甲缝,刮出更多甲垢,放在白布上,凑到窗边更明亮的光线下细看。

    那些微小的、亮蓝色的颗粒,在自然光下更加清晰,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老先生,您可见过这种蓝色粉末?”楚明漪将白布递过去。

    仵作眯着眼看了半晌,摇摇头:“从未见过。不过小老儿记得年轻时听师父提过一嘴,说有些西域来的奇珍,或是炼丹道士用的矿物,会有特殊颜色的粉末。这蓝色倒让我想起一种叫‘青金石’的宝石,磨粉后是蓝色,但那是颜料,不该出现在指甲里啊。”

    青金石?

    不,这光泽和形态,更像母亲古籍中描述的“蓝磷”,一种罕见的、活性极高的磷矿变种,极不稳定,需特殊保存。

    若真是蓝磷,凶手是如何获取并使用的?又是如何让孙绍元接触到的?

    她想起香炉里的灰烬,那丝甜腻的异香会不会是为了掩盖蓝磷燃烧或挥发时可能产生的气味?

    “老先生,香炉里的灰烬,可还有留存?”楚明漪问。

    “有,有,都分开收着呢。”仵作忙从旁边架子上取过几个小纸包,上面标着“香炉灰”、“桌面酒渍”、“地毯水渍”等字样。

    楚明漪打开标着“香炉灰”的纸包,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凑近鼻端。

    除了残留的暖情香气,那股甜腻味更加明显,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大蒜的辛辣气磷化物燃烧的典型气味!

    虽然被浓郁的香味掩盖,但仔细分辨,仍能察觉。

    “酒菜取样呢?”她心跳加快。

    “在这儿。”仵又递过几个小瓷瓶。

    楚明漪依次打开闻了闻。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菜是醉月舫常见的珍馐,并无特别气味。她想了想,问:“老先生,可否取些银针和皂角水来?”

    仵作虽不解其意,还是很快取来。

    楚明漪将银针分别插入酒菜样品中,片刻后取出,银针并无明显变黑。

    她又将少许皂角水滴在银针上,依然没有变色反应。看来不是寻常的砒霜、鹤顶红之类剧毒。

    难道毒物不在酒菜中?

    或者在酒菜中,但用了一种银针和皂角水检测不出的奇毒?

    又或者,毒是通过其他途径进入孙绍元体内的?

    楚明漪的目光再次回到死者身上。

    衣物整齐,体表无明显外伤,除了颈侧淡痕和指尖异样,似乎再无其他。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先生,可否检查一下死者的发髻、耳后、腋下、股沟等隐秘处,有无针孔或其他细微伤口?还有口腔内部,尤其是牙龈、上颚,有无破损或异物?”

    仵作依言,再次仔细检查。

    这次,他用了放大镜和细镊子。约莫一炷香后,他发出一声低呼:“在这里!”

    楚明漪急忙看去。

    只见仵作用镊子从孙绍元左侧耳后发根处,夹出了一根极细、不足半寸长的黑色细针!

    针身乌黑,几乎与发色融为一体,若非极其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针尖处,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毒针?”仵作声音发颤。

    楚明漪凑近细看。

    针的材质非金非铁,似是一种黑色的石材或骨质打磨而成,针尾极细,无孔,不像是缝衣针。

    针尖处的血迹颜色发暗,与正常鲜血略有不同。

    “老先生,可否将针尖血迹刮下,与死者指尖甲垢、香炉灰烬分别包好,我要带回去仔细查验。”楚明漪语气凝重。

    这枚毒针的发现,让案件性质陡变。

    这不是意外,不是简单的仇杀或劫杀,而是一起精心策划的、使用罕见毒物的谋杀!

    仵作连忙照办,用油纸小心包好几个证物。

    楚明漪将纸包贴身收好,又向仵作借了纸笔,快速画下毒针的形状、大小,并标注了发现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才带着楚忠离开府衙,返回沈园。

    一路上,她心绪难平。

    毒针、蓝磷、密室、血字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是针对盐商子弟的报复?还是为了掩盖某个与盐务有关的秘密?

    那“盐蠹蚀国”的血字,是凶手的控诉,还是故布疑阵?

    回到听雨轩,楚淮安尚未归来。

    楚明漪将自己关在房内,取出证物,又找来母亲留给她的几本医毒典籍,仔细比对。

    一个时辰后,她初步判断:毒针上的毒,可能是一种混合毒素,成分复杂,需进一步分析;蓝磷颗粒的存在,证实了凶手使用了含磷的毒物或迷药;香炉灰烬中的甜腻气味,很可能是一种名为“迷魂引”的迷香,燃烧后可令人产生幻觉、四肢无力,与磷毒混合,能加速发作并掩盖气味。

    凶手先用毒针使孙绍元中毒或麻痹(毒针位于耳后,靠近脑部,见效极快),再使用含磷毒物增强效果并制造某种假象(可能是为了模仿溺水症状?),最后布置密室,留下血字。

    整个过程,需要极其周密的计划和专业的毒物知识。

    凶手,绝非寻常人。

    正当她沉思之际,知意在外轻叩房门:“姑娘,老爷回来了,请您去书房一趟。”

    楚明漪收起证物和书籍,整理了一下思绪,来到父亲的书房。

    楚淮安正背对着门,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的瘦西湖,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父亲。”楚明漪轻声唤道。

    楚淮安转过身,脸上带着深深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漪儿,你今日去醉月舫,可有所得?”

    楚明漪将发现毒针、蓝磷颗粒以及自己的推断,详细禀报给父亲,只是略去了对靖王萧珩的疑虑。

    楚淮安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毒针、蓝磷、密室、血字,好精巧的杀人手法,好狠毒的心思。”他看向女儿,“你怀疑凶手精通毒理,且目标明确,直指与盐务有关之人?”

    “是。”楚明漪点头,“钱少康、孙绍元,皆是盐商之子。李员外虽非盐商,但其家族生意与漕运关系密切,而漕运又与私盐贩卖藕断丝连。凶手留下‘盐蠹蚀国’四字,显然意在盐政。”

    “季远安方才与我密谈,”楚淮安沉声道,“他已初步勘验过李员外之子李茂的尸体,死因与孙绍元极为相似,亦是密室,现场有挣扎痕迹,但同样有中毒迹象。墙上血字,经比对,与书院吴山长书房血字笔迹不同,但都力透纸背,充满愤恨。”

    “凶手不止一人?或是同一人模仿不同笔迹?”楚明漪问。

    “尚不确定。”楚淮安揉了揉眉心,“但可以确定的是,凶手在向我们,向朝廷示威。他(或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揭露盐政之弊,或者说,报复与盐政腐败相关的人。”

    “父亲,那枚毒针,还有蓝磷,绝非寻常之物。凶手能弄到这些,其背景恐怕不简单。”楚明漪提醒道,“还有,我在醉月舫,遇到了靖王殿下。”

    楚淮安动作一顿:“靖王?萧珩?他怎会在扬州?又怎会出现在命案现场?”

    “他说是在扬州别苑养病,闷了来看热闹。”楚明漪将萧珩的言行描述了一遍,“女儿觉得,靖王殿下似乎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他对密室和机关似有独到见解,且对案情颇为关注。”

    楚淮安沉吟片刻:“靖王是陛下幼弟,太后宠爱,但素来不涉朝政,只爱风花雪月。陛下派季远安南下,他却又恰好在扬州出现此事,我会留意。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破案。陛下已连下两道密旨催促,盐商们人心惶惶,民间流言四起,再拖下去,恐生大变。”

    “季少卿那边,有何打算?”楚明漪问。

    “他明日会再勘醉月舫,重点是搜寻可能的密道机关。同时,已派人暗查近半年扬州城内药材、矿物异动,尤其是硫磺、磷粉、以及可能用于制毒的材料流向。”楚淮安顿了顿,“另外,季远安提议,由你协助查验毒物。”

    楚明漪一怔:“我?”

    “嗯。”楚淮安看着她,“季远安说你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且似乎对毒理有所了解。如今仵作能力有限,扬州城内一时也难寻到可靠又精通此道的药师。他知你身份,我会对外称你是我从京中请来的药师助手。你可愿意?”

    楚明漪毫不犹豫:“女儿愿意。只是...”她有些担忧,“如此一来,女儿恐怕会进入凶手的视线。”

    “所以你必须更加小心。”楚淮安语气严肃,“从明日起,楚忠会寸步不离跟着你。另外,我也会安排人在暗处保护。查案可以,但绝不可孤身犯险,明白吗?”

    “女儿明白。”

    次日一早,楚明漪仍做男装打扮,在楚忠的陪同下,再次来到府衙。

    季远安已在殓房外等候,见到她,微微颔首:“林公子,有劳了。”

    “季大人客气。”楚明漪还礼。

    季远安示意她进入殓房旁边一间临时辟出的厢房,里面已摆放了一些简单的器皿和药材。

    “条件简陋,只能暂且在此。这是从醉月舫带回的酒菜样本、香炉灰烬,以及你昨日发现的毒针等物。”他指了指桌上几个标记好的纸包和瓷瓶,“本官已命人查过,近三月扬州城内各大药铺、杂货铺,均无大量购买硫磺、磷粉、或可疑药材的记录。但城西黑市,却有几笔来路不明的硫磺交易,正在追查。”

    楚明漪点点头,开始工作。

    她先检验毒针上的血迹,用小刀轻轻刮下一点,溶于清水,又加入几种试剂。

    血液颜色发生微妙变化,并产生少量气泡。

    “针上淬的毒,可能含有乌头碱和某种神经麻痹毒素,混合了少量曼陀罗提取物?”楚明漪不太确定,又取了一根干净银针,蘸取溶液后在火上烤,银针变黑,且有淡淡青烟,带着苦杏仁味。“还有氰化物成分?不对,气味略有不同...”

    季远安静静站在一旁观看,眼中流露出惊讶与赞赏。

    他虽擅刑侦,但对毒理并不精通,见楚明漪手法娴熟,判断精准,显然不是“略知皮毛”那么简单。

    接着,楚明漪检验蓝磷颗粒。

    她取极少量颗粒放在铜片上,用火折子远远烘烤。

    颗粒遇热迅速发出明亮的蓝绿色火焰,并产生白色烟雾,气味刺鼻。她迅速用水浇灭。

    “确是磷,而且是活性极高的变种,极易自燃。”楚明漪皱眉,“这种东西,民间极难获取,通常只在炼丹师或某些特殊工匠手中才有少量。”

    最后是香炉灰烬。

    她仔细分离灰烬,发现除了普通香灰和“迷魂引”的残留,还有一种极细的、银白色的金属粉末。

    “这是铝粉?”楚明漪用磁石试了试,不吸附。“铝粉与磷混合,遇湿或遇热可能加剧燃烧。凶手在香中加入铝粉,或许是为了确保磷粉能被引燃,并产生更亮的火焰或烟雾,增强‘鬼火’效果,或者是为了掩盖磷燃烧时的气味和痕迹?”

    一系列检验下来,楚明漪额角已见汗珠。

    凶手用毒之复杂精巧,远超她的预料。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或江湖仇杀能解释的,更像是一个拥有专业毒物知识、精心策划的谋杀。

    “林公子,”季远安忽然开口,语气郑重,“依你之见,凶手可能是什么人?”

    楚明漪沉吟道:“精通毒理,能弄到蓝磷、混合毒素、‘迷魂引’等罕见之物;熟悉醉月舫环境,可能知晓其中机关密道;心思缜密,计划周详,杀人后还能从容布置密室、留下血字;目标明确,直指与盐务相关之人。这样的人可能是江湖中用毒高手,也可能是与炼丹、制药、甚至朝廷钦天监或工部某些特殊匠作有关的人员。”

    季远安目光一闪:“工部?你是说...”

    “蓝磷这类矿物,通常由工部辖下的矿冶部门或有特许的工匠掌管。‘迷魂引’的配方,也非寻常药铺能有。”楚明漪缓缓道,“当然,江湖中也可能有能人异士。但能将这么多罕见之物集于一手,并运用到杀人中,其背景绝不简单。”

    季远安负手踱步,片刻后道:“本官会让人秘密排查工部近年离职或外派的工匠,以及扬州附近有名的炼丹师、药师。另外,醉月舫的东主背景,也需深挖。”他看向楚明漪,“林公子今日辛苦了。这些发现至关重要。明日,本官打算再去醉月舫,重点搜寻密道机关,公子可愿同往?”

    “愿随大人前往。”

    离开府衙时,已是午后。

    楚明漪婉拒了季远安派车相送的好意,与楚忠步行回沈园。

    穿过闹市时,忽听前方一阵喧哗,人群纷纷避让。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护卫,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行来。

    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旁骑马随行的一人,却是楚明漪昨日才见过的——靖王萧珩。

    萧珩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手中依然拿着那柄折扇,意态悠闲,仿佛不是走在扬州街头,而是在自家花园散步。

    他似乎也看到了楚明漪,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楚明漪不欲多事,低下头,与楚忠避到路边。

    马车和队伍经过她面前时,车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露出一张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眉眼与萧珩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阴郁沉静。

    他目光扫过街边人群,在楚明漪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难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楚明漪心头微跳。

    这人是谁?能与靖王同行,且气势不凡。

    马车并未停留,缓缓驶过。

    萧珩却勒住马,停在楚明漪面前,俯身笑道:“小兄弟,这么巧,又见面了。可是从府衙出来?季少卿查案可有进展?”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不少人听见。

    楚明漪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暗叹这位王爷真是不嫌事大。她只得拱手道:“见过王爷。在下只是随长辈学习,案情机密,岂敢过问。”

    “哦?”萧珩挑眉,扇子在手心敲了敲,“本王还以为,以林公子之能,必能助季少卿一臂之力呢。毕竟,能一眼看出香炉灰烬有异,发现耳钉,留意佛像掌心粉末的,可不多见。”

    楚明漪心中一凛。

    昨日在醉月舫,她并未出声指出香炉和佛像的异常,只是多看了几眼。这靖王,观察力竟如此敏锐?

    “王爷谬赞,在下只是运气好些罢了。”她保持谦逊。

    萧珩笑了笑,不再追问,目光转向她身后的楚忠,似不经意地道:“脚步沉稳,气息绵长,是个练家子啊,楚尚书果然思虑周全。”

    楚忠垂首:“小人只是略通拳脚,护主而已。”

    “应该的,应该的。”萧珩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对楚明漪道,“林公子,这扬州城的水,比瘦西湖可深多了。查案之余,也当心脚下,莫要踩空了。”说完,不待楚明漪反应,一夹马腹,追着马车去了。

    楚明漪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警告?这位靖王殿下,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回到沈园,楚明漪将今日所见所闻,包括偶遇靖王及马车中人的事,禀报了楚淮安。

    楚淮安听后,神色更加凝重。

    “与靖王同乘马车的,应是齐王萧玦。”楚淮安缓缓道,“他是陛下堂兄,封地在徐州,素有贤名,但极少离开封地。此次悄然来扬州,所为何事?”

    齐王萧玦?

    楚明漪想起那双深沉审视的眼睛,心中隐隐不安。

    一位闲散王爷,一位素有贤名的藩王,同时出现在多事之秋的扬州,真是巧合吗?

    “父亲,女儿总觉得,画舫案背后,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盐政腐败。”楚明漪说出自己的担忧,“凶手的毒物来源、手法,靖王与齐王的出现,还有那夜我在沈园墙头看到的黑影和冷香。这些事,或许彼此关联。”

    楚淮安沉默良久,才道:“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但眼下,我们需集中精力破解画舫密室之谜,找到凶手。唯有抓住凶手,才能顺藤摸瓜,弄清背后真相。季远安明日会再去醉月舫,你同去时,务必仔细。为父这边,会暗中查访靖王、齐王来扬州的缘由,以及那冷香的来历。”

    楚明漪应下。

    她知道,父亲肩上的压力极大。

    圣旨催促,盐商施压,命案频发,还有可能牵扯到皇室宗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夜无话。

    第三日清晨,楚明漪再次随季远安来到瘦西湖畔。

    醉月舫依旧被官府封锁,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孤寂阴森。

    这次,季远安带了专业的工匠和两名擅长机关的衙役。

    他下令对听涛阁进行彻查,不放过任何一寸墙壁、地板和天花板。

    楚明漪也在仔细搜寻。

    她再次检查了窗户和栏杆,确认并无异常。

    目光扫过多宝阁、床榻、桌椅,最后停留在那尊鎏金佛像上。

    佛像掌心那点白色粉末已被取走检验,但佛像本身她伸手,试图拿起佛像,却发现佛像似乎与底座连为一体,固定在多宝阁上。

    “季大人,这佛像...”她刚开口,那边搜查墙壁的工匠忽然发出惊呼:“大人!这里有发现!”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只见工匠敲击着靠床榻的一面木板墙,声音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显得空泛。

    他小心地撬开一块装饰木板,后面竟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与墙壁严丝合缝,刷着同样的漆料,不仔细敲击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里面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向下延伸,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

    “果然有密道!”季远安精神一振,“来人,点起火把,随本官下去!”

    “大人且慢。”楚明漪出声阻止,“暗道内情况不明,或有机关毒物。不如先以活物试探。”

    季远安点头称是。

    衙役找来一只公鸡,绑上绳子,放入暗道。

    公鸡咯咯叫着,向下走了约十几级台阶,忽然扑腾起来,接着便没了声息。

    拉上来一看,公鸡口吐白沫,已然死去。

    “有毒烟或瘴气!”众人色变。

    楚明漪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药丸,分给要进入的人,又用湿布捂住口鼻。

    季远安命人用扇子向暗道内扇风,良久,再放入一只活鸡,这次鸡平安无事。

    季远安亲自举着火把,率先进入暗道。

    楚明漪、工匠和两名衙役紧随其后。

    暗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石阶潮湿,长满青苔。

    向下走了约两层楼的高度,前方出现一个转弯,转过去,竟是一间小小的石室!

    石室不过丈许见方,空无一物,只有角落堆着些杂物。

    火把照亮下,可见石室另一头还有一道暗门,虚掩着。

    季远安推开暗门,外面竟是醉月舫底层的船舷走道!走道尽头连着跳板,通往岸边一处隐蔽的芦苇丛。

    “原来如此!”一名衙役恍然大悟,“凶手从这密道上到听涛阁,作案后,再从密道离开,从底舱出来,神不知鬼不觉!难怪门窗都是从内锁住的!”

    楚明漪却皱起眉头。

    密道的发现,解释了凶手如何进出密室,但仍有疑点。

    孙绍元耳后的毒针,说明凶手是近距离下手。

    凶手如何确保孙绍元不会反抗呼救?

    即便有迷香,但孙绍元在中毒针后,可能仍有短暂意识或动作。

    房间内并无剧烈挣扎痕迹,难道孙绍元中毒后立刻昏迷?那毒针上的毒,发作如此之快?

    还有,凶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使用复杂的毒物和密道?

    仅仅是为了制造密室效应?还是有其他必须如此做的理由?

    她将疑问提出。季远安沉吟道:“或许,凶手是为了掩饰真实身份,或者,他需要时间处理某些东西,或等待某个时机。”

    “处理东西?”楚明漪想起孙绍元手中那块布料,“凶手会不会在寻找某样东西?杀人灭口的同时,取走或确认某样物品?”

    季远安目光一凝:“有道理。孙绍元手中布料,可能是在与凶手争夺某物时撕扯下的。凶手杀人后,取走了那样东西,或者确认东西不在孙绍元身上。”

    “那样东西会不会与盐税有关?”楚明漪压低声音,“盐商之间,盐商与官吏之间,多有私下账目、凭证往来。孙绍元作为盐商之子,可能接触或保管了一些关键的证据。”

    季远安颔首:“本官会立刻提审昨夜与孙绍元同席的三人,详细询问孙绍元近日言行,有无异常,是否提及过什么重要物件。”

    众人退出密道,回到听涛阁。

    密道的发现,让案件有了重大突破。接下来便是追查密道建造者、使用者,以及毒物来源。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跑来:“大人!我们在搜查孙绍元在画舫长期包用的另一间厢房时,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一些书信和这个!”衙役递上一本裹在油布里的册子。

    季远安接过,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蓝皮账册,纸质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楚明漪凑近看去,只见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人名、银钱数目,还有类似盐引编号、船只信息等。

    其中几个名字,赫然是扬州乃至江南官场上的要员!

    “这是...”楚明漪低声问。

    “私盐交易的暗账。”季远安合上册子,声音冰冷,“记录详细,牵涉甚广。孙绍元将其藏在画舫,倒也聪明,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可惜,还是被人发现了。”

    “凶手杀孙绍元,是为了这本账册?”楚明漪问。

    “未必。”季远安摇头,“若为账册,直接取走便是,何必杀人?杀人,更像是因为孙绍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不得不灭口。账册,或许是意外收获。”

    他顿了顿,看向楚明漪:“林公子,此番多亏你心细,发现毒针,推断用毒,又提醒本官注意密道和凶手目标。这本账册,是重大线索。本官会即刻密奏陛下,并暗中调查账册上涉及之人。”

    楚明漪正要说话,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有很多人朝醉月舫这边涌来。

    紧接着,画舫剧烈摇晃了一下,伴随着女子惊恐的尖叫和男子的怒骂。

    “怎么回事?”季远安快步走到窗边。

    只见湖面上,十几条小船正朝醉月舫围拢过来,船上站着不少家丁模样的人,手持棍棒,为首几人锦衣华服,气势汹汹,正是盐商钱四海、孙承运,以及另外几个面生的富态男子。

    “季远安!你给我出来!”钱四海站在船头,满脸悲愤,声音嘶哑,“我儿死得不明不白!孙兄的公子又遭毒手!你们官府查了几天,查出什么来了?是不是当我们这些商贾好欺负,随便糊弄过去就完了?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就撞沉这害人的画舫,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

    孙承运更是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我儿惨死,凶手逍遥法外!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季远安,你身为大理寺少卿,若不能为我们做主,我们就去京城告御状!”

    其他盐商也跟着鼓噪,群情激奋。

    画舫上的衙役和官兵试图阻拦,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是苦主,不敢轻易动武,局面一时僵持。

    季远安脸色铁青。

    盐商们此时闹事,显然是受人煽动,向他、向朝廷施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舫窗,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本官奉旨查案,自会秉公办理,给死者一个交代!眼下案情已有重大进展,请诸位相信朝廷,相信律法!若冲击官船,毁坏证物,便是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进展?什么进展!”钱四海怒道,“我儿死去月余,凶手何在?孙公子昨日又死,你们连凶器都没找到!让我们如何相信!”

    “凶器已找到!”季远安提高声音,“孙公子并非单纯溺水,而是中毒身亡!本官已掌握关键证据,正在追查毒物来源和凶手踪迹!诸位此时闹事,只会打草惊蛇,让真凶逍遥法外!”

    听到“中毒”、“凶器已找到”,盐商们嘈杂声稍歇。孙承运急切地问:“季大人,我儿中的是什么毒?凶手是谁?您告诉我,我倾家荡产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案情细节,恕本官不能透露,以免影响侦办。”季远安语气缓和了些,“但本官可以向诸位保证,七日之内,必给诸位一个交代!若七日之后仍无结果,本官自愿上书请罪!现在,请诸位先行回去,莫要在此聚集,干扰官府办案!”

    钱四海和孙承运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有所动摇。

    其他盐商也低声商议。

    最终,钱四海咬牙道:“好!季大人,我们就信你一次!七日!就七日!若七日后还没有说法,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说罢,挥手带着家丁船只,缓缓退去。

    画舫上众人松了口气。季远安眉头却未舒展。

    七日之限,是他情急之下的承诺。

    凶手狡猾,线索纷乱,七日破案,谈何容易。

    楚明漪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七日时间,我们可以从毒物来源和密道建造者两条线追查。另外,孙绍元昨夜的三位同席者,需尽快隔离审讯,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

    季远安点头:“本官即刻去办。林公子,”他看向楚明漪,目光中有欣赏,也有凝重,“此番,恐怕需你多费心了。毒物这条线,至关重要。”

    “在下定当尽力。”

    众人正欲离开画舫,返回府衙。

    突然,一直靠在旁边栏杆上,仿佛看戏般的靖王萧珩,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手心,悠悠开口道:

    “季少卿,林公子,你们查案查得如此投入,可曾仔细检查过死者的衣物?”

    季远安和楚明漪同时一怔,看向他。

    萧珩笑了笑,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季远安手中那本蓝皮账册上,又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楚明漪:

    “比如,孙公子袖中,是否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比如,半张被水浸透、字迹模糊,却又至关重要的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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