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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府的“春茗宴”设在府中占地最广的“撷芳园”。时值暮春,园内牡丹、芍药开得正盛,姹紫嫣红,衬着亭台水榭,确是一处极风雅的所在。受邀前来的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女眷、世家夫人,珠环翠绕,衣香鬓影,言笑晏晏间,却暗藏着无数打量与机锋。苏瑾鸢与谢云舒到得不早不晚。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褙子,配月白绣缠枝莲马面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玲珑簪并两朵点翠珠花,通身气度清雅从容。谢云舒则是一身海棠红妆花缎袄裙,明艳大方。两人甫一入园,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主位上,安国公老夫人身着赭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锦缎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态慈和,正与几位老诰命说着话。见苏瑾鸢二人前来,老夫人目光微抬,脸上笑容深了些,竟亲自招手:“护国公主,谢家主,这边坐。”
这一举动,让园中瞬间静了静。谁不知安国公府与镇国公府(顾晏辰)近来在朝堂上时有龃龉,赵家小姐赵明萱对顾晏辰的心思也非秘密。老夫人此刻对苏瑾鸢如此礼遇,是何用意?
苏瑾鸢与谢云舒依言上前,恭敬行礼问安,将带来的礼盒奉上:“听闻老夫人喜爱我铺中‘松鹤延年’线香,今日特带了新制的‘夜茉清幽’香膏与‘初晨玫瑰’香水,气味淡雅,或可佐老夫人春日清赏。”
老夫人命身边嬷嬷接过,笑着拉苏瑾鸢在身边坐下:“公主有心了。前次的线香,气味清正,夜里点了,睡得都安稳些。早就听闻公主蕙质兰心,不仅于农事上有大才,经营的铺子也尽是精巧雅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语气真诚,倒不似作伪。
“老夫人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小技,不敢当。”苏瑾鸢谦道。
“欸,公主过谦了。”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话锋却似无意一转,“听说公主身边教养的那两个孩子,如今也在弘文馆进学?小小年纪,便能得陛下与太后青眼,入馆伴读,真是了不得的福气。”
来了。苏瑾鸢心念微转,面上依旧含笑:“是陛下与太后娘娘恩典,也是孩子们自己的造化。只盼他们不负圣恩,用心向学罢了。”
“那是自然。”老夫人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几位小姐赏花的孙女赵明萱(今日她倒是未曾上前寻衅),又看向苏瑾鸢,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长辈的恳切,“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廷轩,也在馆中。年纪小,被他爹娘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前些日子若有冒犯之处,老身在这里,替那孽障给公主赔个不是。回头定让他爹好好管教。”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知晓馆中龃龉,又放低了姿态,将孩童间的摩擦归为“顽劣”,并表明管教的态度。既给了苏瑾鸢面子,也堵住了她可能追究的话头,更在众人面前展现了安国公府的“通情达理”。
苏瑾鸢岂会不明白?她当即温言道:“老夫人言重了。孩童天真,玩耍间偶有磕碰,再寻常不过。廷轩公子天资聪颖,骑射出众,陶学士也常夸赞的。孩子们一处读书,互相砥砺,亦是好事。”
她这话,既接了老夫人的台阶,又暗指赵廷轩学业(经史)或许不如骑射突出,更点出“互相砥砺”,将自家孩子放在了平等甚至可堪“砥砺”对方的位置上,分寸拿捏得极好。
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公主胸怀宽广,是老身多虑了。”她不再提此事,转而与苏瑾鸢说起京中近日流行的衣料花色、养生汤水,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不远处的赵明萱,看着祖母与苏瑾鸢相谈甚欢,手中绞着帕子,脸上笑容都有些勉强。她身边几位交好的小姐低声议论:“老夫人怎么对护国公主这般客气?”“你没听说吗?她铺子里的香露香水,如今宫里娘娘们都爱用呢,连太后娘娘都赞过。”“还有清平司那摊子事,陛下也看重……”“再怎么样,也是和离过(外界仍误传苏瑾鸢与顾晏辰之前有婚约变故)的,还带着来路不明的孩子……”
声音虽低,却隐约飘来。谢云舒面色微沉,苏瑾鸢却恍若未闻,只从容地与老夫人及周边几位夫人应答。她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与闺阁少女争锋,安国公老夫人的态度,已能说明许多问题。
宴至中途,品茗赏花。苏瑾鸢适时提起漱玉轩将推出以牡丹、芍药为灵感的新系列香品,邀请在座夫人小姐们得空前去品鉴。不少夫人本就对漱玉轩的东西好奇,闻言纷纷询问细节,气氛更加活络。
离席更衣时,谢云舒与苏瑾鸢走在回廊下,低声道:“这安国公老夫人,是个厉害角色。今日这一出,既敲打了赵明萱,又安抚了你,还在众人面前显了安国公府的‘气度’,一举数得。”
苏瑾鸢颔首:“能执掌安国公府内宅数十年,自然不简单。她今日态度,至少表明安国公府目前无意在明面上与我们交恶,甚至可能想借我们与宫中、与清平司的关系。至于赵姑娘……”她顿了顿,“个人心思,只要不越界,随她去吧。”
正说着,却见赵明萱独自一人从另一头走来,似是特意在此等候。她看着苏瑾鸢,眼神复杂,咬了咬唇,竟上前福了一礼:“公主殿下。”
苏瑾鸢停下脚步,神色平静:“赵姑娘有事?”
赵明萱似乎挣扎了一下,才低声道:“廷轩在馆中……对令郎令嫒多有冒犯,是我这做姑姑的未曾教导好。祖母已严令父亲管教,日后定不会再有无礼之举。”她这话说得有些僵硬,显然并非全然心甘情愿。
苏瑾鸢看了她片刻,淡淡道:“赵姑娘有心了。孩童之事,我已与老夫人说过,不必再提。姑娘若无他事,我们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与谢云舒径直离去。留下赵明萱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她今日受祖母严命,必须当面向苏瑾鸢致歉,以全安国公府颜面。可这歉道了,心中那口气却越发堵得慌。
春茗宴后,安国公府对谢府(尤其是苏瑾鸢)的态度明显更加客气。赵廷轩在弘文馆中果然收敛了许多,虽仍不亲近,却不再主动寻衅。宫学里的氛围,似乎也因这场宴席背后长辈的角力,而变得微妙地平和了些。
朗朗和曦曦并不知晓这些背后的往来。他们只觉得,赵廷轩似乎没那么讨厌了,课间偶尔还能就着骑射或某个书上的问题,硬邦邦地交流两句。皇长孙萧景宸对他们的照拂依旧,有时会邀朗朗一同练习射箭,或问曦曦某幅画的笔法。两个孩子渐渐融入了馆中的节奏,学业稳步精进,骑射也日益熟练。
四月初,婚期渐近。顾晏辰与苏瑾鸢的婚事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太后亲自过问了部分流程,皇帝亦表示将有所赏赐。镇国公府与谢府之间,纳采、问名、纳吉等礼节有条不紊地进行。苏瑾鸢虽忙,却也将孩子们的宫学事宜安排得妥帖,每逢休沐,必亲自下厨,听他们讲述馆中趣闻,检查功课。
这一日休沐,顾晏辰也在。饭后,朗朗兴奋地比划着新学的箭术,曦曦则铺开一幅自己画的《春山读书图》,虽笔法稚嫩,但构图已见章法。顾晏辰耐心指点,苏瑾鸢在一旁含笑看着,屋内暖意融融。
“爹爹,娘亲,陶先生说,下月馆中要考较‘六艺’,除了书、数、射、御,还有礼和乐。”朗朗忽然说道,“礼,就是进退礼仪,乐……要辨识音律,或者会一种乐器。我和妹妹还没学过乐器呢。”
苏瑾鸢与顾晏辰对视一眼。弘文馆要求全面,礼乐亦是君子必修。他们此前更多关注孩子的经史骑射,于音律一道,确有些忽略。
“无妨。”顾晏辰沉吟道,“离考较尚有月余。爹爹为你们寻一位可靠的琴师,从头学起。不求出类拔萃,但求识得音律,懂得欣赏,能应付馆中考较即可。”
苏瑾鸢也道:“娘亲这里也有些简单的乐谱和讲解音律的册子,你们可以先看看。”她打算从空间兑换一些基础的乐理知识和简易乐器入门教材,稍作伪装后给孩子们启蒙。
窗外,春日渐深,草木愈发葱茏。宫学、婚事、铺子、田庄……千头万绪,却都在稳步向前。生活中的挑战与琐碎从未停止,但家人相伴,彼此扶持,便有了应对一切的底气与温暖。
前路尚长,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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