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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刚过,京城的年味便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各衙门口重新挂起的职名牌匾和官员们匆匆的脚步。春寒料峭,但向阳处的积雪已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枯黄却蕴着生机的草芽。清平司的公务正式提上日程。顾晏辰与苏瑾鸢反复商议后,拟定了一份详尽的《京畿新作物试种推广章程》,连同田大川记录的玉粳越冬数据和姜屿提供的墨薯种植初报,一并呈递御前。皇帝御笔朱批“准奏,着清平司会同户部、工部及京畿相关州县办理”,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户部派来协理的是位精干的主事,姓方,并无世家背景,全凭科举入仕,倒也务实。工部则遣了一位专司农具水利的员外郎。顾晏辰将首次协调会设在了京郊皇庄的清平司临时衙署。会上,苏瑾鸢并未多言,只将准备好的资料分发,由田大川和另一位从落霞山调来的、擅长农事的寻墟者老农负责讲解。数据详实,语言朴实,将玉粳的耐寒特性、墨薯的耐瘠高产潜力、以及配套的堆肥改良土壤之法,说得清清楚楚。
方主事听得仔细,不时发问,问题都切中要害。那位工部员外郎起初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女子和农夫之见未必可信,但听到具体的数据和可操作的法子,神色也渐渐郑重起来。最终,三方初步议定,在京畿东南的“良乡”和西南的“房山”两处皇庄,各划出五百亩上等田和五百亩中等田,分别试种玉粳和墨薯。清平司负责提供优选种子、技术指导和部分堆肥原料,户部协调钱粮与地方官府,工部改良或定制部分专用农具。
“此乃利国利民之始,望诸位同心协力,莫负圣恩。”顾晏辰最后总结,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春的第一件大事,算是初步落定。接下来的具体实施,自有田大川等人去忙碌。苏瑾鸢则将更多精力,投向了漱玉轩的新品研发和落霞山庄子的长远规划。
她将兑换来的《常见花卉精油提取与香水制作初级指南》仔细研读数遍,结合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简化出了数套可行的方案。蒸馏装置需要定制,她画了简图,让周掌柜去找可靠的琉璃作坊和铜匠铺秘密打造。原料则准备采用空间出产的、香气格外馥郁持久的玫瑰、茉莉、桂花等,以及少量从商城兑换的异域香花种子,在落霞山的暖棚和谢府后院的花圃中秘密培育。
“此物一旦制成,将远超如今市面所用之香露香膏,香气纯粹持久,且可调配出多种层次。”苏瑾鸢对周掌柜和特意叫来的姜屿(他手下有懂些粗浅提炼工艺的族人)解释,“但工艺复杂,用料考究,定价必然不菲。我们的目标,是真正顶级的客户。”
周掌柜眼睛发亮:“东家放心,老朽省得。宫中几位娘娘那边,已透了些风声,很是期待。安国公府老夫人寿宴后,不少勋贵家也都在打听咱们何时出新。”
姜屿则更关心落霞山那边:“公主,按您给的‘温室大棚’图纸,我们试着搭了两个小的,用厚油纸和草帘,白日揭开通光,夜间覆盖保温,里面种的几样菜蔬长得确实比外头快不少。若再改进,或许真能四季产菜。只是这成本……”
“成本前期投入是高,但若成了,反季节菜蔬在京城的价值,你我都清楚。”苏瑾鸢道,“一步步来。先确保现有暖棚的作物长好,积累经验。开春后,我会再拨一笔款子,用于扩大和改进。另外,除了菜蔬,那些香花也要精心照料,这是咱们日后制香的关键。”
与此同时,谢府内的日子也按部就班。朗朗和曦曦正式开始了启蒙。苏瑾鸢没有请外头的西席,而是与守拙真人、谢云舒商量后,亲自为两个孩子制定了课程。上午跟着谢云舒识文断字、学习简单的算学,下午则由守拙真人领着辨认草药、打打养生拳法,苏瑾鸢自己则抽空教他们一些自然常识和简单的道理。她并不指望孩子们立刻成为神童,只愿他们根基扎实,身心健康,对世界保持好奇与善意。
这日午后,苏瑾鸢正在暖阁里查看周掌柜送来的琉璃蒸馏器样品图纸,阿杏领着一位面生的嬷嬷进来。那嬷嬷四十上下,衣着体面,举止沉稳,进门便行大礼:“奴婢请公主安。奴婢姓严,是太后娘娘身边侍奉的。娘娘口谕,听闻公主府上两位小公子、小姐聪慧可爱,娘娘在宫中甚为挂念,特赐下南边新贡的‘益智七巧板’两副,并几匹适合孩童的软缎,给孩子们玩耍裁衣。”说着,身后的小宫女捧上礼盒。
苏瑾鸢连忙谢恩,心中却有些疑惑。太后虽仁厚,但如此频繁关注两个孩子,似乎超出了寻常的慈爱范畴。她不动声色地请严嬷嬷坐下喝茶,旁敲侧击。
严嬷嬷是个伶俐人,抿了口茶,笑道:“公主不必多虑。娘娘常年礼佛,最是心善,又念着与已故墨老夫人的旧谊,对公主自是格外怜惜。再者,”她压低了些声音,“娘娘也是心疼公主,如今既要操持外头的大事,又要教养孩子,着实不易。娘娘说,公主是明白人,有些事,心里有数便好,不必过分忧心。”
这话说得含蓄,但苏瑾鸢听懂了。太后此举,既是关爱,也是一种无形的支持与认可,或许还有一层提醒——她与孩子们在京中备受瞩目,既有善意的关怀,也需提防暗处的目光。
送走严嬷嬷,苏瑾鸢看着那两副用上好紫檀木制成的七巧板和光滑柔软的缎子,沉吟良久。
晚膳时,顾晏辰过来。苏瑾鸢将太后赐物和严嬷嬷的话说了。
顾晏辰眉头微蹙,随即展开:“太后娘娘这是回护之意。她老人家在宫中地位超然,有她明里暗里照拂,于你和孩子们是好事。至于其他……”他握住苏瑾鸢的手,“有我在。”
“我知。”苏瑾鸢回握,心中安定。她并非畏惧,只是在这盘根错节的京城,多一份善意和提醒,总是好的。
“还有一事,”顾晏辰顿了顿,眼中带了笑意,“祖母前两日入宫给太后请安,提了你我婚事。太后娘娘说,待春耕忙过,天气暖和一些,便是好时候。祖母的意思,想请钦天监择个吉日,先将婚期大致定下。”
婚事……苏瑾鸢脸颊微热。虽早有默契,但真正提上日程,仍让她心跳快了几分。“一切但凭长辈做主。”
顾晏辰看着她微红的耳垂,心中柔软:“你放心,所有事宜,我都会安排妥当,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窗外,暮色四合,府中渐次点起灯火。暖阁内,孩子们玩着新得的七巧板,清脆的笑语不时传来。苏瑾鸢与顾晏辰对坐,低声商议着开春后的大小事务,间或说几句闲话。
生活便如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织锦,公事、家事、人情、谋划……各种颜色的丝线交错缠绕,看似繁杂,却在她与他手中,被有条不紊地编织进光阴的经纬里,逐渐呈现出温暖而坚实的图样。
春寒依旧,但希望的种子已然播下,只待东风送暖,破土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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