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盗笔:泠泠月色照人间 > 第105章 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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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末夏初的日光,已带上了几分灼人的热度,透过稀疏的枝叶,在荒院坑洼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草药和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复杂味道,也隐约能嗅到墙角边顽强生长的野草散发出一丝属于这个季节的生机。

    张泠月坐在小官旁边的一片略干净的石块上,手肘支着膝盖,莹白的手掌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张岚山带来的米粥。

    他的动作很慢,没有忘记曾经被规训出来的克制与规整,即便饿极了,也看不出丝毫狼吞虎咽的急切。

    睫毛低垂着,在苍白得接近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唯有喉结随着吞咽轻微滚动,证明着食物正被缓慢而确实地送入胃中。

    与他相比,旁边的张海宴和张海清就显得急切多了。

    两人捧着温热的粥碗,几乎是将脸埋了进去,勺子都省了,直接沿着碗边“呼噜呼噜”地喝着,就好像自己慢上一秒,这难得的温暖与饱足就会立马消失。

    长时间的饥饿早已磨掉了他们身上最后一点矜持,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吃慢一些,仔细伤着胃。”

    张泠月开口,声音像是春末流淌着的溪流,打破了院子里略显粗重的进食声。

    张海清闻言,从粥碗里抬起沾着米粒的脸,那双因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眨了眨,里面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惶恐,以及一丝被关怀后的懵懂。

    他听话地放慢了速度,开始学着旁边小官的样子,小口啜饮。

    张海宴则是灌完了最后一大口,空碗放下,满足又不甚文雅地用手背抹了抹嘴,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院子里还有其他几个被张海宴他们唤出来的幸存孤儿,此刻也都捧着粥碗,或蹲或站,沉默而迅速地进食着。

    他们偶尔会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一眼那个坐在中央衣着精致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女孩,目光里交织着感激、敬畏,以及一点不敢靠近的疏离。

    “张远山和张海瀚怎么回事?他们伤得怎么最重。”张泠月将目光从那些瑟缩的身影上收回,转向张海宴,语气平淡就像是随口一问。

    闻言,张海宴愣了一下,脸上刚刚因饱食而泛起的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一些。

    他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远哥……他担心我们活不下来,大多时候,那些大人要采血…都是他先上去……”

    采血。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针,刺入春末微醺的空气里。

    张泠月双眼微微一眯,眼底深处有冷光流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张海清也停了下来,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小声补充,声音里带着哽咽和自责:“是我没用……好几次,我都快撑不住了,是远哥和张海瀚…张海瀚他后来……”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说不下去。

    张泠月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柔和地落在张海清身上,无声地鼓励他说完。

    张海清稳了稳情绪,才继续道:“因为远哥血放得太多了,脸色白得吓人,可他们、他们好像还不满意,又继续放我们的血……01,哦不,是小官,当时小官的情况也很不好,放完血后几乎站不稳了。”

    他下意识地改了口,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喝粥的小官,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接着说:“张海瀚就去替换他了,但、但张海瀚的血,好像没有小官的那么…那么有用,放的量要更多才有用……”

    他的话断断续续,逻辑也有些混乱,但张泠月听明白了。

    张远山试图用自己的血来保护身后这些更弱的同伴。

    而张海瀚则是在小官和张远山濒临极限时,主动去承担了那份因血脉纯度不足而需要付出更多代价的替换。

    张泠月垂下眼睫,浓密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她的眼眸。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衣料轻轻划动,她抬起眼时,脸上只剩下一片温和的怜惜,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回来了就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又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张海宴和张海清的心上。

    两人眼圈瞬间又红了,用力点头,好像只要回来了,之前经历的所有噩梦般的痛苦,都可以暂时被压下。

    一直安静进食的小官,不知何时已经喝完了碗里的粥,他将空碗轻轻放在一旁,那双清澈的双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张泠月。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垂下眼时,周身那一瞬间流露出与周围悲伤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冷静。

    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但他不喜欢她此刻的样子。

    就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看得见,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他伸出带着些许伤痕和薄茧的手,轻轻握住了张泠月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微凉,带着少年人的清瘦骨感。

    张泠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小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映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带着担忧。

    他在担心她?因为她不说话了?

    她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脸上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我没事。”她说。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不远处如影子般的张岚山上前一步,低着头,声音恭敬地提醒:“泠月小姐,时辰到了,您该回去了。”

    张家的规矩,像是无处不在的冰棱,时刻悬在头顶。

    即便是现在的她,也不能在外围区域停留过久。

    张泠月眼底深处闪过不耐。

    她点了点头,松开小官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嗯…我知道了。”她看向小官,又看了看张海宴和张海清,柔声叮嘱。

    “我先走了。这几天,岚山哥哥会按时给你们送食物过来,不要太担心,好好养伤。”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其他几个已经吃完粥,正惴惴不安看着她的孤儿,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家都一样,好好养伤,药材若不够,或是伤势有变化,就让海宴或者海清想办法告知岚山哥哥。”

    她的话语像是春日里的风,拂过这片死寂的院子,给这些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少年们带来了切实的保障和微弱的希望。

    他们纷纷低下头,用模糊的嗫嚅表达着感激。

    张泠月不再多言,转身跟在张岚山身后,踏着斑驳的日影,离开了这片被哀伤和破败笼罩的院落。

    走在返回别院的青石板路上,两侧是高耸透着森严气息的黑檀木建筑群落。

    越是靠近核心区域,建筑越是规整肃穆,巡逻的本家子弟身影也越多。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或深蓝色劲装,个个面容端正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身量惊人、眼神冷漠,像是被精心雕琢的傀儡,缺乏人该有的生气。

    偶尔有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也很快移开。

    这就是张家,用冰冷和美貌构筑的牢笼。

    张泠月步履从容地走在前方,春末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织金缎的衣料在光下流转着暗哑华丽的光泽,与她精致的侧颜相得益彰,仿佛她天生就该属于这森严华美之地。

    然而,她的内心却与这表象截然不同。

    ‘天尊,这地方真是几百年如一日的让人喘不过气。一个个长得人模狗样,心肠比那三长老院门口的石狮子还硬。’

    放血……啧,搁现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进去唱铁窗泪。

    “岚山哥哥,”她突然开口,打破了行走间的寂静。

    “在。”

    张岚山立刻应声,步伐节奏未变,落后她半步,姿态恭敬。

    “明日早晨,麻烦你帮我送个熬药的药罐过去给他们吧。要大一些的,方便他们几人一起熬药,也省得来回折腾。”

    张泠月语气自然的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再去库房,支取一些上好的血竭、三七和黄芪,分量要多些。另外,看看有没有年份足些的老山参,若有,也取一些参片来。”

    “是。”张岚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吩咐完,张泠月便不再说话。

    二人沉默地行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

    太阳明晃晃地悬挂在湛蓝的天幕上,努力地将光与热洒向这片深沉的土地。

    然而,那光芒永远无法真正穿透张家建筑之间那无形凝聚了数百年森严的阴影。

    光线落在黑檀木的门窗上,被深邃的颜色吞噬;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只映出一片刺眼的白,烘不暖那自地底渗出的寒意。

    日头高悬,却无法照亮张家的阴影。

    走在前方的张泠月,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那轮耀眼的日晷。

    她知道,泗州古城的变故,仅仅是一个开始。

    族长身死,孤儿死伤惨重,家族内部暗流涌动,以及针对张家的更大阴谋……

    这一切,都像是潜藏在阳光下的魑魅魍魉,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她,这只意外闯入此间的蝴蝶,必须在这片深沉的阴影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扇动翅膀,为自己搅动出一线生机。

    她收回目光,继续迈着平稳的步子,蝴蝶们簇拥着她走向那座温暖安宁的别院。

    身后的阴影,被阳光拉得细长至到融入阴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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