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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官那间弥漫着伤痛与沉默的小屋,张泠月抱着沉重的药材包裹,脚步未停。尚未走近,便听到其中一间屋内传来压抑着带着焦急的窸窣声响。
她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屋内光线比小官那里更加昏暗,空气中混杂着更浓的血腥味和汗味。
张海宴和张海清两人,自己身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污和暗沉的血迹,衣衫褴褛,正手忙脚乱地围着两张简陋的木板床忙碌着。
床上,张远山和张海瀚毫无声息地躺着,面色灰败,嘴唇干裂,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
张海宴正试图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蘸着少量清水,擦拭张远山胳膊上一道狰狞外翻的伤口,动作笨拙而急切。
张海清则蹲在张海瀚床边,看着他胸前那片可怕的淤紫和几处仍在微微渗血的裂口,急得眼圈发红,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两人都全神贯注于昏迷的同伴,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门外多了一个人。
“用我带的药吧。”张泠月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忙乱与焦灼。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张海宴猛地回头,看清是她时,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张泠月?你……你怎么来了?”
他们才刚拖着残躯回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不久,她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张海清也抬起头,看见是她就像是看到了救星,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远哥和张海瀚…他们伤得太重了,一直醒不过来,你能…能帮我们找些好点的药材来吗?”
“我都带了,”张泠月的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这些药你们分一分。我来给他们两个处理伤口,你们两个,先相互帮衬着,把自己身上的伤清理干净,也上好药。别拖坏了伤口化脓了。”
“太好了!”张海宴和张海清异口同声的叫道,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
有她在,他们俩好像就有了主心骨。
张泠月不再多言,走到两张床铺之间,先是仔细查看了张远山和张海瀚的情况。
两人皆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之元气大伤导致的昏迷,张远山的气息更为微弱,显然气血亏空得更厉害;而张海瀚身上除了旧伤,还有许多明显是新添的可怖伤痕,有些创面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
她没有犹豫太久,决定先处理伤势更危急的张海瀚。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药包,取出干净的棉布和效果更好的止血生肌膏。
她动作轻柔,为张海瀚清理伤口的动作看起来异常熟练。
她小心地剔除掉伤口周围沾染的污物,用棉布吸去渗出的血水,然后将药膏仔细地涂抹在每一道裂开的皮肉上。
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无形中安抚了旁边两个惶惶不安的少年。
处理完张海瀚,她又立刻转向张远山,仔细检查他体内气血亏空的情况,取出银针,在他几个关键穴位上轻轻刺入,悄悄度入一丝温润的灵炁,护住他微弱的心脉,激发他自身的生机。
张海宴和张海清也依言开始互相帮忙,用张泠月带来的干净布和药水,笨拙认真地清理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和污垢,不时因碰到痛处而倒吸一口冷气,却都咬牙坚持着没有吭声。
当张泠月将张远山和张海瀚身上所有可见的伤口都清理、上药、并用干净的细布妥善包扎好后,张海宴和张海清也勉强将自己收拾得利索了些,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狼狈,但至少不再是两个血污满身脏兮兮的小泥猴。
“有煮药的罐子吗?”张泠月看向两人,问道。
她打算将补血养元的药材熬上,让他们都能喝一些。
“有……有这个…!”张海宴连忙应声,在角落里一阵翻找,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黑乎乎边缘还有缺口的陶土药罐。
张泠月看着那个勉强能用的药罐,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先用着吧,改日再给他们带个好一些的来。
她亲自配比了药材,放入罐中,加足清水,仔细嘱咐张海宴和张海清:“这药要熬得浓浓的,火候把握好。等到半个时辰后就可以倒出来,分给大家喝。以后每天早晚各一碗,每个人都必须喝,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张海宴和张海清听得认真,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已经开始寻找生火的工具,准备立刻动手熬药。
“对了,”张泠月想起小官那边,“小官的那一份,你们也一起熬了吧,他那里没有药罐子。下次我给你们带个更好用的来,方便你们一起熬药,也省事些。”
“好!”张海宴响亮地应下。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张泠月柔声道:“我让人准备了吃的,先一起去院子里吃些东西吧。吃完了,再过来守着药炉也不迟。”
她话音刚落下,张海宴和张海清的肚子便不约而同地“咕噜”响了起来。
两人顿时窘迫地低下头,脸颊泛红。
没办法…张家将他们带过去就没想过要管他们的死活,活着的孤儿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饥饿早已是常态。
张泠月看着他们,心中有些伤怀。
这些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就这样过早地尝尽了人世间的残酷与冰冷。
她压下心头的酸涩,语气温和:“我还带了不少伤药过来,你们看看,留下自己需要的分量,将剩下的你们看着分给其他还活着的人吧。”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死寂的院子。
张海宴和张海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动容。
他们重重地点头。
“分完药,带他们一起到院子里吃点东西……”张泠月补充道。
“好!”这次两人的回应更加响亮。
张泠月跟着他们一起走出这间压抑的小屋。
院子里,张岚山已静候多时,他身后摆着几个食盒,里面是她吩咐准备的温热软糯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泠月小姐。”张岚山静立在院中,见她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身后,临时搬来的两张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个大大的食盒和汤罐,正冒着腾腾热气。
简单的米粥熬得软烂喷香,几碟清淡的酱菜,还有一大罐飘着油花的鸡汤。
张泠月微微颔首,示意张海宴和张海清可以去分药了。
两人抱着那些珍贵的药材,跑向其他几间同样破败的小屋。
很快,院子里响起了他们压低后仍然难掩激动的声音:“快出来!有人给我们送药和吃的来了!”
那些原本蜷缩在阴影里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幸存孤儿们,起初是茫然和难以置信,但在确认了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后,一双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渐渐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亮。
两人抱着药材,走向那些麻木的同伴。
他们低声说着什么,将药包塞到对方手里,指了指张冷月的方向。
那些满脸震惊的看着张冷月的孤儿,先是难以置信,随即麻木的眼神中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那是感激,是困惑,更是一种名为“希望”的火苗,在死灰般的心境中悄然复燃。
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材,低声说着含糊的感谢,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院子里那个穿着干净雅致与这残破环境格格不入,却带来了生机与希望的小小身影。
张泠月没有去看那些投向她混杂着感激、敬畏与一丝希冀的目光。
她转身,再次走向小官的屋子。
“小官。”她推门进去,发现他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静静地坐在床沿,就这样乖乖的等着她回来。
听到她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站起身。
她走上前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凉,掌心比之上次变得更加粗糙了。
“饿了吧,我们去吃些东西。”她带着他走出去。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让他感到格外的温暖和安心。
小官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进那片难得有了些许生气与暖意的院子。
张泠月领着小官,走向那简单的饭食,也成为这群伤痕累累的少年生命中,一份短暂真实的慰藉。
残破的院子里,幸存下来的几个小少年,正带着些不敢置信的拘谨,慢慢地围拢到木桌边。
张海宴和张海清笨拙有序地给大家分着粥和汤。
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吞咽声和碗勺相碰的轻响。
他们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脸色苍白,但至少此刻,热食入腹、伤药在手,眼中那点将熄未熄的生命之火,又被小心翼翼地护住,微微亮起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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