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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泠月躺在张隆泽暖融融的怀里,自那一夜有关放野的谈话过后,内心彻骨生凉。她在之前对张家这套硬核成长体系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无声吐槽后,现实的压力如同训练场角落那沉甸甸的石锁,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张隆泽再如何纵容她,再如何权势煊赫,也绝无可能以一己之力,去撼动张家这流传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融入血脉骨髓的规矩。
个人的偏爱在家族延续的铁律面前,渺小得如同雪原上的一粒尘埃。
她能做的就是更加努力,贪婪地汲取一切与盗墓相关的知识,拼命加强自己的身手与体能。
同时她需要仔细盘算,在那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究竟能为自己争取到多少生机。
除此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
事实上,在最初的震惊与腹诽之后,张泠月的确在某个瞬间,极其短暂地掠过了一个念头——逃跑。
离开这个前途未卜的牢笼。
然而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就如同暴露在张家寒风中微弱火苗,迅速被她自己理智的冰雪扑灭了。
原因有三,条条致命;让她不得不正视现实的冰冷。
其一,便是时空的迷雾。
她只能大致判断如今是一个类似于现代历史书上的清末民初时期,具体到哪一年,外界局势究竟混乱到何种地步,她一无所知。
战火纷飞?匪患横行?还有那些奇异的血脉和能人异士的存在……
对于一个失去家族庇护、孤身一人的小女孩而言,外面的世界恐怕比和古墓打交道更加危险。
其二,自身的局限。
即便她等到十三四岁,身体稍具力量再跑,又能跑多远?
这个时代,交通极度不便,客栈条件恶劣,路途艰辛远超想象。
更重要的是,她是女子。
在这个世道,女性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原罪”,意味着更多的危险、歧视与恶意。
这性别带来的劣势,在离开特定庇护所后,会以最残酷的方式显现。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性价比太低了。
她仔细盘算过,跑出去之后的日子,大概率会比留在张家还要糟糕数倍。
她得自己伺候自己衣食住行,得想办法维持生计,还得时时刻刻提防张家人无孔不入的追杀。
她图什么?图那朝不保夕的自由?还是图那可能更加凄惨的境遇?
天尊,请原谅弟子懒惰的品性吧。
她最终在心底默默点了根蜡烛,起码现在看来,留在张家有张隆泽这座靠山,有相对优渥的物质条件,有系统的训练资源。
虽然张家规矩多了点、前途险恶了些,还有些不近人情,但总比在外面自力更生的同时,还要被一群身手诡谲的张家人千里追杀来得强。
不开玩笑地说,她觉得如果真的被张家人锲而不舍地追杀,她恐怕得一路逃出国境线外才能有喘息之机。
根据张隆泽偶尔在文化课上,或是处理公务时无意间透露的零星信息,张家的势力网络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庞大恐怖。
他们在全国各地,甚至境外,都设有秘密据点和档案馆,用以支撑他们那古老而神秘的家传盗墓事业。
相比之下留在张家,利用现有资源努力提升自己,似乎成了眼下唯一,同时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
张隆泽明显感受到了怀中这个小家伙的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体现在言语上,她依旧会在他面前撒娇,会为了多吃一块点心、晚睡一刻钟而软语央求,会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试图达成各种小目的。
这种变化体现在行动上。
每日清晨,天色还未彻底放亮,族地依旧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与浓雾之中,巡夜人沉重的脚步声刚刚远去,张泠月便会准时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不再需要他三催四请。
训练场上,她的专注度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机关术室内,那些精巧却暗藏杀机的木质或金属构件,在她手中被反复拆解、组装。
昏暗的光线下,她苍白的小脸几乎要贴到那些复杂的齿轮与簧片上,右眼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凝神时仿佛也带着沉思。
那下唇的小痣在她抿嘴时,平添了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执拗。
堪舆点穴的课程,她更是听得聚精会神。
讲解风水格局、龙脉砂水时,她不仅记忆,更会结合自身所学的道门知识,在内心进行印证与推演。有时会提出一些角度刁钻的问题,让授课的他也需沉吟片刻方能解答。
甚至在体能和身法训练中,她也明显减少了偷奸耍滑的小动作。
张隆泽有时会立于训练场边缘的阴影处,沉默地注视着她。
看着她与张家其他同样接受训练却大多眼神空洞或带着麻木的孩子们,那份格格不入的鲜活与拼劲儿。
看着她因疲惫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脊背。
这不是坏事。
他清楚地知道张家平静水面下潜藏着多少暗流,也知道未来她必然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训练场上的这些模拟危险。
她能够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并主动汲取力量,是生存的必需。
他希望她能够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不论是在张家内部,还是在未来那更加诡谲莫测的世界。
他的庇护或许能挡去一部分风雨,但真正的生死危机,终究需要她自己去面对和解决。
……
这日傍晚,训练结束的钟声在暮色中沉闷地回荡。张泠月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院子。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青石板上,显得格外伶仃。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扑向暖榻或者要求点心,而是先去净房,用微温的水仔细擦洗掉一身汗水和训练场沾染的尘土。
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浅杏色家常襦裙后,她才觉得缓过一口气。
张隆泽已经坐在膳厅里等她。
桌上照例是几样清淡的菜肴,但旁边多了一碟她喜欢的撒着糖霜和芝麻的驴打滚。
张泠月眼睛微亮,走过去坐下,先拿起一块驴打滚小口啃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抚慰了身体的疲惫。
用餐时,她比平时更加沉默,只是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偶尔抬眼看看张隆泽,眼睛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依赖。
饭后,她并未立刻回去抄经或是捣鼓她的符篆、香料,而是罕见地蹭到张隆泽的书房门口。
书房里,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着卷宗,空气里弥漫着墨锭与陈旧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以及一种属于张隆泽冷冽而沉稳的气息。
她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小声问:“哥哥,你以前……放野的时候,去的是哪里呀?”
张隆泽从卷宗中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看着她那张带着疲惫却写满求知欲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就在张泠月以为他不会回答这种涉及过往任务细节的问题时,他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带着一种仿佛来自遥远地底的寒意:
“川西,一座吐蕃时期的祭坛。”
他没有多说细节,但已足以在张泠月脑海中勾勒出险峻的地势、诡异的风俗以及那祭坛本身超乎寻常的危险。
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再追问具体过程,只是小声地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听着就很难。”
张隆泽没有接话,复又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卷宗。
但张泠月知道,他听到了。
她退回房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永远显得灰蒙蒙的被高墙分割的天空。
夜色渐浓,寒气透过窗棂缝隙丝丝渗入。
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依旧细嫩却因连日训练而开始泛起薄茧的指尖。
逃跑的念头已被彻底摒弃,剩下的唯有在张家训练的砥砺中,一步步变得更强,以及更加精妙地利用身边一切可用资源的决心。
留在张家,是权衡之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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