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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渐浓的夜色,张隆泽抱着张泠月回到了那座独属于他们在张家显得格外幽深寂静的院子。厚重的青石院墙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只余下穿堂而过的风声,带着地底渗出挥之不去的阴寒,呜咽着拂过庭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树虬枝。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切断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重新坠入张家深寒压抑的基调之中。
唯有廊下悬挂的几盏气死风灯,在昏黄的光晕中顽强地抵抗着四周涌来的黑暗与冰冷。
张泠月甫一落地,那股在外头沾染的带着糕点甜香和市井活力的雀跃气息,便如同投入冰水中的火星,迅速被周遭的环境稀释冷却。
但她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温差,只是小心地拍了拍怀里那个装着炒松子和核桃仁的小纸包,又摸了摸披风内衬口袋里硬硬的锦盒,那双小桃花眼里流转着一种心满意足浅淡的光泽。
张隆泽垂眸,看着她那浑身上下依旧残留着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细微雀跃,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已见怪不怪。
她总是这样,极易被那些微不足道的外物取悦——几块甜腻的糕点,几件新奇的小玩意儿,甚至是一句陌生人的善意夸赞,都能让她那双眼睛亮上许久,就好似真的从中汲取到了无尽的暖意。
这种天真的满足感,与他所认识的这个家族、这个世界的规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看着她像只囤积过冬物资的小动物,先是蹬蹬蹬跑回她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黑檀木手串的锦盒放在梳妆台一个显眼且稳妥的位置。
接着,又将她特意留下未曾动过的那份萨其马和雪衣豆沙,以及那串红艳艳裹着透明糖壳的山楂糖葫芦,一一并排安置在锦盒旁边。
那专注而郑重的模样,像是在布置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张隆泽只看一眼,便明了——这些,大约都是她预备着下次一同带去给外头那孩子的。
确认她此刻腹中有食、身上暖和并无任何不适,张隆泽便不再多管,转身走进了书房。
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早已堆积起新的卷宗与信函,等待他处理。
张泠月倒也并未贪玩。
她在外间的暖榻上坐下,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驱散了石材的冰冷。
就着屋内明亮的灯火,她取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深蓝色椭圆形小香囊,香囊以细密的针脚绣着象征福禄的葫芦与万世吉祥的万字纹,做工精致显然并非出自她手。
她提笔蘸墨,在一张裁剪好的黄符纸上,屏息凝神,笔走龙蛇,画下了一道灵光内蕴的平安符。
完成后,她仔细地将符纸折叠成三角状,与早已配比好的,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安神香料一同,塞入了香囊之中。
“虽然不是我一针一线绣的,但香料是我亲手配的,符是我亲手画的呀!”她在心中默默自语,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与理直气壮的狡黠。
这便是她打算连同那些零嘴和手串,一起送给小官的新年礼物。
做完这些她收敛心神,移步到窗边的书案前,铺开宣纸开始研墨抄写道经。
墨锭在端砚上划出均匀的圈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
她执笔的姿势标准落笔沉稳,字迹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已初具风骨脉络。
对于张家人而言,她或许显得过于活泼、心思过多,但唯有在修行与训练上,她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这份近乎苛刻的自律,深藏于她娇气表象之下,是她在这诡异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依仗之一。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流淌中悄然逝去,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沉黯的墨蓝,最后彻底被夜幕笼罩。
书房与这边隔着一道珠帘,彼此互不干扰,却又气息相连。
直到戌时三刻,张隆泽才从堆积的公务中暂时抽身走到她的房门前,屈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用饭。”他言简意赅。
张泠月恰好写完最后一笔,闻言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应了声“来了”,便乖巧地起身走向膳厅。
膳厅里,那张花梨木嵌螺钿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
比起族内大厨房那伙食,张隆泽小厨房出品的水准,已算得上是珍馐。
两人默默用餐。厅内只闻细微的碗筷碰撞声,以及窗外愈发显得凄厉的风声。
以往,这种静默会持续到餐毕,除非张泠月主动挑起话头,用她那套混合着娇憨的言语,打破沉寂。
然而今夜,张隆泽却罕见地率先开了口。
他放下银箸,拾起手边的素白毛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在张泠月脸上。
“族内近来不太平,”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少外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张泠月瞬间就听懂了。
他不是在限制她去找小官。
实际上,他几乎从未明确阻止过她与谁的交往,这是在提醒她,减少走出这座院子的频率。
除了这座他势力范围笼罩下相对安全的堡垒之外,整个张家似乎正有某种不安定的暗流在涌动。
他或许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上层的长老们对此讳莫如深,并未明确示下。
张泠月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闪过一丝了然。
天尊啊,难道这看起来与世无争、只关心地下那些明器和老粽子的张家,也要开始上演宅斗戏码了吗?
争家产?还是争那虚无缥缈的权力地位?这些活了上百年面容还停留在青年状态的老怪物们,还在在乎这些?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但她的面上依旧是那副纯良乖巧的模样。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地回应:“我知道了,哥哥。”
她听得懂他的告诫,也明白这背后的风险。
但知道和完全照做是两回事。
张隆泽见她应下,便不再多言。
他了解她的聪慧,也清楚她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全然无害的菟丝花。
有些提醒,点到即止即可。
晚膳在重新恢复的静默中结束。
是夜,寝室内。
巨大的拔步床宛如一座小小的木制宫殿,垂下的厚重帐幔将寒意与窥探隔绝在外。
床内铺着厚厚的触手生温的玉席,其上又覆着柔软的锦被。
张泠月洗漱后,只着一身月白色的细棉寝衣,像一尾灵活的小鱼熟练地钻进被窝,滚进张隆泽早已暖好的怀抱。
男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驱散了张家夜晚沁入骨髓的阴冷。
她习惯性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帐幔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映照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图案,影影绰绰。
张隆泽的警告,连同在古董店的见闻,以及在糕点铺感受到的那份短暂烟火气,在她脑中交织盘旋。
那份温情与此刻身处的危机暗藏的深宅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安静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小脸,下巴抵在张隆泽的胸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哥哥,”她唤道,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好奇的光,“我什么时候要去下墓呀?”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突兀,但她问得自然。
张隆泽很少主动对她提及那些属于地下阴暗血腥的事务,像是有意将她与那些污秽隔绝开来。
但张泠月心中雪亮,身为张家人尤其是本家血脉,盗墓是刻在骨子里的宿命,是无法摆脱的家族核心“产业”。
她可不认为,自己能被永远排除在这项家族传统之外。
迟早有一天,她会被安排。
事在人为,有些事情还是早了解早预防。
张隆泽对于她这天马行空又直指核心的问题并未表现出惊讶。
他早已习惯她这思维跳脱的特性。
他伸出手,将她散落在他胸前的一缕柔软发丝轻轻拨开,动作自然,回答得也异常认真。
“张家人十五岁参加放野任务,”他低沉的声音在胸腔里引起微微共鸣,“放野期间取得的信物越珍贵,能力就越强。”
“放野?”张泠月微微蹙眉,这个词她似乎在幼时听人模糊提起过,但具体含义并不清楚。
“放野,就是你们第一次独立下墓。”张隆泽言简意赅地解释。
……天尊,张泠月内心是震惊的。
十五岁放在现代还是个需要监护人养活,在题海里挣扎的初中生年纪,在这里就要被丢去独立盗墓了吗?
张家人的成长教育是不是有点过于硬核了?
她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继续追问,试图摸清这离谱规则的边界:“是指定的陵墓吗?”如果是家族指定相对安全的试炼场,那似乎……勉强还能接受?
——才怪!谁家好人十五岁把孩子丢古墓里?
“自己找。”张隆泽的回答,再次粉碎了她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张泠月彻底沉默了。
她蜷在张隆泽温暖的怀抱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群面容稚嫩、大多还带着张家传统社交障碍的十五岁小张们。
他们像旅行青蛙一样背着行囊,茫然地离开这片冰封的族地,一群猫猫头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四处乱窜,寻找可以下手并且足够珍贵的古墓……
那画面太美,她有点心梗。
“有什么要求吗?”她不死心,做着最后的挣扎,“哪里的墓都可以吗?有没有时间限制呢?”
“没有具体要求,带回的古董越珍贵越好。哪里的斗都可以,”张隆泽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知道这些是她早晚要面对的,提前了解,未必是坏事,“期限是两年。”
……两年!十五岁离开家族,在中国各省自行寻找古墓,独立完成盗掘,时限两年!
张泠月感觉自己的道心都有点不稳了。
那些缺乏人情世故历练,大多只精通张家祖传技能的小张们…真的可以吗?
这存活率到底是多少?
巨大的信息量和这远超预期的放野规则,让一向自认为心态不错的张泠月也一时失语。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家族的认知,或许还是太过流于表面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默默地往张隆泽怀里缩了缩,好像要从这具温暖而强大的身躯上,汲取一些面对未知未来的勇气。
张隆泽感受到怀里小家伙细微的动作,以为她是被放野的严酷吓到了,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将她更牢地圈在怀中。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交织。
长明灯幽微的光晕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窗外的夜依旧深沉寒冷,蕴藏着无数尚未揭开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风波。
而张泠月,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里,已开始飞速盘算起来——距离十五岁,还有九年。
九年时间,足够她布局很多事了。
无论是为了应对那看似荒诞的放野,还是为了在这愈发不太平的家族里更好地保全自己,以及……她所选定的投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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