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七月廿九,寅时三刻。唐河支流山谷笼罩在浓重的晨雾中。两岸峭壁如削,仅谷底一条碎石路蜿蜒向北,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
范廷召伏在左侧山崖的灌木丛后,身上盖着枯草,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边分散着五十名弩手,每人配备了改进后的神臂弩——这是赵机从将作监调来的新装备,射程达二百四十步,配破甲锥箭。
右侧山崖由都头王钧带领另一队弩手埋伏。谷口和谷尾各埋伏五十名刀盾手,封死退路。
整个伏击圈像一张张开的网。
范廷召看了眼天色。按计划,运送“重要器械”的车队将在辰时初经过山谷。消息是两天前故意泄露给几个工头的,若真有内应,马贼此刻应该已经在某处集结。
“将军,有动静。”身旁的哨兵低声道。
范廷召凝神细听。雾中传来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但声音杂乱,不止一个方向。
“多少人?”
“听蹄声……不下八十骑。”哨兵经验丰富,“分三股,一股从北面来,两股从东西两侧山林绕过来。”
八十骑!比预想的还多。看来马贼对这批“器械”志在必得。
范廷召心中冷笑,挥手示意弩手准备。
辰时初,雾气稍散。谷口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伪装的车队来了。十辆大车,盖着油布,每辆车由四名“民夫”推拉,走得缓慢吃力。为首的工头不时催促,声音在谷中回荡。
车队行至山谷中段。
突然,一声尖啸划破晨空!
北面谷口冲出一队骑兵,约三十余骑,人人蒙面,手持弯刀。几乎同时,东西两侧山林也各冲出二十余骑,呈三面包夹之势!
“动手!”范廷召厉喝。
山崖两侧弩机齐发!
第一轮箭雨如蝗,冲在最前的七八骑应声落马。马贼大惊,勒马欲退,但谷口谷尾的刀盾手已现身封路。
“中计了!”有马贼惊呼。
第二轮弩箭已至。这次用的是火箭,箭簇裹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拖着火尾射向贼群。战马受惊,嘶鸣乱窜,队形大乱。
范廷召拔刀起身:“杀!”
埋伏的宋军从山崖跃下,如猛虎扑食。弩手继续压制,刀盾手结阵推进。马贼虽悍勇,但中了埋伏,又失先机,顿时陷入苦战。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八十余骑马贼,被射杀三十余人,剩余的被分割包围。范廷召亲自带队冲杀,连斩三名贼首。
就在宋军即将全歼贼众时,异变突生。
山谷北侧峭壁上突然垂下数条绳索,十余名黑衣人手攀绳索疾速滑下,直扑车队!
这些人身手矫健,落地无声,显然不是普通马贼。他们不恋战,直奔中间三辆大车,挥刀砍断绳索,掀开油布——
油布下确实是投石机部件,但都是老旧破损的。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厉声喝道:“撤!”
“想走?”范廷召早已盯上他们,带人截住退路。
黑衣人不言,抽刀迎战。交手数合,范廷召心惊——这些人武艺高强,招式狠辣,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一名黑衣人突然吹响骨哨。峭壁顶端出现数名弓箭手,箭如雨下,掩护同伙撤退。范廷召挥刀格挡,稍一分神,黑衣人已借着绳索攀回崖顶。
“追!”范廷召怒喝。
但崖高林密,待宋军绕路上山,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地马贼尸体,和那些垂死挣扎的伤者。
“留活口!”范廷召下令。
然而被擒的马贼伤者,竟纷纷咬碎齿间毒囊,顷刻毙命。只有两个重伤昏迷的,被及时卸了下巴,保住性命。
清理战场,统计战果:毙敌四十三人,俘两人(昏迷),缴获战马五十七匹,弯刀弓箭若干。宋军阵亡九人,伤二十一人。
“那些黑衣人……”王钧看着峭壁上的绳索痕迹,“不像马贼。”
“当然不是。”范廷召沉着脸,“马贼是饵,这些人才是正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那三辆车。”
“可车上只是破烂……”
“所以他们才撤得快。”范廷召踢了踢地上的投石机部件,“这些人训练有素,是来确认‘器械’真假的。发现是陷阱,立即撤退。”
也就是说,马贼袭击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探查宋军的虚实。
范廷召心中升起不祥预感。他快步走到那两名昏迷的俘虏前,蹲身检查。其中一人手臂上有刺青——一只展翅的鸟。
不是玄鸟。鸟形更小,尾羽分叉。
“这图案……”王钧凑近看,“像是……燕子?”
玄雀!范廷召想起赵机提过的代号。
“立即押回真定府!”他起身下令,“全军撤回,加强戒备。马贼主力未灭,那些黑衣人更危险。”
“是!”
同一时辰,真定府城北。
雷震趴在“辽北货栈”对面屋顶的阴影里,已经两个时辰。寅时起,货栈后门就不断有挑夫进出,每次两三人,挑着沉重的箱子,往城西方向去。
他数了数,已运走十七箱。
“头儿,跟不跟?”身旁的同伴低声问。
“你继续盯着货栈,我跟一趟。”雷震悄声滑下屋顶,远远吊在一队挑夫后面。
挑夫走得很急,专挑小巷。雷震远远跟着,发现他们最终进了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染坊临河,后门就是码头,停着几艘乌篷船。
箱子被搬上其中一艘船。船夫是个精壮汉子,接过箱子时,雷震瞥见他手腕上也有刺青——同样的燕子图案。
果然是玄雀据点!
雷震记下船号,悄然退回。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绕到染坊正门附近观察。染坊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招牌早已斑驳,但门缝里透出微光,有人声。
他攀上邻屋屋顶,透过染坊天窗缝隙看去。
院内,七八个人正在忙碌。地上堆着更多箱子,有人开箱检查——箱子里是铁锭,还有……弩机部件!
私运军械!雷震倒吸一口凉气。
更让他震惊的是,院中站着一个锦袍人,正是萧禄。萧禄身旁还有个戴斗笠的黑衣人,两人正在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见萧禄递过一张纸,黑衣人接过看了看,收入怀中。
约莫一刻钟后,箱子全部装船。萧禄和黑衣人从后门离开,上了另一艘小船,顺流而下。
雷震犹豫片刻。跟萧禄,还是守染坊?
他决定分兵。让一个同伴回经略司报信,自己带另一人跟踪小船。
小船沿滹沱河支流向北,出城后速度加快。雷震二人沿岸追踪,好在河道弯曲,树林茂密,勉强跟得上。
行了约十里,小船靠岸。岸边有座荒废的土地庙,庙后拴着几匹马。
萧禄和黑衣人下船,上马,继续向北。
雷震暗叫不妙。他们只有两人,无马,再追就要跟丢了。
正焦急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范廷召派回报信的斥候!雷震当机立断,现身拦马,亮出身份。
“快!借马一用,追前面两人,事关重大!”
斥候认得雷震,当即让出一匹马。雷震上马疾追,另一人回去报信。
追出五六里,前方出现岔路。雷震勒马观察,地上蹄印分向两条路。一条通往北山方向,一条通往……
唐河!
雷震心念电转。萧禄刚从真定府出来,不可能知道唐河伏击的结果。除非……他们本就是去接应?
他选了唐河方向。
又追三里,前方树林传来打斗声。雷震下马潜行,拨开灌木看去——
林间空地上,七八名黑衣人正在围攻两人。被围的竟是杨文君和她的两名医学院学员!三人背靠大树,杨文君手持短刀,护着受伤的学员,身上已有多处血迹。
“交出医箱,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休想!”杨文君咬牙,“这些都是救命的药!”
“那就一起死!”
黑衣人挥刀扑上。雷震再不犹豫,弯弓搭箭,一箭射穿那人肩膀,同时冲入战团。
“雷壮士!”杨文君惊喜。
雷震挡在她身前,连出数刀,逼退两名黑衣人。他武艺高强,但这些黑衣人也不弱,且人多。缠斗片刻,又有三人从林中窜出。
“撤!”雷震护着杨文君且战且退。
黑衣人紧追不舍。眼看要被包围,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唐河方向的宋军!
黑衣人闻声,互视一眼,迅速退入山林。
雷震不敢追,忙查看杨文君伤势:“杨姑娘,伤哪儿了?”
“皮肉伤,不碍事。”杨文君喘息道,“他们是冲着医箱来的。我们今早从唐河工地返回,半路被伏击。他们不要钱财,专抢药品器械。”
雷震心中一沉。抢医药物资……这是要断边军的后勤保障?
“先回真定府。”
午时,经略司衙门。
赵机听完范廷召和雷震的禀报,脸色凝重。
一天之内,三处事发:唐河伏击战、染坊军械走私、杨文君遇袭。看似独立,但细细想来,脉络渐清。
“马贼是诱饵,黑衣人才是主力。”赵机指着地图,“他们的目的有三:一探我军虚实,二劫军械物资,三断医药补给。”
张咏补充:“还有第四——牵制我军兵力。唐河一战,我们虽胜,但暴露了埋伏战术。下次贼人必有防备。”
“而且萧禄露面了。”赵机沉声道,“他从染坊运走军械,北去唐河方向。若我猜得不错,那些黑衣人劫了医药物资,也是要运往北边。”
“辽国?”范廷召问。
“或是北山深处的贼窝。”赵机道,“但无论如何,真定府内必有他们的接应点。染坊是一处,可能还有更多。”
周明惭愧道:“是下官失职,竟让如此窝点藏在城中……”
“不怪你。”赵机摆手,“他们经营多年,隐蔽极深。当务之急,是顺藤摸瓜。雷震,染坊那边如何?”
“已派人暗中监视,尚未惊动。”雷震禀报,“另外,那艘乌篷船的船夫,属下已查明身份——叫刘三,原是运河上的漕工,三年前来到真定府。”
“查他这三年的行踪、接触的人。”
“是。”
范廷召道:“大人,那两个俘虏醒了,但什么都不说。不过军医检查时发现,他们齿间毒囊已被事先取出——应是昏迷时我们卸了他们下巴,他们没能自杀。”
“好。”赵机起身,“带我去看看。”
牢房里,两名俘虏分开关押。一人伤势较重,还在昏睡;另一人已清醒,靠在墙角,眼神麻木。
赵机走进牢房,示意狱卒退下。他在俘虏对面坐下,静默片刻,突然用契丹语问:“你手臂上的燕子,代表什么?”
俘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异。
“不必惊讶,我懂契丹语。”赵机平静道,“你是辽人,还是燕云汉人?”
俘虏闭口不言。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赵机继续用契丹语说道,“玄雀组织,受雇于萧禄,任务是破坏唐河工程,劫掠军资医药。但你们可知道,萧禄真正为谁效力?”
俘虏眼神微动。
“不是辽国朝廷。”赵机逼近一步,“萧禄的叔父萧干,曾与宋朝一个叫‘三爷’的组织勾结。如今萧干失势,萧禄却还在活动……他是在为‘三爷’的余党做事,对吗?”
俘虏嘴唇颤动,仍不开口。
“你们抢医药物资,不是为辽军,是为北山的贼窝。”赵机盯着他的眼睛,“那里藏着什么人?墨翟的残部?还是‘三爷’的网络?”
听到“墨翟”二字,俘虏瞳孔骤缩。
赵机心中了然。果然与蓬莱岛余孽有关!
“墨翟已死,蓬莱岛被接收,你们还在坚持什么?”赵机语气转冷,“为他陪葬?还是为那个虚无缥缈的‘新世界’?”
俘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不懂……”
“我懂。”赵机站起身,“墨翟想用暴力建立乌托邦,但那条路走不通。你们现在做的,不过是垂死挣扎。”
他走到门边,回头道:“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招供,我可保你不死;不招,明日按细作论处,凌迟。”
离开牢房,张咏等在外面:“问出什么了?”
“与墨翟余孽有关。”赵机低声道,“他们在北山可能有据点,人数不详。萧禄在为他们提供物资。”
“墨翟已死,这些人为何还在活动?”
“信仰未灭。”赵机叹气,“墨翟的理念,对某些人有致命吸引力。他们认为墨翟的死是殉道,自己要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范廷召怒道:“一群疯子!大人,末将请命,带兵搜山!”
“山深林密,怎么搜?”张咏摇头,“当务之急是切断他们的补给。染坊要端掉,城内的接应网络要挖出来。”
赵机点头:“周通判,你带人查封染坊,所有人员扣押审问。雷震,你继续追查萧禄下落。范将军,加强边境巡逻,尤其是通往北山的小路。”
“是!”
众人领命而去。赵机独坐签押房,铺开纸笔,开始梳理。
墨翟余孽、玄雀组织、萧禄、北山据点、江南暴乱……这些线索逐渐连成一张网。网的中心,仍是那个神秘的“三爷”。
陈恕在狱,王继恩已死,齐王被救回……“三爷”还能是谁?
赵机想起墨璇临终前的交代。这位穿越者前辈,用一生布局,到底想实现什么?他的继承者墨翟走向极端,那“三爷”呢?是更隐秘的传承者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武禀报:“大人,汴京又来急递。”
这次是吕端的信。宰相的笔迹沉稳,但内容惊心:
“赵经略钧鉴:江南事急,两浙转运使薛映奏报,明州暴民已聚万人,攻占县衙。朝中有人借机弹劾,言‘新政激变,祸乱江南’。陛下虽未表态,然压力日增。王化基门生再上奏,请停燕云经略,移经费平乱。君宜早做应对。另,监军张咏近日可有异动?望察之。吕端,七月廿七。”
江南局势恶化,朝中反对派借机发难。而吕端特意问及张咏……
赵机烧掉信,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真定府华灯初上。
街市依旧繁华,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已变成惊涛。
南北交攻,内外夹击。
而最大的敌人,或许就藏在身边。
赵机轻抚腰间佩剑。
五年之约,才刚开始。
但这第一局,他已落入下风。
必须破局。
不惜代价。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