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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八,卯时初。真定府城北的“辽北货栈”在晨雾中静默。青砖院墙比寻常货栈高出三尺,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招牌略显陈旧,像是多年未换。
陈武扮作脚夫,带着两个亲兵蹲在对街的粥铺里,眼睛不时瞟向货栈方向。
“头儿,盯了一夜,就寅时三刻出来两个伙计倒夜香,再没动静。”年轻些的亲兵压低声音。
陈武喝了口粥:“后院呢?”
“后墙太高,看不清。但听更夫说,这家货栈夜里常有车马进出,不走正门,专走后巷。”
正说着,货栈侧门“吱呀”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探出头,左右张望,朝街角招了招手。
三个挑着空箩筐的脚夫快步过去,侧身进了门。
“机会。”陈武放下碗,“你们在这儿盯着,我过去看看。”
他抹了抹嘴,挑起早准备好的空扁担,晃晃悠悠走到货栈侧门。门还没关严,他伸头朝里喊:“管事的,要脚力不?便宜!”
门内是个小院,堆着些杂货。刚才那管事转过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陈武:“哪儿来的?”
“城西的,刚送完一趟货,找点零活。”陈武陪着笑,露出憨厚模样。
“会挑多重?”
“二百斤不在话下!”
管事沉吟片刻:“进来吧,先试试。”
陈武进了院,眼睛飞快扫视。院子不大,但通往内院的月亮门挂着锁,两个壮汉守在门边,手按在腰侧——那里鼓鼓的,像是短刃。
“把这些麻袋搬到库房。”管事指着墙角十几袋货物。
陈武应了声,俯身去搬。麻袋入手沉重,他暗自掂量——不是粮食,粮食没这么实沉。倒像是……铁砂?
他装作吃力,搬得慢吞吞,趁机观察。库房就在小院东侧,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更多麻袋,还有几十口木箱。箱子样式普通,但箱角包着铁皮,这是长途运输才用的加固方式。
搬了五六袋,陈武已是满头大汗。管事皱眉:“就这点力气?还吹二百斤?”
“早饭没吃,没劲……”陈武讪笑。
“行了行了,搬完这些,给你二十文,走吧。”管事不耐烦地挥手。
陈武搬完最后几袋,领了钱,点头哈腰退出院子。转身时,他瞥见内院月亮门开了条缝,一个穿锦袍的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形,不像是商人。
回到粥铺,两个亲兵还在。
“有蹊跷。”陈武低声道,“麻袋里像是铁砂,库里有几十箱货,加固得像军资。内院有人,但不是普通商贾。”
“要不要报给大人?”
“先回去。”
经略司衙门,赵机听完陈武禀报,手指轻叩桌案。
“铁砂、加固木箱、锦袍人……”他沉吟道,“辽北货栈名义上是皮货商,要铁砂何用?除非……”
“私铸兵器?”张咏接话。
“或是走私铁料给辽国。”赵机起身踱步,“大宋严禁铁器出边,但边地走私从未断绝。铁砂比成品铁器隐蔽,运到辽国再熔炼,一样可制兵器。”
“若真是走私据点,那守在内院的锦袍人,很可能就是接头人。”张咏分析,“甚至可能是辽国官面上的人物——商人不敢穿锦袍招摇。”
赵机点头:“陈武,继续盯着货栈,但要小心,别暴露。另外,查查这家货栈的东主是谁,在官府有无备案。”
“是!”
陈武退下后,张咏道:“赵经略,若货栈真是走私据点,我们可否直接查封?”
“证据不足。”赵机摇头,“铁砂可说是铸锅,箱子加固可说是防摔。没有铁证,强行查封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被反咬一口‘扰商’。”
“那……”
“放长线,钓大鱼。”赵机眼中闪过锐光,“既然他们还在活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等他们下一次运货,人赃并获。”
两人正商议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范廷召一身戎装闯进来,甲胄上还沾着露水。
“赵经略!唐河又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
范廷召喘了口气:“昨夜子时,马贼突袭工地,约有五十余骑!护卫禁军拼死抵抗,击毙九人,但民夫死伤十七人,三架投石机被焚毁!”
赵机脸色一沉:“伤亡如何?”
“禁军阵亡五人,伤十一人。民夫……死了八个,重伤九个。”范廷召咬牙,“末将赶到时,贼人已退走。但这次他们用的是火箭,显然是有备而来!”
火箭!这意味着马贼的装备在升级。
“可抓到活口?”
“没有。贼人撤退时,伤者皆被同伴补刀,一个活口没留。”范廷召握拳,“凶悍至此,绝非普通马贼!”
张咏沉声道:“范将军,贼人退向何处?”
“北山方向。末将已派斥候追踪,但山深林密,恐难追及。”
赵机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唐河位置:“两次袭击,目标明确——毁器械、杀民夫、阻工程。贼人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必是本地势力。而且,”他顿了顿,“他们知道工地布防。”
范廷召一惊:“大人的意思是……有内应?”
“不一定是有意通贼,但工地上千民夫,难免有人无意中透露信息。”赵机转向周明,“周通判,工地民夫的名册,可详细?”
“有,每人都登记了籍贯、保人。”周明道,“但若真是内应,名册上未必能看出。”
“查近一月新募的民夫,尤其是无固定保人、自称流民的。”赵机道,“另外,工地要加强戒备,夜间增设暗哨。再调一都禁军过去,带弩手。”
“末将明白!”范廷召领命而去。
周明也匆匆去调民夫名册。
签押房里只剩赵机和张咏。张咏轻叹:“赵经略,这唐河寨堡,怕是不好建啊。”
“正因为不好建,才更要建。”赵机语气坚定,“若因几股马贼就退缩,往后更艰险的事,还怎么做?”
“下官佩服。”张咏拱手,“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马贼在明,尚可应对;怕的是暗处的算计。”
赵机知道他说的是朝中反对派。王化基虽伤重静养,但其门生故旧仍在活动。若唐河工程屡遭破坏,伤亡日增,他们必会借题发挥,弹劾赵机“劳民伤财”、“徒耗国力”。
正说着,门外书吏来报:“大人,汴京急递!”
是枢密使吴元载的密信。赵机拆开,信中只有短短几句:
“燕云经略已闻于朝,反对者众。王化基门生联名上书,言‘唐河筑堡,启衅辽邦’。陛下暂压不议,然朝议汹汹。君宜速见成效,以塞众口。另,监军张咏可用,但其曾为陈恕门生,需留意。元载,七月廿六。”
果然来了。赵机将信递给张咏。
张咏看完,神色不变:“吴枢相提醒得是。下官确曾受陈恕提携,但公是公,私是私。赵经略若存疑,下官可自请回避。”
“不必。”赵机收起信,“我用人不疑。况且,张监军若真有异心,不会如此坦诚。”
张咏眼中闪过一丝触动:“多谢赵经略信任。”
“不过,”赵机话锋一转,“朝中压力既来,我们确需尽快打开局面。唐河寨堡要建,榷场要开,还要……打一场胜仗。”
“胜仗?”
“马贼屡屡袭扰,若不反击,边民恐慌,军心不稳。”赵机道,“但硬追剿,难见成效。不如设个局,引蛇出洞。”
张咏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毁我们器械,我们就给他们‘机会’。”赵机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一处山谷,“这里是唐河支流,两岸陡峭,只有一条路。范廷召说,马贼两次都退向北山,这条山谷是必经之路。”
“设伏?”
“对。”赵机眼中精光闪动,“放出消息,说三日后有一批重要器械运往唐河,走这条路线。贼人若来劫,就落入伏击圈。”
“但若贼人不来……”
“不来,说明他们消息灵通,知道是陷阱。”赵机道,“那反而能帮我们缩小内应的范围。”
张咏抚掌:“妙计!只是……要用什么做诱饵?”
赵机想了想:“就用真的投石机部件。不过,选些老旧损坏的,表面做新。贼人若劫去,也无大用。”
计议已定,赵机立即部署。范廷召负责设伏,调两百精兵埋伏山谷两侧;周明负责散播消息,只让几个“可靠”的工头知道;陈武则带人暗中监视,看谁向外传递信息。
安排妥当,已是午时。
赵机刚要用饭,门外又传来通报:“大人,江南苏姑娘的信使到了,说有要事面禀。”
来的是一名精干的中年人,风尘仆仆,进门就跪:“小人苏福,奉我家小姐之命,有密信呈交赵经略。”
赵机接过信。苏若芷的笔迹依旧清秀,但字里行间透着焦急:
“赵君如晤:江南局势恶化。明州十七家商户罢市已三日,声称‘新政苛税,民不聊生’。官府弹压,反激起民变,昨日有暴民冲击市舶司,伤官吏七人。妾查得,幕后有‘三爷’余党煽动,且与海寇勾结。更可虑者,两浙转运使薛映态度暧昧,似有纵容之意。妾恐江南生乱,影响北伐大计。若芷,七月廿五。”
江南果然出事了!而且涉及市舶司——这是海事监在地方的下属机构。
赵机立即回信,让苏若芷稳住苏家产业,必要时可撤至安全处。同时,他修书一封给吴元载,请求朝廷严查两浙转运使薛映,并派得力官员南下安抚。
信使苏福又道:“赵经略,小姐还有口信:她说,江南之事恐非孤立,或与北方局势相关。让您千万小心。”
南北联动?赵机心中一凛。
若真如此,那这盘棋比想象中更大。
送走信使,赵机独坐沉思。江南暴乱、唐河马贼、辽北货栈、朝中弹劾……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若真是同一势力在背后操纵,那这个“三爷”组织的残余,能量远超预估。
而且,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阻止燕云经略,破坏新政。
“大人。”雷震不知何时进来,低声道,“属下打听到一件事。”
“说。”
“辽北货栈的东主,名叫萧禄。”
萧禄!赵机记得这个名字——辽国商人,萧干之侄,曾在黄榆关被擒后逃脱。他竟然潜伏到了真定府!
“确定?”
“八九不离十。”雷震道,“属下在登州时,听俘虏描述过萧禄的相貌:四十许人,面白微须,左眉有颗黑痣。今日属下在货栈附近蹲守,看见一个锦袍人出门,正是这般模样。”
萧干是辽国南京留守司官员,负责对宋“特殊事务”。其侄萧禄在此,意味着辽国官方势力已渗透真定府。
而萧干……曾与“三爷”网络勾结。
线索连上了。
赵机深吸一口气:“雷震,你带几个人,昼夜监视萧禄。但要小心,此人必是高手,且可能有护卫。”
“属下明白!”
雷震退下后,赵机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真定府笼罩在暮色中。街市依旧繁华,百姓往来如织,似乎一切如常。
但赵机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汇成漩涡。
南北联动,内外夹击。
这是对他,也是对燕云经略的全面反扑。
但他不能退。
不仅是为五年之约,更是为这三年新政下渐渐焕发生机的土地,为那些开始相信“明天会更好”的百姓。
赵机握紧窗棂,目光坚定。
既然你们要战,那便战。
明枪暗箭,我一一接下。
而这燕云之地,我必收复。
不惜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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