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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虎嘴里那颗枸杞还没完全化开,霍安已经把药箱挎上了肩。破庙外头刚黑透,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半截蜡烛忽明忽暗。他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顺手将木簪扶正,青玉药葫芦在腰间轻轻一撞,发出闷响。“师父,驴打滚还剩两块……”孙小虎追到门口,话没说完,人影早窜出去老远。
霍安脚步快,心却沉。县令家的小厮来报信时满头是汗,说是夫人难产三日,稳婆急得直磕头,说胎位不正,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这话他听得耳朵起茧——每次听见,都是血流成河的前奏。
县城不大,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蹲得歪七扭八,一只缺了耳朵,另一只嘴里的球早不知滚去了哪条水沟。霍安一脚跨过门槛,迎面撞上个披头散发的老妇,手里攥着块沾血的布,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哎哟我的天爷!”老妇抬头,脸上全是汗,“您就是霍大夫?可算来了!我喊破喉咙都没人敢动刀剪,就等您一句话!”
“我是。”霍安点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血色鲜红带絮状,不是纯败血,还有救。前面带路。”
老妇腿软脚飘地领着他穿堂过院,一路嘀咕:“您可得救救我家夫人啊,她娘家是媒婆世家,一张嘴能说活死人,这要是走了,全县的婚事都得停三个月……”
霍安没接话,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套:三日难产,体力耗尽,宫口不开,胎儿横位或臀位的可能性大。古代没有催产素,没有剖腹产器械,更别提无菌环境。但他有银针,有手法,还有现代战地急救里学过的应急处置。
产房门一开,一股混着血腥与草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屋内点了四五根粗蜡,照得人脸发黄。县令夫人躺在榻上,脸色青紫,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抠着床沿,指节泛白。两个稳婆跪在一旁,一个拿着湿布擦她额头,另一个低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霍安几步上前,伸手探她脉象。脉细而疾,跳得乱七八糟,肝脾两经几乎断线。再看下身,褥子已被血浸透大半,新的血还在缓缓渗出。
“什么时候开始见红的?”他问。
“昨儿午时就开始了!”年长的稳婆抢答,“一开始还算顺,后来娃就不动了,我们试过推腹、翻身、爬行,都不管用。现在……现在胎心也弱了。”
霍安皱眉。时间拖得太久,产妇失血过多,胎儿缺氧,随时可能双亡。
他转身打开药箱,取出三根最长的银针,又扫了一圈屋子:“准备烈酒、银针、软布!快!”
“烈酒?”年轻稳婆愣住,“这……这时候喝酒不是害人吗?”
“我说烧开的烈酒,用来烫针!”霍安语气没抬,手却利落地抽出随身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挤出几滴血抹在针尖上,“银针入穴,得先过血引气,不然刺激不够。你们要不信,现在就可以抬棺材进来。”
两个稳婆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往外跑。
霍安回头看了眼床上奄奄一息的妇人,轻声说了句:“姐,你命硬点,别这么早就想投胎当媒婆。”
话音未落,门外端进一碗烧得冒泡的白酒。霍安夹起银针,一根根过火、蘸血,动作干净利索。接着他一把掀开被子,找准足三里、合谷、三阴交三处穴位,毫不迟疑扎了下去。
针尖入肉,县令夫人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
“醒了!”年轻稳婆惊呼。
“不是醒,是神经反射。”霍安盯着她的腹部,“再拿热水来,我要给她推宫。”
他卷起袖子,右手贴上她小腹,左手扶住腰后,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推动。这是他在野战医院学过的手法,通过外部压力调整胎位。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不行就五次。汗水顺着他的眉骨疤往下淌,滴在妇人肚皮上,滚烫。
“左边……再偏左一点……”他自言自语,“小家伙,你爹娘还没给你起名呢,别在这时候练倒立。”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微动。
“动了!”他眼睛一亮,“胎头转了!再来一遍!”
他又推了三轮,直到感觉胎儿位置基本归正,才收手拔针。这时稳婆端来第二轮烈酒,他还顺手抓过一块软布,浸湿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准备接生。”他喘口气,“这次,咱们一起把娃捞出来。”
屋内气氛骤然紧绷。两个稳婆重新跪回原位,手抖得像筛糠。霍安站在床尾,盯着产道开口,一边观察一边低声指挥:“用力,吸气——压腹——对,就这样!别停!”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起,伴随着喷涌而出的血水,一团小小的身体滑了出来。
霍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迅速清理口鼻黏液,拍背两下。婴儿“哇”地哭出第一声,声音虽弱,但清亮。
“活了!活了!”老稳婆激动得差点跪倒。
霍安松了口气,把孩子交给旁边的稳婆:“裹好,别冻着。这小子命大,出生就会唱戏。”
他自己则立刻转向产妇。血还在流,量不小。他重新搭脉,发现**收缩乏力,这是产后出血的典型征兆。
“拿当归炭、艾叶灰来!有没有?”他问。
“有有有!”年轻稳婆翻箱倒柜,“厨房炖汤用的!”
“拿来!”他接过药粉,也不管干净与否,直接撒在软布上,按压**部位,“再烧热水,越多越好!”
他一边压,一边继续扎针,这次选的是中极、关元两穴,以促宫缩。足足过了半炷香时间,血流才慢慢变缓,脉象也渐渐平稳下来。
“挺住啊。”他轻声说,“等你能坐起来骂人那天,记得给我送碗鸡汤就行。”
屋外鸡叫第一声时,产妇终于睁开了眼。
她第一句话是:“娃……是男是女?”
霍安正收拾针具,头也不抬:“男的。跟你一样话多,哭起来中气十足。”
她虚弱地笑了笑,眼角沁出泪来。
老稳婆抱着孩子凑上前:“夫人,您瞧,鼻子随您,嘴巴随老爷,将来肯定也是张好嘴,能说会道!”
霍安把最后一根针收进袖袋,拎起药箱站起身。一夜折腾,腰酸腿胀,小腿肚子直抽筋。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边刚露鱼肚白,街上已有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
“你们守着。”他淡淡道,“明天我再来看看。这几天别让她下床,饮食清淡,忌油腻辛辣。还有——”他回头看了眼老稳婆,“下次再有人说‘只能保一个’,直接请我,别先准备棺材。”
稳婆连连点头,脸都笑皱了。
他转身出门,晨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走下台阶时,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绣花鞋,鹅黄色的缎面,鞋尖上绣着“早生贵子”四个字。
霍安弯腰捡起,看了看,随手塞进了药箱夹层。
街角传来一阵铃铛声,不知哪家的牛车开始运菜进城。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葫芦,轻叹一声:“昨晚的驴打滚,看来是吃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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