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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日开始,邵树义又开始了在青器铺的坐班生涯。他已经和程吉说好了,下一次上课安排在六月初十。这段时间他先巩固巩固,在脑子里过一过如何给步弓校准、保养,以及对弓箭的基本性能有个基础的认识。
他甚至已经开始着手记录每次上课的要点了,以便日后拿出来温习,说不定哪天就悟出新的东西了。
再者,他是真的认识到培养一个武人有多么费钱了,这可比读书花费多多了。
光一个步弓,定期维护保养的费用就很高,更别说习练时的耗材了,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以箭为例,程吉说杭州箭局二十名匠人,日造箭八百支,消耗无数箭杆、箭簇、箭羽、胶漆。造出来箭送到军中自然不要钱,但如果能拿出去售卖,一支箭数十文总是要的。
这个价格可真是让人无言以对,穷文富武不是白说的。
吃罢午饭,邵树义到门口转了转,结果傻眼了。
“一个月不见,还活着哪?”不远处停着一辆很普通的牛车,郑范掀开布帘,招了招手,不怀好意道。
邵树义走了过去,行礼道:“见过大郑官人。”
“哟,知道怎么称呼我了?”郑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嬉笑道:“气色红润了许多,身板也结实了,一个月变化这么大吗?难道吃了仙丹?”
邵树义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郑范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道:“十三弟在绸缎铺子,没空过来,让我给你捎句话。”
“官人请说。”邵树义再行一礼,道。
“你在店里吃吃喝喝,好不自在,是不是忘了正事了?”郑范说道:“就这句,你好好琢磨琢磨。”
邵树义悚然一惊,道:“自不敢忘。”
郑范嘿嘿一笑,道:“当初真是小看你了,这么滑头。莫不是打着两不得罪的主意?”
“岂敢,岂敢。”邵树义连忙说道。
“嗯,那就好。”郑范点了点头,道:“你是账房,该做什么不用教吧?”
“不用。”邵树义沉默片刻,应道。
郑范把脸凑近了,问道:“是不是怕死?”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苦笑道。
郑范嗤笑一声,道:“吓你的。回去好生做事,十三弟早看王升不顺眼了,就连三舍都——唔,罢了,说这些予你听作甚。你自去吧,我这便回去了。别与任何人说起我来过啊。”
“我省得。”邵树义说道。
郑范放下了布帘。
牛车缓缓启动,慢慢消失在了街巷拐角处。
邵树义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回到了店铺中。
有人对他“消极怠工”不太满意,派人来催促了。从今日起,周旋的空间将越来越小,走钢丝也越来越难。
******
邵树义回到柜台没多久,就见武师张能走了过来,于是起身行了一礼。
张能勉强回了一礼,目光扫向正在打扫卫生的几个伙计。
伙计们立刻作鸟兽散。
张能收回目光,看向邵树义,说道:“过几日有青器运来,需得人手搬运,掌柜让采买些水酒,以备不时之需。”
邵树义懂了,这是要支领钱钞采购。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问道:“买多少酒?需多少钱钞?”
“五坛即可,需钞三十贯。”吴有财说道。
邵树义摊开了账本,一边磨墨,一边问道:“在哪买?什么酒?几升几斗?”
张能有些不太高兴了,说道:“五坛酒而已,就老槐树左近的陈家酒坊。”
“五坛什么酒?一坛几斗?一斗几钱?”邵树义又问了一遍。
“账房何必如此?”张能怒了。
“职责所在。”邵树义坚持道:“记账么,就得记清楚。”
张能脸色难看了起来,看着邵树义磨墨的手。
邵树义不为所动。
见他态度坚决,张能强压火气道:“火酒!烧酒!阿剌吉!一坛五升。”
“贴条何在?”邵树义又问道。
张能几乎要发怒了。
邵树义心中亦有些许害怕,不过他强行压下各种翻腾的情绪,抬头看向张能,平静地说道:“三十贯了,需得掌柜贴条。”
张能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朝后院走去。片刻之后,又拿着一张纸条走了过来,拍到柜台上。
邵树义轻轻拿起,仔细检查一番后,在上面签字用印,然后用浆糊将其粘贴在账本上,提笔蘸墨,记下了“陈家酒坊”、“烧酒五坛”、“总二斗五升”、“中统钞三十贯”、“武师张能支”总计二十余字。
“好了。”邵树义朝张能笑了笑,把账本递了过去。
他很清楚,二斗五升烧酒大概率要不了三十贯钞,张能说不定能赚十贯左右。但按照规矩,只要掌柜认可了,就和他没关系,毕竟他只是个账房而已。
但怎么说呢?以前买酒食这种账可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大多数时候很含糊,即便让人查到了,也有辩解的空间。现在没有了,什么酒、多少升、单价总价、谁买的、在哪买的一清二楚,以后查起来可就有说道了。
张能大概就担心这一点,因此没给邵树义好脸色,用力按了个手印后,直接离去。
邵树义看着他的背影,暗道在搞钱这方面,张能大抵是个可怜人,连买酒食的钱财都要贪墨,显然没太多渠道。
王升不仗义啊,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跟班都没照顾好,不带人家玩,真的欠缺些格局。
张能走后,店铺中又清闲了下来,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生意,只卖出去了两个小盘子,入账一贯。
及至傍晚,就在邵树义准备收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阵笑声。稍顷,掌柜王升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人。
巧了,这两个人邵树义都认识,分别是青器行牙人孙川以及豪民“周舍”。
他主动起身行了一礼。
三人目光在他身上一触即回。王升、周舍没说什么,孙川却笑呵呵地指了指邵树义,道:“这便是新来的账房?看样子已能独当一面。”
王升轻拈胡须,道:“正是。英雄出少年哪,了不得。”
“我最喜欢年少有为之人了。”孙川招了招手,朝一名匆匆入内的随从说道:“拿一锭钞来,给邵账房添些茶水钱。”
随从没有废话,直接打开包裹,从中取了一摞钞,递到邵树义面前的柜台上,轻声道:“些许茶水钱,账房万勿嫌少。”
邵树义心下一惊,立刻将宝钞推了出去,道:“员外客气了。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钱受之有愧,还请员外收回。”
孙川脸上的笑容一窒,扭头看了下王升。
王升沉吟片刻,道:“小虎,员外也是一片好意。后面有得忙呢,且先收下吧。”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难以从命。”
王升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不过他终究是场面人,很快便笑道:“你啊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多少人想要员外的见面礼而不可得,你却推了出去,唉。”
说话间,眼角余光不断瞟向孙川。
孙川冷哼一声,提步向内走去,王升连忙跟上。
周舍站在靠外的位置,倒背着双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而当他举步跟上孙、王二人的时候,突然看向邵树义,问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周舍好记性。”邵树义拱了拱手,道:“四月时,我在武陵桥见过周舍。”
周舍凝眉细思片刻,“啊”了一声,道:“想起来了,你便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厮儿。”
邵树义微微低下头,没说话。
周舍哈哈大笑,一边走,一边道:“你得罪了孙员外,也得罪了你家掌柜。以后难了,难喽!”
邵树义面带微笑,没有搭理此人。
现在他愈发确定了,掌柜王升与牙人孙川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不知道周舍这人为何也被卷入了进来,难道要用到他家的船和人手?
想了片刻,始终没有头绪,于是干脆不想了。
邵树义收拾了器具,准备去膳房吃晚饭。
其实周舍说得没错,他确实得罪了人,但他能怎么办呢?
孙川一上来就要送他一锭钞的“红包”,有点脑子的都不敢收啊。在被郑松警告后,他已经没有左右逢源的空间了。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你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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