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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青器铺内并无什么动静。王升、张能等人很忙,在为即将到来的海贸高峰期做准备。
吴有财则在外头出差。
邵树义有时候会试图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王升基本没让他插手,只让他记好账就行。
邸店业务繁忙原因也很简单,处州那边又要运来万余件瓷器,事情实在太多。
十九日傍晚,得知郑家一艘运送绸缎、棉布的船只经过老槐树,要连夜返回太仓时,邵树义大喜,立刻向掌柜王升告假,请求回张泾老家。
其实也不算告假了,二十日本来就是休息日,自可随意处分。
王升心事重重,似有不决之事,听到邵树义的请求时,居然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很爽快地同意了,并遣人出面联系了船总管,让他们捎邵树义一程。
归途无须赘述。当邵树义推开自家院门时,已是月上中天的深夜时分。
王华督扛着一柄雪亮的锚斧,满脸严肃,待发觉是邵树义时,展颜一笑,道:“我以为是蟊贼呢,正待试斧。”
邵树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别把自己弄伤了。”
王华督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道:“程吉来了,呼呼大睡着呢。我也去睡了,你自便。”
邵树义无声而笑。这厮倒是不见外,整得自己像是主人,邵树义才是客人一般。
王、程二人住在堆放杂物的西屋,邵树义则回到东屋卧室,稍稍回想一番最近几日经历的事情,检验得失之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日一大早,他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院中一阵笑闹声。
披衣起身看了下,发现虞渊也来了,于是打了声招呼。
“邵家哥哥。”虞渊行了一礼。
邵树义回了一礼,同时有些诧异。
他记不太清了,上次虞渊是不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喊他“小虎”的,怎么这次换称呼了?“哥哥”这种词不但带有亲近意味,还有那么点尊敬的意思。
王华督正拿着锚斧在院中作势劈砍。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有点章法,并不像初学者那样乱舞一气。
就是不知道他是从程吉那里学来的,还是原本就有点基础,邵树义倾向于后者——当然王华督的水平似乎高不到哪去,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刀斧手,但也就是个刀斧手而已。
程吉盘腿坐在地上,朝邵树义点了点头,继续摆弄起了那张弓。
虞渊手里则拿了个铜管模样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着,见邵树义目光投注过来,立刻说道:“程家哥哥带来的。”
说罢,把手里的“铜管”递了过去。
邵树义接过一看,惊讶道:“火枪?”
“铜火铳。”程吉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听闻是十多年前造出来的,给十字路军配了数十支,没人爱用,一直堆放在库里,任其朽烂。”
邵树义脸色既喜又忧。
这不就是原始火枪么?
他仔细看了看,大概长三四十厘米,后部有火门,直通药室,不知道是不是用火绳点燃发射药。
下部还有个插手柄的地方,装上木柄之后,可以握持在手中。
铳口装着一层锈迹斑斑的铁箍。不用想,加固枪管用的,大概是工艺不过关,担心炸膛。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把前装滑膛手枪,非常简陋,但已经有火枪的雏形了。
精度不用提了,一定很差。
射程多半也不如人意。
威力么?不好说,但邵树义猜测没法击穿身着铁甲的军士,尤其是元朝已经有棉甲了。
这手铳有点鸡肋啊,怪不得十字路军的士兵们不爱用,放在仓库里任其吃灰。
程吉似乎清楚这点,不好意思道:“铜还是值点钱的,却不能便宜卖你了。”
“为何卖我火铳?”邵树义饶有兴致地问道:“锚斧、镰斧、环刀、铁剑、大枪、步弓乃至铠甲,不是更有用、更容易卖出去么?”
程吉沉默片刻,最后实话实说道:“手铳没人查。”
“你们千户所有没有铜炮?”邵树义问道。
“有。”程吉点了点头,道:“一共三门,名‘盏口炮’,造于至顺三年(1332)。一门炸了,一门不知所踪,而今还剩一门,说是守城时能用,却从没用过。”
“其他部伍亦有铳炮?”
“据我所知,少之又少。”
邵树义明白了。
若说元军没有火器,不注重火器的运用,那是冤枉他们了。可你若说他们将火器当做主要常规战术来使用,却过于夸大了。
说白了,他们对火器还处于一种摸索使用的状态,并没有多么“酷炫”的火枪火炮。
他拿着的铜手铳,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玩具”,使用场景太狭窄了,过于鸡肋。
至于那什么盏口炮,估计是放大版的铜手铳,射程、威力、精度很堪忧,确实只能守城时用一用。阵列野战时若摆开此物,多半要被人笑——不过,战争是军事技战术的催化剂,以后怎样谁知道呢。
“我手头无钱。”邵树义遗憾地把铜手铳塞回程吉手里,道:“若你能等到下月,我便向你买。”
“先拿着吧。”程吉把手铳推了回去,道:“此物无用,没人查。下月给我三十贯即可,不打紧的。”
三十贯?!邵树义吃了一惊,旋又想到这毕竟是青铜制成的,倒也不算贵。不过应该是可以讲讲价的……
程吉不管他是什么想法,只道:“上次讲了弓箭保养之法。今日我便要考较你了,弓下弦后,如何防潮?”
“以羊脂、牛油凃以弓身,生漆、桐油亦可。”邵树义答道。
“凃完后呢?”
“置于弓袋之中,袋中需有防虫草药。”
“若弓已上弦,如何悬挂?”
“竖着悬挂。”
“未上弦,如何悬挂?”
“反曲悬挂。”
“雨天不利弓箭,但有时战事紧急,又不得不勉强用之,用完后该如何处分弓弦?”
“需立刻下弦,烘以微火。”
“冬日弓身易脆,如何处分?”
“用热芝麻油涂抹浸润。”
……
两人一问一答,很快十几个问题出去了。
王华督拄着锚斧,目瞪口呆,喃喃道:“小虎你什么时候脑子这么好使了?”
虞渊脸上浮现出佩服之色。
他是读书人,脑子好使,记忆力强,自问学起来比王华督快,但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事情,却也不容易,邵家哥哥确实厉害。
程吉心中的惊讶更甚。
这些问题看起来很简单,并不复杂,但你永远无法想象有的人会笨到什么程度。前脚教他的,后脚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即便勉强记得,往往也记得颠三倒四。
程吉有时候都怀疑,军中士卒是不是因为没读过书,脑筋笨,以至于连简单的弓箭保养之法都要学很久?
眼前这个少年教了一次就记住了,这份聪慧已然少见,难怪能在郑家青器铺子里当账房。
“今日我带了些常用保养之物而来,你上手试试。”程吉转身取了个包裹,将里头的物事一一取出,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快步走到王华督身边,低声问道:“上次的钱还剩多少?”
“早花完了。”王华督大大咧咧地说道。
见到邵树义愁眉苦脸了起来,他哈哈一笑,道:“放心,我昨日借了五贯,买了些米面。”
“向谁借的?”邵树义问道。
王华督朝虞渊指了指,道:“就是他喽。”
虞渊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远远地傻笑了下。
“一会还你。”邵树义点了点头,说道。
“什么还不还的?”王华督有些不高兴,“你用着便是。哪天我没饭吃了,便来找你。自家兄弟,总不能不管吧?”
邵树义展颜一笑,道:“倒是我小家子气了。你说得没错,自家兄弟,无需多说,都记在心里。”
“这才对嘛。”王华督拍了拍邵树义的肩膀,然后又看向虞渊,道:“虞舍也是自家兄弟。”
邵树义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凑到王华督耳边,低声说道:“你若有暇,径去刘家港码头,打探下一个名叫孙川的牙人,看看他平日里都与哪些人混在一起。”
“仇人?”王华督紧了紧手里的锚斧,问道
“先别乱来,打探消息即可。”邵树义连忙说道:“打探不来也不要紧,以后再说。”
“我正好要去码头佣作,应有机会。”王华督说道:“牙人一刻都闲不住,终日在外奔走,很容易找。”
邵树义微微颔首。
虞渊已经跑到了程吉身侧,帮他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地上。
“实践操作”课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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