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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张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捂住嘴,警惕地朝车窗外张望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情绪平复了些,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郑重:“反正……反正俺这条命,还有村里这么多条命,是你拉回来的。这个情,俺老张记死了!”

    “往后……往后但凡你林同志有用得着俺这老骨头的地方,豁出这条命去,俺也给你办!”

    林风握着方向盘,闻言只是笑了笑,摇摇头。

    他要这老头儿的命干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阵,老张头又开始忍不住感慨:“林同志,你年纪轻轻,咋这么有能耐?懂的咋这么多?办事这么牢靠……你真是知青?我看比咱公社那些干部还厉害!”

    林风目视前方,随口道:“在我们靠山屯大队,我牵头弄了个‘山货生产服务组’。副业搞了两茬,账上进项有一千多了。所以对于副业这方面,我也算有点经验。”

    “一千多?!”支书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数字对他和濒临绝境的双河大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转过头,盯着林风,手下意识搓着:“林同志!那……那你看,咱双河大队这条药材和筐子的销售路子,能不能……能不能就由你来牵头运营?”

    “你懂技术,有门路,见识广!只有你在,这事儿才稳当,大家才真的能赚到活命钱!”

    他越说越急,甚至异想天开,“你……你的知青关系,能不能转过来?我去跟公社拼命申请!只要你肯留下,条件随你提!”

    林风被这话弄得哭笑不得,瞥了一眼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老支书:“老张叔,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东北向阳大队的知青,马上都要结婚的人了,关系咋转?让我媳妇一家听见,不得连夜赶过来把你家房顶掀了?”

    “结……结婚?”支书愣了一下,但立刻又抓住一丝希望,“那……那周志勇同志呢?他也能干!他能留下来帮我们张罗不?”

    “那是我大舅哥。”林风无奈地摇头,直接堵死他的念想,“家里有老婆有孩子,一大家子人指着他呢。你觉得他能扔下自己家,留在这儿?”

    支书张了张嘴,看看林风,又看看怀里的粮食,满腔的希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回到双河大队时,已是晚上六点多,天色完全黑透,村里却不见上山挖药材那群人的影子。

    林风担心出问题,他把车停在大队部,喊来几个村民把车上把粮食搬下来,再让他们喊几个妇女等会儿把粮食煮上。

    安排完这些,他叫上刚缓过一口气的村支书,打着手电又往山脚赶。

    半路上撞见正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的小王,一问才知道原委。

    原来村民们听林风说那些中药材如此值钱,一个个竟都红了眼,铆足了劲,中午只匆匆分食了小王从县城带回的干粮,便不肯停下,一直干到天色实在看不清了才罢休。

    “劝都劝不住!”小王苦笑,“林哥,你是没看见,那几个年纪大的,手抖得镐头都握不稳了,还蹲在那儿一点点抠……这一天下来,愣是让他们刨出来小一百斤药材!”

    “光是黄芩就得有五十多斤,柴胡二十来斤,知母、丹参还有那些零碎的加起来也有二三十斤!还有些龙骨实在沉,没全带下来。”

    林风听得心中也是一动。

    十几个饿得半死的人,仅凭一股求生的狠劲,第一天的收获就远超他的预估。

    他对这些村民,不由得又高看了一眼。

    等林风带着挖药材的众人回到双河大队,景象已与早晨不同。

    大队部那间稍大些的屋子里亮着昏黄的油灯光,几个妇人正守着口大锅熬煮玉米面粥,浓郁的粮食香气弥漫开来。

    编筐的“培训班”已经散课,但桂花仍独自坐在角落里,双手飞快地穿梭着。

    听到林风和支书的脚步声,她停下动作,摸索着站起身,脸朝着林风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腰。

    “林风兄弟,你买的那么多粮食……我们收到了。”她的脸上褪去了所有潜藏的小心机,只剩下纯粹的感激,“这份活命之恩,桂花替全村人,记在心里了。”

    她这一带头,屋子里、院子外陆续回来的村民们都围了过来。他们脸上还带着白日的尘土和疲惫,眼睛里却有了光亮。

    那个上午曾怀疑林风是“来偷粮的”干瘦老汉,佝偻着挤到前面,手里竟捧着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硬要塞给林风,嘴唇哆嗦着:

    “林同志……之前是老汉我糊涂,眼皮子浅,说了浑话……你别往心里去!这两个蛋……家里老母鸡最后攒下的,你一定得收下!”

    “是啊,林同志,多亏了你!”

    “还有这位解放军同志!”

    “这下……这下真有活路了!”

    七嘴八舌的感谢朝林风涌来。

    另一边,周志勇正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年轻后生,将白天编好的二十来个筐分成三堆。

    他手里拿着林风留下的一个“标准筐”比对着,仔细查看编织的紧密度、锁扣的牢固度、边缘收口的整齐程度,分得认真。

    而丫丫不知何时,也领着两个细心的婶子,就着油灯,将背回来的药材摊开,小心地抹去浮土,把黄芩归黄芩,柴胡归柴胡,分门别类用旧布垫着放好。

    那专注的小模样,俨然是个称职的小管事。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这昏黄油灯下忙碌而充满生气的一幕。

    这一切,与早晨那死气沉沉的村庄判若两地。

    他费心费力,至少在这一刻,没有白费。

    晚上的饭食,是金黄的玉米面掺着少量豆面熬成的稠粥,管够。

    没有菜,只有一点支书家齁咸的萝卜干切成末撒进去提味。

    可就是这样一锅粥,让整个双河大队如同过节。

    大队部里挤不下,许多人就端着豁口的碗蹲在院子里、屋檐下,呼噜呼噜喝得山响,每一口都吸溜得格外珍惜,仿佛要把粮食的魂魄都吞进肚里。

    昏黄的油灯映着一张张满足而焕发出生气的脸,孩子们捧着碗小口抿着,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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