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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村支书老张还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晕乎乎的,只知道咧着嘴傻笑。

    刚才屋里那一番交锋,他连半句话都插不上。

    他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官,进这么气派的办公室谈事。

    走到吉普车旁,冷风一吹,他才猛地回过点神。

    他一把抓住林风的胳膊,“林同志……咱、咱这些东西,万一……万一拉到京城,卖不掉可咋整啊?”

    林风拉开车门,看了他一眼:“上午动员大家上山的时候,你那股劲头呢?不是挺有信心吗?”

    老张搓着粗糙皴裂的手,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忧虑:“那会儿……那会儿是没办法了!你不晓得,有几户人家,一家老小已经躺在炕上,就等着咽气了……”

    “你来了,给我们指了条路,那就是快要淹死的人眼前漂过来一根木头!我这当支书的,能说‘这木头可能不结实’吗?我只能喊‘快抓住!’我得让大家觉得有指望,不能眼睁睁看着希望还没试就灭了!”

    他顿了顿,带着后怕:“可这心里头……虚得慌啊。赚钱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是真怕……真怕大伙儿白高兴一场,白折腾一场,最后……”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那打击可能比一直绝望更致命。

    林风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语气缓和了些:“老张叔,别自己吓自己。那筐,我有七八成把握,样式新,实用,京城有人就喜欢这些稀罕又扎实的手工货。”

    “至于药材……”他语气更笃定,“我有十成把握。现在各地都缺好药材,正经的黄芩、知母、柴胡,送到别的地方,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比在咱们这儿翻几倍都不止。”

    老张听着他沉稳肯定的语气,心里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有你这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林风发动车子,却没往村子的方向开。

    “哎?林同志,咱这是去哪儿?不回村吗?”老张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有些紧张。

    林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不安的样子,难得觉得有些好笑:“我对你个老头子能干啥?放心,卖不了你。去供销社,买点粮食。”

    “买粮?”老张一愣。

    “嗯。”林风打着方向盘,“光靠野菜糊糊,挖不了几天山。得让大家肚子里有点实在的垫底,才有力气继续干。顺便,也看看供销社收不收咱们那几样药材,摸摸本地行市。”

    支书听出来这粮食是给村民们垫肚子用的,感动得不知说啥好,只一个劲儿地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又问:“咋不在咱公社的供销社买?还近点,能省不少油费。”

    林风一边开车一边说:“公社那边灾情严重,粮食紧俏,价格炒得高。县城这边情况稍好一点,能省点是点。”

    来的时候心思都在找门路上,没细看。这会儿林风才注意到,县城街道虽然比村里宽敞,却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萧条里。

    行人大多面色憔悴,步履匆匆,身上衣服补丁摞着补丁。

    路边偶尔有小摊,摆着些蔫黄的菜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杂粮,问价的人多,真正掏钱买的少,个个脸上都带着精打细算的愁苦。

    物价,尤其是粮食的价钱,明显比其他城市要高上一大截。

    到了县供销社,支书趴在柜台玻璃上一看标价,果然比公社便宜一些,虽然也远比往年贵得多。

    林风没多犹豫,拿出厚厚一叠全国粮票,买了五十斤玉米面、五十斤高粱米,又称了十斤最顶饿的豆面。

    柜台后的负责人看着他手里那叠稀罕的全国粮票,眼睛都直了,态度格外殷勤。

    把沉甸甸的粮食袋子搬上车,支书摸着布袋,眼眶都有些发红,声音哽咽:“林同志……太谢谢你了!这……这可是救命的粮啊!我们全村老少,都会记着你的恩情!”

    林风关好车门,发动车子,语气依旧平常:“我也不是全为了发善心。你们吃饱点,有力气,活干得就快,采的药材、编的筐就多。早点帮你们把这一关挺过去,我也好早点脱身,回我的东北。”

    接着,林风方向盘一打,又拐进了县城另一头的巷子。

    供销社限购,手里粮票也见底,百十斤粮对一村子人来说,吃不了几天。

    他在黑市里转了转,谈妥价钱,又弄了三百斤粮,这才载着支书和粮食,往村子的方向开。

    支书缩在副驾驶座上,怀里紧紧搂着个鼓囊囊的粮袋,像是抱着命根子,眼神发直,半天没缓过神。

    林风觉得边上安静得反常,侧头瞥了一眼。

    好家伙!这老张头竟在偷偷抹眼泪!

    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泪水和着灰尘冲出几道泥痕,咧着嘴,表情似哭似笑,着实有些……不忍直视。

    “哎——你哭啥啊?!”林风赶紧转回头看路,觉得眼皮直跳。

    老张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俺……俺是……心里头翻腾啊!林同志,不瞒你说,这些天,俺这心里跟压着块大石头似的……”

    “眼瞅着上面的救济粮一两个月才见一回,每回那点儿,还不够塞牙缝的……隔壁永康大队,都抬出去俩了……俺们村那几个年纪最大的,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俺瞧着……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他说着,又把怀里粮袋搂紧了些,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粗布袋子。

    “就在这节骨眼上,你来了!带着活命的法子来了,还弄来了这么多粮食!”他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望着林风,语气激动得发颤,“俺不知道菩萨长啥样……可俺觉着,你……你就是!”

    林风一听,乐了,赶紧摆手:“打住!老张头,这话可不敢乱说!”

    “什么菩萨不菩萨的,这要让旁人听见,给我扣个‘封建糟粕’的帽子抓起来,你拿什么赔我?到时候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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