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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渭河解冻。长安城在料峭春寒中,艰难地消化着那场持续了整个冬季的“考课”风暴所带来的余震。吏部牵头,房玄龄总领,杜如晦、萧瑀及从各衙门抽调的“清流干员”组成的考课司,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将京中及地方上报的数千名官员,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筛了一遍又一遍。考德行、核才具、验政绩、查过往,甚至暗中派遣百骑司调查风评与家资。标准之严,核查之细,堪称大唐开国以来之最。
这期间,太极殿的朝会都显得格外肃杀。每每有考课司的阶段性结果呈报,总有官员当场面如土色,甚至瘫软在地。
求情的、喊冤的、互相攻讦揭短的、乃至试图串联施压的,各种戏码轮番上演。李世民端坐御座,面色冷峻,对大多数哭诉置若罔闻,只在房玄龄或杜如晦确认“查无实据,确属庸碌或劣迹”时,才冷冷吐出“依律处置”四字。
铁腕之下,无人敢真正造次。偶有几家被裁汰的官员府邸夜间遭了贼火,或是有流言蜚语攻击考课司官员,百骑司与京兆府的缇骑便会以惊人的效率出现,或扑灭火情,或锁拿散布流言者,雷厉风行,不留情面。所有人都明白,陛下此次是动了真格,任何阻挠,都是螳臂当车。
终于,在春分前一日,历时近三个月的官员全面考课,尘埃落定。
最终的裁汰名单与安置方案,由房玄龄亲自在朝会上宣读。那一日的太极殿,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经考课司详核,京中各部司、寺监、及地方各州上报之在册官员,共计三千七百五十六人。其中,德才兼备、政绩卓著、堪为表率者,四百二十一人,陛下已另有嘉奖擢升。”
“才干中平、履职无过者,八百零三人,留任原职,以观后效。”
“其余两千五百三十二人——”房玄龄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无数骤然绷紧的面孔,清晰而冰冷地吐出裁决,“或德行有亏,或才不配位,或尸位素餐,或过往有劣迹未清……依《贞观律》及考课新章,予以裁汰!”
两千五百三十二人!
占全部考核官员总数的近三分之二!
这个数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殿中许多人心头!即便早有预料会是大规模清洗,但如此高的比例,依旧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这已不仅仅是“裁汰冗官”,简直是对整个武德以来形成的官员体系,进行一次近乎推倒重来式的彻底清洗!
“裁汰人员,分三等处置。”房玄龄继续宣读,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一等,三百七十四人,贪墨枉法、民怨极大、证据确凿,着即革职,锁拿交刑部、大理寺按律严办,家产抄没!”
“二等,一千一百九十八人,才具平庸、多年无绩、或小有过失,着即革职,遣返原籍,永不叙用。”
“三等,九百六十人,年迈体衰、不堪任事,或职位重叠虚设,着令致仕(退休),赐金还乡。”
宣读完毕,殿中死寂一片。许多人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这名单中,十之七八,皆是武德年间提拔的官员,或是与武德老臣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亲旧、门生。经此一役,武德朝遗留在朝堂上的中坚力量,几乎被连根拔起!
裴寂立于文臣班列最前,身形挺直,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骤然间显得更加深刻的皱纹,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早知此次考课来者不善,却未料到,对方的刀子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这已不是剪除羽翼,这是要彻底抹去武德时代在朝堂上的最后痕迹!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悲鸣。被点名的官员中,有人当场昏厥,有人失声痛哭,有人状若癫狂地喊冤,更有人将怨毒的目光投向提出此议的长孙无忌,以及主持考课的房玄龄等人。
然而,大势已去。殿外甲士林立,无人敢真的闹事。
就在这乱象纷呈之际,长孙无忌缓缓出列,走到御阶之下,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声音平静而清晰:
“陛下,考课裁汰之事已毕,虽有小波,然未酿成大乱,终是社稷之幸。臣前有誓言,若因此策引发不可控之动荡,愿辞右仆射之职以谢。今事已平,然为全臣当日之言,以示公允,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尚书右仆射之职。”
辞官!
在这个他“大获全胜”、对手被清洗殆尽的时刻,长孙无忌竟然主动提出辞去宰相之位!
殿中再次一静。连那些悲愤欲绝的被裁官员,都暂时忘记了哭泣,愕然地看向长孙无忌。他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心避嫌?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沉吟片刻,方道:“辅机何必如此?考课之事,虽有波澜,然终是整饬吏治、强国富民之良策,功在社稷。你虽有言在先,然朕岂能因噎废食,因小波而弃股肱?”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长孙无忌再次躬身,语气却异常坚决,“然君子重诺,臣既当殿立誓,便当践行。且裁汰之后,朝堂需稳,臣若仍居高位,恐惹非议,不利新政推行。请陛下成全臣之心志。”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全了“信义”,又显得高风亮节,更是将“避嫌”、“稳定”的大帽子戴得稳稳当当。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勉强”点头:“既如此……朕便准你所请。免去长孙无忌尚书右仆射之职,仍领吏部尚书,参知政事,以备咨询。”
免去右仆射,但保留了吏部尚书的实权以及“参知政事”的宰相待遇。这与其说是罢官,不如说是暂时退居二线,权力核心地位并未动摇,却赢得了“守信”、“谦让”的美名,更将可能因清洗而产生的怨气与矛头,从自己身上暂时移开。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个高明至极的政治手腕!
许多贞观系的官员,如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眼中都露出了了然与赞赏的神色。
而一直沉默冷眼旁观的裴寂,在看到长孙无忌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几不可察的淡然笑意时,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不对!
他原本以为,长孙无忌辞官,是迫于压力,或是故作姿态。甚至暗中窃喜,觉得此消彼长,自己这位左仆射的地位或许能更加稳固。
但此刻,看到长孙无忌那智珠在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淡然笑意,再联想到那被裁汰得七零八落的武德官员名单……裴寂猛然惊醒!
这哪里是长孙无忌的失败?这分明是他与陛下、与房杜等人精心策划的一场大胜!
长孙无忌主动辞去右仆射,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将自身从“清洗执行者”的尴尬位置中解脱出来,避免了成为众矢之的。同时,以“守信”之名,博取了朝野清议的好感。
而真正的刀子——房玄龄、杜如晦主持的考课——早已将武德系的官员几乎清扫一空!如今朝堂之上,还能称得上“武德旧臣”且有分量的,除了他这个名义上的左仆射,还有谁?!
裴寂的目光迅速扫过文臣班列。昔日那些或明或暗与他呼应、构成武德势力在朝中基本盘的侍郎、郎中、御史们……十不存一!剩下的大多是新近提拔的贞观嫡系,或是本就中立的官员,此刻望向他的目光,也多是疏离与审视,再无往日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隐隐的依附!
他,裴寂,三朝元老,开国功臣,尚书左仆射……在这一刻,竟然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被高高架起、却失去了几乎所有根基与羽翼的光杆司令!
冷汗,瞬间湿透了裴寂的后背。
他这才彻底明白,从李毅提出“开源六策”引发争论,到长孙无忌抛出“裁汰考课”,再到今日长孙无忌“守信”辞官……这一切,都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局!一个针对武德残余势力,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一次清洗的阳谋!
而他裴寂,这个武德朝最后的象征与旗帜,被他们用“避嫌”、“尊老”的名义,“体面”地留在了朝堂上,却抽空了他脚下所有的土壤!从此以后,他即便仍居左仆射之位,又能如何?政令出自中书(房玄龄),人事握于吏部(长孙无忌仍掌),他除了在朝会上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甚至可能被忽视的“老成”之言,还能做什么?
架空!这是最彻底、最温柔的架空!
看着御座上李世民那看似平静、却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看着长孙无忌退回班列时那从容不迫的姿态,看着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沉稳笃定的面容……裴寂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慌。
他输了。
不是输在一场激烈的政争,而是输在对方早已布好的、堂堂正正的棋局里。输得彻彻底底,连翻盘的希望都看不到。
武德时代,真的……结束了。
从今往后,这大唐的朝堂,将是贞观君臣,一展抱负的天下。
而他裴寂,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主动”或“被动”地,从这个位置上“荣休”了吧?
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与巨大的无力感,吞噬了这位老臣。
朝会散了。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志得意满,有人唏嘘感慨。
春风带着暖意吹进太极殿,却吹不散某些人心头的严寒,也吹不散那已然定鼎的全新朝局。
一个属于贞观的崭新时代,伴随着这场近乎残酷的官员大清洗,真正拉开了它波澜壮阔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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