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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又一场风雪。冠军侯府内,李毅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渭河漕运疏浚的粗略草图,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其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轻响。昨夜辗转反侧后定下的“静观其变、暗中准备”之策,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然而,心绪却难以真正平静。那个秘密,那个可能存在的、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心头,勒得他呼吸都带着隐痛。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也需要,做出一些姿态。
“福伯,”他扬声唤道。
管家李福应声而入:“侯爷有何吩咐?”
“准备几样上好的温补药材,要适合孕妇初期安胎的。再备些江南新贡的软锦、蜀中的绣样。”李毅吩咐道,“以夫人的名义,本侯要亲自进宫一趟,探望皇后娘娘。”
以长孙琼华关心姐姐为由,送些补品,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是,老奴这就去办。”李福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李毅已换上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盒,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车轮碾过积雪未化的街道,发出嘎吱的声响,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跳。
递了牌子,说明来意,内侍通传后不久,便引着他前往立政殿后殿的暖阁——那是长孙皇后日常起居、处理宫务、接见亲近女眷之所,比正殿更多几分私密与温馨。
踏入暖阁,一股混合着淡雅熏香与清甜果香的暖意扑面而来。炭火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与外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长孙无垢并未如往常般端坐主位处理事务,而是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杏黄色锦被,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
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绣折枝梅花襦裙,外罩同色半臂,青丝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脂粉未施,却更显得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与忧色,比昨日宫宴时更添几分楚楚风致。
见李毅进来,她放下书卷,欲起身。
“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不必多礼。”李毅抢先一步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将礼盒交给一旁侍立的宫女,“内子昨夜得知娘娘有喜,心中牵挂,特命臣送些安胎滋补之物进宫,聊表心意。”
“妹妹有心了,也劳烦冠军侯走这一趟。”长孙无垢的声音温婉如常,但目光与李毅相接的刹那,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无法言说的复杂与悸动。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暗流涌动。
“琼华本该亲自前来,只是她身子也重,天气严寒,不便走动,还望娘娘见谅。”李毅垂首,目光落在她尚平坦、被锦被遮掩的小腹上,心头又是一阵紧缩。
“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客气。”长孙无垢轻轻摆手,对侍立左右的宫女道,“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与冠军侯叙些家常。”
“是。”宫女们训练有素,躬身退出了暖阁,并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没有了外人在场,那份强自维持的客套与距离感,如同薄冰般迅速消融。长孙无垢脸上那公式化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惶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锦被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李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昨日想好的种种试探、谨慎、保持距离,在此刻她脆弱而无助的眼神面前,变得苍白无力。一股混杂着怜惜、愧疚、占有欲以及某种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奇异情感的冲动,如同脱缰野马,瞬间冲垮了他的自制。
他上前一步,在长孙无垢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把握住了她放在锦被上的那只手!
入手微凉,柔软,却带着轻颤。
“你……”长孙无垢猝不及防,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她抬眸,撞进李毅那双幽深如潭、此刻却翻涌着激烈情绪的眼眸中。那里有担忧,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种让她心跳骤然失序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别动。”李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命令的口吻。他手上用力,竟将她整个人从软榻上轻轻拉了起来!
长孙无垢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跌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熟悉的、带着淡淡冷冽气息的男子味道瞬间将她包围,那是属于李毅的、独一无二的气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愣住了,忘记了挣扎,忘记了身份,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李毅紧紧拥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纤细身躯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清雅的馨香,能感受到她隔着衣料传来的、与他同样急促的心跳。
这个拥抱,无关情欲,更像是在这惊涛骇浪般的命运捉弄下,两个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灵魂,本能地寻求着唯一的依靠与慰藉。
长孙无垢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最初的惊愕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羞耻?是慌乱?还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可耻的安心?她僵硬的身体,在他温暖而有力的怀抱中,竟渐渐软化下来。推拒的念头早已消散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放任。就……这样一会儿吧。就一会儿。这深宫之中,这沉重如山的秘密之下,唯有这个怀抱,能让她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温度与支撑。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暖阁内只有炭火的微响和彼此交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片刻,或许是很久。
李毅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起了反应。怀中温香软玉,加之昨夜得知的惊天内情,种种刺激叠加,他再是心志坚定,也难以完全控制身体的自然反应。
长孙无垢如遭电击,猛地清醒过来!脸上瞬间飞起两团醉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她羞不可抑,用尽力气推开李毅,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软榻边缘,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不定,一双美眸瞪着他,水光潋滟,满是嗔怒与羞窘:“你……你大胆!”
李毅被她推开,也清醒了几分,看到她那副娇羞无限、眼波流转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但他知道,她如今怀有身孕,绝不能胡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欲念,上前一步,再次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这次动作温柔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别闹。”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让我再抱抱你。”
长孙无垢还想挣扎,却被他环在腰间的手臂牢牢锁住。他的另一只手,却开始不安分地在她后背轻柔游走,隔着轻薄的衣料,感受着她优美的脊背线条,慢慢下滑。
“嗯……”长孙无垢哪里受过这样的轻薄?又是羞又是慌,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想呵斥,想阻止,可发出的声音却变成了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嘤咛。理智告诉她这不对,这太放肆,太危险,可身体却背叛了她,贪恋着这禁忌的亲密与刺激。
李毅的唇贴在她的颈侧,落下细密而灼热的吻,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胆,隔着衣物探索着那丰腴柔软的禁地。直到长孙无垢在他怀中彻底化作一滩春水,气喘吁吁,媚眼如丝,几乎要瘫软下去,他才勉强停了下来。
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馨香的颈窝,平复着同样粗重的呼吸,声音低沉而沙哑:“无垢……别怕。有我。”
这句简单的、甚至有些霸道的话,却奇异地抚平了长孙无垢心中一部分的惶恐与不安。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同样不平静的心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李毅知道不能久留,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替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丝。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锦囊,塞进长孙无垢手中:“这个……给你。偶尔看看,莫要太过忧思,保重身子,便是……便是最好的。”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歉意,有怜惜,有决心,也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暗涌。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暖阁。
直到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长孙无垢才仿佛脱力般,缓缓坐回软榻上。手中那个小小的锦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怔怔地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
丝绸质地,边缘已有细微的磨损,颜色也有些旧了,但保存得极好。她颤抖着手展开绣帕,熟悉的梅花缠枝纹样映入眼帘——这是她当年在秦王府时,闲暇亲手绣的帕子!
她猛地想起,玄武门之变那日,混乱之中,李毅为护她周全,手臂被流矢划伤。当时情急,她便是用这方随身带着的绣帕,为他草草包扎止血!事后兵荒马乱,她早已忘了这方帕子的去向,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还保存至今?
更让她心神俱震的是,在这方旧绣帕的一角,用极其工整、却透着一股锐气的墨笔,题着一行小字: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完整的一阕《鹊桥仙》!
字迹显然是李毅的。但这词……这意境,这缠绵悱恻又豁达深情的词句……他一个武将,竟有如此惊世的才情?!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长孙无垢低声念着最后两句,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动、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他这是在告诉她,他明白她的处境,理解她的艰难,纵然不能长相厮守,但这份情意,跨越了身份与时空,彼此心知,便是永恒?
这方旧帕,这首新词,彻底击穿了她身为皇后、身为姐姐的所有伪装与心防。深埋心底的那份属于少女时代的、对英雄的朦胧倾慕,与此刻复杂纠葛的情感激荡,融合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手中的绣帕。
她将绣帕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炽热的心跳与深沉的情意。
李毅不会想到,他为了安抚她、也为了表达某种难以言说之情的“随手”一抄,竟如同最精准的箭矢,彻底射中了这位大唐皇后内心最柔软、也最寂寞的角落。
椒房暗香,绣帕传情。
这段禁忌的关系,因这方旧帕与这首新词,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深入骨髓。
而暖阁之外,深宫巍巍,冬日寂寂。
谁又能知晓,这平静表象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惊心动魄与情愫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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