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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除了远处工匠抢修机器的嘈杂声,两人之间只剩下寒风的呼啸。
面对道衍这番毫不留情,近乎羞辱的“诛心之问”,朱棣没有拔刀,没有暴怒,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抽动一下。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狂妄的和尚,突然,他动了。
朱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走到道衍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一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中的白气。
“骂完了?”
朱棣平静地问道。
道衍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以暴脾气著称的燕王会是这个反应。
“大师骂得好。”
朱棣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狂热与野性,“你说得对,这里确实是个小作坊。
是个连几车货都拉不进来,连几盏灯都点不亮的垃圾场!”
“既然大师嫌这里的火不够大,嫌孤的格局太小,嫌孤是个只会玩过家家的废物王爷。”
朱棣猛地一把抓住道衍那枯瘦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铁钳一般,捏得道衍手骨生疼。
“那敢不敢随孤去个地方?
去看看这北平真正的‘底色’!去看看孤给这天下准备的……真正的药方!”
“上马!”
朱棣不由分说,几乎是强行将这个老和尚拽到了自己的备用战马上。
“殿下要去哪?”道衍皱眉,他在这个年轻藩王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光芒。
“少废话!去了就知道!”
朱棣一夹马腹,“驾!”
……
两人并没有回城。
朱棣带着道衍,一路向西,径直冲向了永定河畔的一片荒滩。
此时已是丑时,按理说应该是天地万物沉睡之时。
但当马匹翻过一道土梁,眼前的景象,让自诩心如止水的道衍,瞳孔剧烈收缩。
火光。
漫山遍野的火光。
只见那片原本荒芜的永定河滩涂上,密密麻麻地搭建着无数简陋的窝棚,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流民,正蜷缩在寒风中。
他们有的围着微弱的篝火取暖,有的正在用破碗排队领取稀薄的米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是汗水、排泄物、伤口腐烂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最新一批从中原遭灾地区,一路乞讨涌入北平的流民潮。
“看到了吗?”
朱棣勒马,指着那片黑压压、如同蚁群般蠕动的人群。
“这都是来投奔孤的百姓。
也是大师口中,可能会倾覆大明的祸根。”
道衍看着那些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流民,眉头紧锁:“殿下,这至少有五万人。而且还在增加。
您把他们聚在这里,一旦断粮,立刻就是民变。”
“您现在自己的物流都瘫痪了,拿什么养他们?用您那点微不足道的电吗?还是用您那几块炼废的铁渣?”
道衍转过头,语气森然:“殿下,这是火药桶。
您这是在玩火。”
“玩火?”
朱棣冷笑一声,他策马缓缓走下土坡,走进了那充满恶臭的流民营地。
几个还没睡的流民看到身穿华服、骑着高头大马的朱棣,吓得连连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听说了吗?燕王把咱们抓来,是要用咱们的骨头去填那个大烟囱……”
“嘘!别乱说,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听着这些窃窃私语,道衍冷笑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人心。在他们眼里,您不是救星,是吃人的妖怪。”
“大师错了。”
朱棣突然停下,他看着一个缩在母亲怀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大氅,随手扔了过去,盖在那对母子身上。
“他们不是包袱!他们也不是暴民!”
“在孤的眼里,他们是这世上最宝贵的……力量!”
“大师,跟我来!”
两人一路回到了燕王府内。
燕王府大厅内,墙壁上,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遮盖着。
“大师,睁开你的佛眼,看好了。”
朱棣走到墙边,猛地一把扯下那块幕布。
随着幕布落下,一张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舆图,展现在了道衍的面前。
那不是道衍见过的任何一种山河地理图。
那是一张《北平五年工业扩建总图》。
道衍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图纸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图纸上,刚才他们经过的那片充满恶臭与绝望的流民滩涂,被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和黑色的方块所覆盖。
“这里!”
朱棣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重重地敲击在流民区的位置。
“你看到的那些流民?我一个都不会赶走!我要给他们发工装,发铁锹,发罐头!我要让他们亲手推平那片荒滩!”
“在这里!”朱棣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道粗线,那是永定河,“我要截断河流,修建巨型大坝和水力发电站!不再是那台哮喘的小机器,而是千万匹马力的雷霆!”
“在这里!西山脚下!”
“我要建十座!整整十座万吨级的高炉!
让它们日夜不熄,吞吐天地!我要让钢铁像泥土一样廉价,用来造桥,造楼,造铁轨!”
朱棣越说越快,眼中的光芒比那高炉的铁水还要炽热。
“大师,你笑话孤的物流瘫痪?”
“看这里!”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整个北平周边全部囊括。
“我要修铁路!不是那条过家家的实验环线!而是真正的铁路网!
向南通津州港,向北通塞外!
我要让火车喷吐着黑烟,一次拉十万斤货物,日夜不休地奔跑!”
“我要用这些流民,建起一座钢铁森林!我要用这座森林,反哺全天下的流民!”
“我要让大明的百姓,冬天有煤烧,出门有车坐,碗里有肉吃!我要让这大明的龙旗,插遍太阳照耀的每一个角落!”
朱棣扔下教鞭,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巨大的蓝图,直视着道衍那双已经完全呆滞的眼睛。
“大师,你问我这点钢能救谁?”
“我告诉你,我要救的不是一个人,一家姓。”
“我要救的,是这华夏千年的……国运!”
“这,才是我要造的‘势’!这,才是我要破的‘局’!”
死寂。
长时间的死寂。
道衍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状若疯魔却又无比清醒的男人。
他看着那张图纸,那上面每一个线条,都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
许久之后。
“阿弥陀佛……”
道衍缓缓整理好那件破旧的袈裟,双手合十。
然后,他推金山、倒般,重重地跪在了朱棣的脚下,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轻蔑。
只有五体投地的虔诚与狂热。
“殿下之志,已超凡俗,非人间帝王可比。”
“贫僧姚广孝,愿做殿下手中的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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