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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东南,通州官道。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草在荒原上肆虐。
这条连接天津卫港口与北平城的咽喉要道,此刻却变成了一条瘫痪的泥泞巨龙。
火把的长龙绵延数里,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却照不亮马三保那张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
“起!一二三,起!!”
数百名赤膊的纤夫和苦力,喊着震天的号子,试图将一辆陷入泥坑的重型四**车推出来。
这辆车上装的不是别的,正是朱棣从应天胡惟庸府邸抄没的,价值连城的精密自鸣钟和西洋镜,更重要的是底下压着的几箱江南纺织机的核心部件。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因为载重过大,加上连日雨雪后的路面如沼泽般湿滑,那根即便是加粗过的车轴,终究还是不堪重负,断了。
整辆大车轰然侧翻。
精美的红木箱子摔在烂泥里,崩裂开来。
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滚落在污浊的泥水中,散发出幽幽的惨白光芒。
“哎哟我的祖宗诶!”
马三保连滚带爬地冲进泥坑,顾不上脏,死命地用袖子去擦拭那些沾了泥的精密齿轮,“这可是王爷的心头肉!哪怕人摔了,这些铁疙瘩也不能摔啊!”
不远处,朱棣骑在战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混乱不堪的一幕。
他刚刚从天津卫下船,改骑马回京。
那一船船的财富,那一船船足以改变大明工业进程的设备和原料,此刻就像是一堆消化不良的积食,卡在了这最后的一百里路上。
这就是现实。
他有超越时代的铁甲舰,能在长江上横行无忌。
但在陆地上,离开了还没影子的铁路,他依然要受制于这该死的泥泞土路,受制于这落后的牛马畜力。
北平的水泥路,还远没有铺设到这里。
“王爷……”
负责押运的千户战战兢兢地跪在马前,膝盖浸在冰冷的泥水里,
“咱们的运力……到极限了。
西山那边的仓库早就爆了,车队进不去,出不来。
这一百里路,咱们走了整整三天……”
朱棣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住了心头的燥火。
“别推了。”
朱棣看着那些累得吐血的民夫,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把贵重仪器用油布盖好,派兵死守。
剩下的人,明天天亮再动。”
“是!”
朱棣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不再看这令人窒息的堵车现场。
“三保,你留在这盯着。
孤先回西山。”
“王爷,您不回府歇息?”
“歇个屁!”朱棣咬着牙,鞭子狠狠抽在空气中,“看着这堆烂摊子,孤要是能睡得着,那就是猪!”
……
新式工业区。
这里是朱棣的龙兴之地,也是整个北平唯一在深夜还亮着灯火的地方。
但这所谓的“灯火”,在朱棣此刻看来,却显得格外的寒酸。
他策马穿过外围的警戒线。
入眼处,几十座高炉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因为没有足够的运输车辆,大量从矿山挖出来的原煤,像小山一样胡乱堆在路边,占用了本就狭窄的通道。
而在最核心的区域,一座低矮的红砖厂房内,传来一阵阵如同老牛喘息般的轰鸣声。
那是一号试验型发电站。
也是目前整个北平唯一能提供电力的心脏。
朱棣勒马驻足,看着那根孤零零的烟囱,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
“嗡——滋啦!!”
那台正在运行的单缸往复式蒸汽发电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仿佛是金属疲劳到了极限的哀鸣。
紧接着,连接着主厂房的几根输电线路上,猛地爆起一团耀眼的蓝白色火花!
“砰!”
头顶那盏原本就昏黄不定,勉强照亮路口的路灯,像是被人狠狠掐灭的烟头,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有炼钢炉里透出的暗红火光,像鬼火一样,勉强勾勒出周围荒凉而杂乱的轮廓。
“又跳闸了?!”
朱棣气得一拳砸在马鞍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跳闸?
那几台刚运回来的电机还在调试!要是烧了,老子把这发电厂拆了!”
厂房里瞬间乱作一团,工匠们的惊呼声、奔跑声此起彼伏。
“快!切断气阀!”
“是过载了!负荷太大!”
“蜡烛呢?快点蜡烛!别碰坏了机器!”
朱棣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呵呵……”
就在这混乱与黑暗交织的时刻,一声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轻笑声,突兀地从路边的阴影里传来。
“殿下,看来您从应天带回来的那泼天富贵,这小小的西山,是没福气消受啊。”
那声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刺骨的凉意。
朱棣猛地转头,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谁?!”
借着高炉映照出的微弱红光,他看到了路边的枯树下,站着一个身穿破旧黑袈裟的僧人。
道衍。
姚广孝。
他就像是一个早就等候在此的幽灵,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身形枯瘦,在那寒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但他那一双标志性的三角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种眼神,不是对皇权的敬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道衍大师?”
朱棣眯起眼睛,杀气隐现,“深更半夜,跑来孤这乌烟瘴气的工业区做什么?”
“念经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殿下的焦虑。”
道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脚下的布鞋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正眼去看朱棣,而是伸出一根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指了指远处那条被堵死的官道方向。
“贫僧在此站了两个时辰。”
道衍的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
“贫僧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价值连城的宝物烂在泥地里运不进来,看到了所谓的神火电力,连带几台机器都费劲,一阵风就能吹灭。”
他转过头,直视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殿下,您在应天,用铁甲舰撞碎了胡惟庸的阴谋,威震天下。
世人都说燕王掌握了神鬼莫测的格物之术,是大明的未来。”
“可贫僧今夜一见……”
道衍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这就是您的底牌?这就是您引以为傲的工业?”
“一个消化不良的胖子?一个随时会断气的小作坊?”
“你!”朱棣身后的亲卫大怒,刚要拔刀,却被朱棣抬手拦住。
道衍毫无惧色,反而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在寒风中如同一把尖刀:
“殿下!您之前说,想招揽贫僧?可您拿什么招揽?”
“就靠这点电?
这点钢?这点脆弱不堪的家底?”
“若大明真的遭遇倾覆之祸,若天灾人祸齐至,洪水滔天之时,您这过家家般的小作坊,究竟能救得了谁?!能撑得起这万里江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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