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娶妻媚娘改唐史 > 第248章 钟表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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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学院的“洁净”与“解剖”之风尚在洛阳城的街谈巷议中引发着或惊或疑的涟漪,格物院的另一处工坊内,一项看似更为“平和”、实则将更深刻改变世人生活与观念根基的发明,正经历着最后的关键调试。这里,是格物院下设的“巧器坊”,坊主是位年近四旬、沉默寡言却有一双神乎其技巧手的匠作大家,宇文恪。他此刻正屏息凝神,俯身于一座近一人高的复杂木质机械结构前,小心翼翼地调节着最后一组黄铜齿轮的啮合。

    机械的核心,是一个缓慢而稳定摆动的长摆。摆锤是精铜所铸,形如泪滴,其悬挂点经过精心设计,近乎无摩擦。长摆每一次规律性的往复,通过一套精巧的“擒纵机构”(escapement)——这是李瑾根据记忆描述核心原理,宇文恪带领能工巧匠经过无数次失败才最终实现的——转化为一系列清脆的“咔嗒”声,并驱动着背后层层叠叠、大小不一的齿轮组缓缓转动。齿轮的末端,连接着三根纤细的指针,在一个标有精细刻度的圆盘上,以不同的速度,平稳地移动着。圆盘上,除了传统的十二时辰标记,更在内圈细密地划分出九十六格,对应着将一日均分的“刻”的更精细单位(一刻约合现代15分钟),甚至还有更小的分割。

    这就是格物院耗时近三年,在吸收了司天台历代计时仪器(如浑仪、漏刻)精华,并融入李瑾提出的全新思路后,最终试制成功的大型机械摆钟,被李瑾命名为“璇玑授时仪”。它的目标,是提供远比传统漏刻、日晷、燃香、更鼓更为精确、稳定、且不受天气昼夜影响的时间计量。

    时间,这个最为基础又最为神秘的概念,在传统社会,其计量是模糊而充满弹性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依靠的是天象;“午时三刻”,依赖的是日晷或漏刻的粗略读数;夜晚打更,全凭更夫的经验和香烛燃烧。朝廷的司天台,通过浑仪观测和精密漏刻,能提供相对准确的标准时间,用于报时、制定历法,但这种精度和标准,难以传递到民间,更无法应用于需要精确同步的场合,如航海定位、协同军事行动、乃至…… 未来的机械运作。

    李瑾深知精确计时对科学发展、技术进步、乃至社会运行效率提升的至关重要性。天文观测需要精确计时来测定星体位置;航海定位(经度测定)的核心就是精确时间;物理实验(如落体、单摆)需要测量短暂时间间隔;而一旦蒸汽机或其他连续工作的机械出现,统一、精确的工作节拍就更不可或缺。他最初的目标,是制造出能够随身携带的怀表或座钟,但受限于工艺——特别是游丝发条和精密小齿轮的加工难度——暂时难以实现。于是退而求其次,先集中力量制造大型、稳定的公共钟楼用钟,解决标准时间发布的问题。

    宇文恪面前的这台,是第三代样机。第一代依靠水轮驱动,受水流稳定性影响太大;第二代尝试用重锤下落驱动,但擒纵机构粗糙,误差惊人。直到李瑾提出了“单摆等时性”的原理(尽管他无法给出精确公式,但通过实验演示了摆长固定时,摆动周期基本恒定),并勾勒出类似“锚形擒纵机构”的构思,局面才豁然开朗。宇文恪带领巧器坊的工匠们,用最上等的硬木、精炼的黄铜,以微雕般的技艺,手工打造、打磨每一个齿轮,调整每一个轴承,寻找最合适的摆长和摆锤重量,终于使这台钟的日误差,在理想条件下,能够控制在一刻钟(约15分钟)以内。这在大唐,已经是石破天惊的精度了。

    “成了。” 宇文恪用特制的、薄如蝉翼的铜片,最后轻触了一下一个微调齿轮的齿尖,侧耳倾听那“咔、咔、咔”的规律声响,又抬头紧盯着圆盘上指针的移动,与旁边一具从司天台借来的、最精密的“称水漏刻”进行对比。两刻钟后,漏刻的浮箭显示与钟盘指针指示的时间,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转向一直静立旁观、同样满眼期待的李瑾,深深一揖:“太子太师,此仪…… 似乎成了。连续运转三日,日差在半刻至一刻之间,尚需长期观察校准,但已远胜漏刻之易受水温、水质、蒸发所扰。”

    李瑾走到这座滴答作响的机械前,伸出手,感受着那规律的、近乎永恒的节奏。滴答,滴答…… 这是将无形的时间,转化为有形运动、可听声音、可视刻度的尝试。他轻轻抚过光滑的钟盘,上面除了时辰、刻,还标识了“子初、子正、丑初、丑正”等更细的节点,甚至尝试用罗马数字(被他称为“番数”)标注了内圈的小格。“辛苦了,宇文坊主,还有诸位大匠。此物成,功在千秋。”

    他沉吟片刻,道:“此钟太大,不便移动。下一步,需以此为基础,研制更小、可携带之时计。其动力,可试以卷紧之钢条(发条)替代重锤,以更小巧之摆轮游丝替代长摆。此事更难,不急一时。当前要务,是将此‘璇玑授时仪’安放于洛阳城内醒目高处,使其成为全城可见、可闻之标准时间。以钟声报时,统一全城时刻。此钟,可名之‘神都标准钟’。”

    “神都标准钟?” 宇文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李瑾的深意。这不仅仅是一个报时工具,更是一个标准的物化,一个秩序的象征,一个新时间观念的宣示。他重重点头。

    数日后,在格物院和将作监的联合努力下,一座高约五丈的木石结构钟楼,在洛阳定鼎门内、天街起点附近的广场上拔地而起。钟楼顶层,安放着那座精心装饰过的“璇玑授时仪”,巨大的钟面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以便远处观瞧。钟楼内设有专职的“司辰生”,由算学馆和地舆馆的学员轮值,负责照看机械、上弦(重锤驱动,需每日提升重锤)、校准(每日根据正午日晷或夜间测星进行微调),并按照钟盘指示,在整点、半点(对应“正”和“初”)敲响楼顶悬挂的巨钟。

    麟德十二年元日,一个晴朗的早晨。洛阳城的百姓们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营生。忽然,一声沉浑、悠长、穿透力极强的钟声,从定鼎门方向传来,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铛——”

    许多人茫然抬头,不明所以。

    紧接着,钟楼顶层,有身着青色吏员服饰的司辰生,用特制的铁皮喇叭,向四方高声宣喝:“卯时正点——晨钟鸣,万象新——!”

    随后,钟楼底层,巨大的木牌被翻动,显示出“卯正”的字样。同时,钟楼四面垂下的绳索被拉动,四面钟盘外缘,代表“卯”和“正”的符号后面,有一面小小的红色旗帜升起,醒目异常。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开始骚动、议论。

    “那是何物?”

    “听说是格物院造的‘神都标准钟’,以后看时辰,就看那楼上的盘和旗!”

    “方才那是报时?卯时正点?比俺家漏壶好像准些……”

    “钟声真响,怕是全城都能听见!”

    从此,每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的“初”(开始)和“正”(中间),洛阳城的中心都会响起悠扬的报时钟声,风雨无阻。白天观盘看旗,夜晚听钟辨时。很快,东市、西市的主要商家,朝廷各衙署,乃至一些大户人家,开始以钟楼时间为准,校准自家的漏刻、日晷。一种前所未有的、统一的、精确到“刻”的时间感,开始渗入洛阳城的肌理。

    影响是潜移默化而深远的。

    首先感受到便利的,是司天台。以往校准漏刻、观测星象计时,极为繁琐。如今,只需在夜间用星象校准一次钟楼时间(钟楼顶设有小型观星台),后续一段时间内的观测计时,都可以依靠钟楼钟声和钟盘,精度和效率大大提高。司天台监甚至主动请求,在司天台内也安装一座较小的、由钟楼通过“对时”校准的副钟,用于内部观测。

    其次是水师和正在蓬勃发展的海商。海军将领们敏锐地意识到,在茫茫大海上,若能有一种不受风浪、天气影响的精确计时工具,对推算航速、定位(虽然经度测量还需要更精密的便携计时器,但精确时间是基础)将有巨大帮助。他们向格物院定制了简化、加固、适应船上颠簸环境的大型“船钟”,虽然精度远不如钟楼大钟,但已比沙漏、燃香可靠得多。海商们也闻风而来,希望为他们的商船配备计时工具,以便更精确地安排航行、计算航程。

    工坊和工部的工程营造,也开始受益。大型工程的协同施工,如宫殿建造、水利开挖,需要各个工段协调时间。以往靠更鼓或估摸,常有误差。现在,工部在几个大型工地附近设立了“时辰牌”,派专人根据钟楼时间更新,工头们据此安排上工、休息、换班,效率提升,纠纷减少。

    甚至连洛阳两市的商户,也开始调整营业时间,以钟楼报时为参照,约定俗成地形成了更统一的“开市”、“闭市”时刻。一些高级酒肆、茶馆,甚至开始提供“计时服务”,按“刻”收费,虽然最初只是噱头,但标志着时间作为一种可计量、可消费的资源的观念,开始萌芽。

    当然,质疑和不适也随之而来。不少士大夫和守旧百姓认为,这是“以机巧乱天时”,“时辰自有天定,日出月落,四时更替,方是天道。以机关齿轮划分时刻,拘泥刻板,失了天人合一的韵味。” 更有人觉得那规律的、无处不在的钟声,是一种侵扰,打破了自然的生活节奏。

    一次朝会上,便有御史出列弹劾:“太子太师于定鼎门设钟楼,以奇技报时,声传街巷,搅扰民居清静,更使市井小民斤斤于时刻,舍本逐末,有伤淳朴之风。且此物靡费颇巨,恐启奢靡之端。”

    李瑾出列,从容应对:“陛下,天后。古人立圭表、制漏刻,亦为测时。今之‘标准钟’,不过使漏刻更精、报时更远而已,其用一也。百工劳作,市贾交易,舟车行旅,乃至朝廷议事、军令传递,无不需要知晓时刻。以往时刻不一,误差甚大,常误事机。今立标准,使全城有统一之时,各安其业,各守其时,岂非便民利国之举?至于钟声,可调整响度时辰,以不扰夜寐为度。且此钟之设,尤利军国。水师巡航,海上计时至关紧要;边关烽燧,传递军情需统一步调。此非奇技淫巧,实为经世致用之器。”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斤斤于时刻’,臣以为,非但不为过,反是应有之义。农人耕耘,需趁天时;工匠造作,计工论值;商贾往来,守信履约,皆需时刻为准。精确计时,非为拘束,实为效率,为秩序,为信诺。譬如两军约期合击,时辰差之毫厘,胜负谬以千里。此非小事。”

    李瑾的话,从实用和军国角度出发,说服了大部分朝臣,连武后也微微颔首。毕竟,那响彻全城的、代表秩序和权威的钟声,在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皇权对时间的掌控,对都城节奏的统领。

    朝会之后,李瑾被召至贞观殿偏殿。武后饶有兴致地问起“标准钟”的细节,特别是其精度和能否推广。李瑾据实以告,并提到正在研制更小型的“桌钟”、“船钟”,以及未来更精密的“便携时计”的设想,但坦言工艺难度极大,非一时之功。

    “此物甚好。” 武后凤目流转,看着案头一座格物院进献的小型模型钟(仅能演示原理,不能长时间运行),听着那模拟的微弱滴答声,“有了它,宫里办事,倒是齐整了许多。三郎,这‘标准钟’,可能推广至长安?乃至各州大城?”

    “回天后,大型钟楼建造、维护所费不赀,且需专门匠人时时校准。目前恐难遍及天下。然,可先在长安、扬州、广州、益州等要冲大城,仿洛阳例,建造标准钟楼。其余州府,可先颁行标准时辰,以漏刻、日晷为参照,渐次统一。待小型钟表工艺成熟,成本降低,或可慢慢普及于官署、驿站、富户。” 李瑾谨慎地回答。

    “嗯,便依此议。长安钟楼,着工部与格物院会办,务求胜过洛阳。” 武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让西京的臣民,也听听这新时代的声响。”

    “滴答,滴答……” 钟楼之上,铜摆不知疲倦地往复运动,齿轮咬合,推动着指针,在刻度盘上划出看不见的轨迹,也划开了新时代的帷幕。时间,这个曾经模糊的、受制于天象的、带有浓厚神秘色彩的概念,开始被人类以机械的方式捕获、测量、标准化。它不再仅仅是“时辰”,而是可以被分割、被计量、被精确管理的“时间”。这细微而坚定的滴答声,如同新时代的心跳,预示着更快的节奏、更严密的组织、更精确的协作,以及一个即将被重新定义和规划的世界。

    巧器坊内,宇文恪和他的徒弟们,已经开始对着桌上更小、更精密的齿轮和初步成型的“摆轮游丝”结构,皱眉苦思。便携时计的道路,依然漫长,但那规律的钟声,已为这条路,标定了第一个清晰、坚定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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