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娶妻媚娘改唐史 > 第246章 编修大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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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心说”引发的涟漪尚未平息,格物院内新旧思想的暗流仍在涌动。然而,李瑾深知,思想的论战固然重要,但知识的沉淀、整理与传播,才是文明进步的坚实阶梯。当一种新的认知范式开始萌芽,当零散的经验、技艺、发现逐渐积累,迫切需要一种系统性的梳理、甄别、归纳与编纂,将其从个人的、私密的、口耳相传的“秘术”,转化为公共的、可传授的、可验证的、可发展的知识体系。这不仅是传承的需要,更是将“格物”理念制度化、正统化,并最终融入帝国文化血脉的关键一步。

    恰在此时,一个绝佳的契机出现了。

    麟德九年冬,天后武媚娘于洛阳宫贞观殿召集重臣,议及文教之事。其时,大唐国力臻于鼎盛,四夷宾服,海内晏然。武后雄才大略,既有经天纬地之志,亦有垂范青史之心。她深感自太宗朝修撰《五经正义》定儒学一统,高宗朝敕编《文馆词林》、《瑶山玉彩》等类书以来,虽文治粲然,然典籍浩繁,新旧杂糅,尤以近年来格物院所倡“实学”、“新技”、“异闻”层出不穷,多有未载于经典、不见于故纸者。或散落于匠户作坊,或流布于海商行旅,或秘藏于方士丹房,不成体系,难窥全豹。长此以往,恐技艺失传,新知湮没。

    “本宫观古今治世,武功文治,不可偏废。” 武媚娘凤目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李瑾身上,“三郎倡格物致知,诸馆新学迭出,于国于民,实有裨益。然学理技艺,若无编纂整理,则如珠玉散地,难以汇聚成器。本宫有意,仿前代修书旧例,集天下饱学之士、能工巧匠,于洛阳设馆,广搜博采,编修一部旷古未有之巨典,不唯经史子集,更兼百科杂学,凡天文、地理、算数、医药、百工、农桑、舟车、军械、乃至海外风物、新出技艺,无所不包,务求详尽,以彰我大唐文治之盛,亦为后世开智储才。三郎以为如何?”

    李瑾闻言,心潮澎湃。这正是他梦寐以求之事!将格物院数年来探索的成果,以及天下已有的实用知识,进行一次全面的、系统化的整理、验证和编撰,这不仅是知识的集大成,更是确立“实学”地位,将其从“奇技淫巧”提升到“经世致用之学”高度的绝佳机会。他当即出列,深施一礼:“天后圣明!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盛举!臣以为,此典不应囿于经史陈言,更当以‘经世致用,格物求真’为旨,广收天下有用之学,尤其是近年格物院所究之新学、所创之新技,详加考辨,去伪存真,图文并茂,务使览之可学,学之可用。此典若成,当名之曰——《弘道大典》或《开元宝典》,取其包罗万象、开启新知之意。”

    “《开元宝典》?好!此名气象恢宏!” 武媚娘拊掌称善,“便以此名!此事,便由太子太师李瑾总领,会同秘书监、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并格物院诸馆,广征天下名儒宿学、奇才异能之士,齐聚洛阳,设‘修典馆’,即日开馆修书!所需钱粮用度,一应由内库、户部支应!”

    诏令一下,天下震动。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国家组织编纂大型类书、总集,本是文治昌明的象征,如《皇览》、《修文殿御览》、《艺文类聚》、《北堂书钞》等。但如武后所谕这般,明确要求将“百工杂学”、“海外新技”与经史并列,甚至单独成类,系统编入国家级大典,实属破天荒第一遭。这无疑是对传统“重道轻器”、“重义理轻技艺”观念的一次公开挑战和部分修正。

    消息传出,清流士林反应复杂。一部分正统儒臣激烈反对,认为将工匠之术、方士之流、海外奇谈与圣贤经典并列,是“淆乱学统,褒渎斯文”,有损朝廷体面。但更多务实或嗅觉敏锐的官员,尤其是与格物院已有接触或对其实用成果(如改良农具、新式海图、火药配方、医疗防疫等)有所了解的朝臣,则看到了此事的深远意义——这是将那些“有用之学”正式纳入国家知识体系,赋予其合法性与权威性。不少在野的饱学宿儒、隐逸名士,也被“修撰旷世大典”的名头所吸引,或为扬名,或为求道,纷纷应召前来。

    洛阳城东南,原属将作监的一处庞大官署被紧急修缮、扩建,挂上了“修典馆”的金字匾额。馆内殿宇连绵,廊庑深邃,设总纂厅、分纂处、誊录房、藏书库、绘图坊、样本作坊等,规模空前。李瑾被任命为“监修总裁”,总揽全局。秘书监、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的负责人以及数位德高望重的硕儒任“副总裁”,分管经史、诸子等传统典籍部分的编纂。而格物院八大学馆的馆主,则被任命为“分纂总纂”,各自负责本学科领域的编撰工作。此外,还从全国各地征召、荐举了超过两千名在经学、史学、诸子、文学、天文、历算、地理、医药、百工、农桑、乃至海外方物等方面有所长的学者、匠人、方士、海商,汇聚洛阳。

    一场规模空前、意义深远的知识大整理、大编纂,拉开了帷幕。

    然而,编纂伊始,便遇到了根本性的难题——体例。传统类书,如《艺文类聚》,多以“天、地、人、事、物”为纲,下列子目,摘录前人著作中的相关文字,以辞藻、典故为主,注重“文”而非“理”,重“述”而不重“作”,更不涉及具体的技术操作和数据。这显然无法容纳格物院所强调的实证知识、技术流程、定量数据和那些全新的、不见于经传的概念。

    围绕体例,修典馆内爆发了激烈的争论。传统派的副总裁、大儒们坚持沿用旧类书体例,将新技术、新知识拆散,附会于传统的“天部”、“地部”、“器用部”等条目之下,作些点缀即可。而以李瑾为首的格物院派,则坚决要求设立全新的、独立的部类,按照知识的自身逻辑和实际应用来分类编排。

    “《开元宝典》,当为‘典’,而非‘类书’!” 在一次激烈的总纂会议上,李瑾力排众议,“类书辑录旧文,供词臣獭祭;宝典当立新规,为万世法式!若依旧例,则新式帆索之制,该入‘舟车’还是‘器用’?蒸汽之力原理,该入‘天象’还是‘巧艺’?新式炼钢法,是归‘金铁’还是‘方技’?如此强附,非驴非马,后人何以查考,何以习用?”

    他提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全新分类框架——“三层两翼”结构。

    “三层者:道、法、术。” 李瑾阐述道,“道,为根本原理,如算学之公理、格物之力学、化机之变化本质、天地运行之规律(暂以浑天、宣夜诸说并存)。法,为规律方法,如各种算法、实验之法、观测之法、推演之法。术,为应用技艺,如舟车制造、军械火器、农工之法、医药之术。”

    “两翼者:用、流。” 他继续道,“用,载其实际应用、操作规程、数据图表,务求详尽,可依样施行。流,述其源流演变、各家异同、未解疑难,以启来者。”

    “具体部类,当打破经史子集之藩篱,依学理与实用重分。” 李瑾最终抛出了他设计的、融合了传统与创新的分类目录,共分十大门类,下辖百余子目:

    1. 经史大义门(仍收传统儒家经典及历史,但强调经世致用的注解,并增“域外史地”子目,收录《坤舆万国全览草图》及说明,海外诸国风土志)。

    2. 诸子百家门(收录儒、道、法、墨、名、农、兵、阴阳等诸子著作,并增“新学滥觞”子目,收录格物院新出之理论文章、假说探讨,如“日心说”之辩论文稿,仅作为一家之言收录)。

    3. 天象历算门(分天文、历法、算术三大部分。天文部不仅录传统星象分野、占验之说,更以大量篇幅收录司天台、格物院地舆馆最新观测数据、星图、仪器制法,并列浑天、宣夜、日心(作为假说)诸说。算术部则以新符号、新方法系统整理《九章算术》等,并加入李瑾引入的几何、代数初步知识,强调演算过程与实用例题)。

    4. 地理舆图门(以《坤舆万国全览草图》及其绘制方法、测量术为基础,系统收录大唐及四夷地理、山川、气候、物产、城池、道路、航道,并附详细图说、比例尺、图例规范,首次将精确制图学系统纳入)。

    5. 格物致知门(全新门类,下设力学、热学、声学、光学、磁学等子目,收录杠杆、滑轮、浮力、镜鉴、钟律等原理探究与实验结果,强调实验、数据、结论)。

    6. 化机工巧门(全新门类,融合传统炼丹、冶金、陶瓷、染色、酿造等,按物质变化分类,收录物质性质、反应现象、提纯方法、合金配方、火药配制、新式焦炭炼铁法等,强调流程、配方、安全)。

    7. 舟车军械门(收录船舶、车辆、桥梁、宫室等营造法式,以及各种兵器、甲胄、攻城器械、新式火器的制造图纸、用料、工艺,特别是飞轮船、新型海鹘舰、火炮、火枪的详细制法和操作规程)。

    8. 农桑医道门(分农桑、医药两大块。农桑部收录新式农具、育种、嫁接、轮作、施肥、除虫、水利之法。医药部下设“医经”、“本草”、“方剂”、“解剖”、“外科”、“防疫”等子目,系统整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等,并加入格物院医道馆新编的人体结构图、手术器械图、消毒法、麻醉法、常见病防治手册等)。

    9. 博物志异门(收录各地物产、奇珍、异兽、草木、矿物图谱及特性,以及海外传入的动植物、香料、宝石等,注重形态描绘、产地、用途,兼具知识性与趣味性)。

    10. 艺文杂纂门(收录诗赋文章、琴棋书画、礼仪乐律等,体现“道艺合一”)。

    此分类法一出,满座哗然。传统派大儒指责其“悖逆伦常,尊卑倒置”,“竟将匠作之术与圣贤经传并列,成何体统!” 甚至有人以辞职相威胁。

    李瑾毫不退让,他搬出了武后的旨意和“经世致用”的大旗,并请出几位支持新政的务实派重臣如刘仁轨、裴行俭等为之声援。更重要的是,他展示了格物院部分已编纂成册的“教材”和实验记录,其条理之清晰、叙述之准确、图文之并茂、数据之详实,远非传统类书中那些语焉不详、充满神秘色彩的描述可比。他反问:“若依旧例,将火器制法归入‘兵略’或‘器用’,寥寥数语,后人何以依之制造、改良?若将防疫之法散入‘医方’,而无病理、传播之说明,何以应对时疫?此典既为‘宝典’,当使后人开卷有益,按图可索,习之能用,方不负‘开元’之名!”

    争论持续了数月。最终,在武后的默许和部分开明官僚的支持下,李瑾的“三层两翼、十门百目”分类法,以其前所未有的系统性、实用性和包容性,获得了通过。传统经史部分仍占据重要篇幅,但新知识获得了独立的、堂堂正正的分类地位。

    体例既定,浩如烟海的编纂工作全面展开。两千余学者、匠人,在总纂、分纂的统领下,按照新的分类框架,开始了紧张的编纂。传统典籍的校勘、辑录、分类,由国子监、弘文馆的硕儒们负责。而新知识的整理,则成为格物院各馆的主战场。

    算学馆在赵玄默带领下,以新符号、新方法,重新演绎、注释、增补自古以来的算学经典,并编撰了全新的《算学阶梯》作为基础教材,附录了大量实用算题(田亩、赋税、工程、商贸等)。地舆馆在陆明远主持下,不仅将《坤舆万国全览草图》及其绘制原理、测量方法详尽编入,还整理了大量的地方志、行记、海图,编成《天下舆地总汇》。格物馆的清玄子,则组织人员将几年来的实验记录、仪器制法、力学、光学、热学初步原理,整理成图文并茂的《格物初阶》。化机馆的章焕,带着炼丹士、工匠们,以近乎“化学实验手册”的方式,整理物质特性、反应现象、冶炼配方,编成《化机要览》。舟车、军械、农工、医道各馆,更是将各自领域的“不传之秘”——图纸、配方、工艺流程、操作规范、病例分析——毫无保留地整理出来,形成一部部详尽的“技术百科全书”。

    编修过程本身,也是一次深刻的知识碰撞与融合。许多传统学者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这些“奇技淫巧”背后的原理和数据,从最初的鄙夷,到惊讶,再到沉思。而工匠、方士们,则在学习如何将自己的经验,用准确、清晰的语言和图形表达出来。李瑾要求,所有收录的知识,尤其是新技术、新发现,必须注明来源、验证过程、可能误差,并鼓励记录不同观点和未解之谜。对于“日心说”这类争议理论,则以“假说”、“异说”形式收录,列出其解释天象的优点与传统浑天说的难点,供后人研究评判,体现了“存疑”、“求真”的精神。

    绘图坊内,画师们根据各馆提供的草图、描述,绘制出精细的器物图、结构图、解剖图、星图、地图、物产图。样本作坊里,工匠们则依图制作缩小比例的模型,如新式水车、纺织机、船舶、火炮模型,甚至人体骨骼、器官模型,以备校核和直观展示。

    麟德十年春,到麟德十一年秋,历时近两年,这部旷世巨典的编纂工作,终于接近尾声。全典分装一千零三十三卷,目录六十卷,总字数逾万万言,插图逾三万幅。参与编校、抄录、绘图的学者、工匠、书手、画师等,前后超过五千人。所耗纸张、笔墨、绢帛、物料不计其数,武后数次从内库拨付专款,朝野称之为“盛世修典,亘古未有”。

    麟德十一年腊月,新修《开元宝典》的部分精华卷帙,以特制香墨、上等徽纸、锦缎函套装帧完成,进呈御览。武后与高宗皇帝在洛阳宫盛大仪式上接受献书。当那堆积如山的典册、精美绝伦的插图、前所未见的分类呈现在面前时,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帝后与群臣,也为之震撼。

    武媚娘亲手翻阅了载有新式海船图样、火炮制法、世界地图、人体解剖图、蒸汽机原理(初步)阐述、新式农具图谱的卷册,凤目之中异彩连连。她当廷下诏,褒奖所有修典人员,赐李瑾金紫光禄大夫,加太子太师如故,总纂、副总裁、各馆馆主等各有封赏。并下旨,于洛阳、长安各设“宝典阁”收藏全本,另抄录三部,分藏于弘文馆、崇文馆、集贤院。并令将其中“切于民用”的农桑、医药、舟车、水利、算术等部分,摘要编为《开元宝典便民辑要》,刊印颁发各州县,以广流传。

    《开元宝典》的修成,其意义远不止于一部大型类书的问世。它标志着,在李瑾的推动和武后的支持下,一套以“经世致用、格物求真”为核心,融合了传统经典与新兴科技,并试图以相对系统、客观、实证的方式进行整理和表述的新知识体系,第一次以国家权威典章的形式,登堂入室,获得了正式的、官方的承认。尽管其中仍充斥着新旧思想的妥协与杂糅,传统经学依然占据着名义上的首要地位,但那些曾经被视为“末流”、“小道”、“奇技淫巧”的实用知识与技术,终于有了与经史并列的独立门类,其原理、方法、数据被郑重其事地记录、传承。

    这无疑是一次静默却影响深远的“知识革命”。它为格物院的存在和“实学”的传播,披上了最正统、最华丽的外衣。无数渴望新知的士子、匠人,将能通过这部大典,接触到前所未有的知识世界。怀疑与实证的精神,系统分类与逻辑表述的方法,也随着这部巨典的流传,悄然渗透。

    朝会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抚摸着刚刚颁发的《便民辑要》中那清晰准确的犁铧改良图样和施肥说明,对着身边同僚,喃喃叹道:“自此以后,经义与匠作,同载典册,恐圣人之道,将不得独尊矣……” 语气复杂,不知是忧是叹。

    而在修典馆那间总纂大厅里,李瑾看着最后一批书卷被装箱运走,心中并无太多激动,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开元宝典》是一座丰碑,但更是一个起点,一个将知识从庙堂之高、私密之阁,推向更广阔天地的起点。知识的种子已经播下,并有了第一片相对肥沃的土壤。接下来,是让这些种子发芽、生长,并最终改变这片古老土地面貌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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