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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触感从脊椎末端炸开,像一条毒蛇,瞬间游遍江淮全身。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未躺在营地简陋的铺盖上,周围也没有队友们沉睡的呼吸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站在一个院子里。一个他以为早已被记忆尘封、被岁月焚毁的院子。
青石板缝隙里倔强生长的苔藓,墙角那株被雷劈过一半却依旧年年开花的歪脖子枣树,还有空气中飘散的、母亲最拿手的桂花糕刚刚出炉的甜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真实到他能感觉到晚风拂过脸颊的微凉,能听到屋里传来父亲低沉的咳嗽声和母亲温柔的絮语。
家。
这是他十六岁前的家,在“夜枭”降临之前,在一切美好被碾碎之前的家。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与极致恐惧的洪流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他想喊,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冲进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木门,双腿却如同灌铅,钉在原地。理智的残片尖叫着警告他这是幻境,是陷阱,但情感,那蛰伏了十年、日夜灼烧他灵魂的思念与悔恨,如同火山般喷发,轻易将那些警告烧成灰烬。
就在这时,院门被粗暴地撞开。
不是回忆中模糊的景象,而是纤毫毕现、带着刺骨寒意的真实。三个黑影如同融化的沥青般流入院子,他们穿着漆黑的夜行衣,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金属鸟喙面具——夜枭。为首的那个,身形格外高大,肩甲上狰狞的夜枭头骨浮雕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正是夜枭首领“枭骨”。
没有对峙,没有废话。枭骨的手只是随意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气劲便轰然击碎了堂屋的木门。碎裂的木屑在江淮眼前纷飞,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片飞溅的轨迹都清晰无比。他看到父亲猛地从桌边站起,将母亲护在身后,手中抄起一把劈柴的斧头。父亲的眼神,江淮从未忘记,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野兽护巢般的决绝,以及……投向院中僵立的少年江淮的、一刹那的焦急与催促——快跑!
但幻境中的少年江淮,和当年一样,只是僵立着,瞳孔放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成了冰。
接下来的画面,成了江淮十年梦魇的源头,此刻被幻境以超越记忆的残酷精度,一刀一刀重新雕刻在他眼前。
枭骨甚至没有亲自上前。他身后一名夜枭闪身上前,手中的弧形刃划过一道冷光。父亲怒吼着挥斧格挡,斧刃与弯刀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但力量悬殊。第二刀,更快,更刁钻,穿透了父亲笨拙的防御,深深切入他的肋下。鲜血,滚烫的、带着生命热度的鲜血,喷溅出来,有几滴甚至飞过院子,落在少年江淮惨白的脸上。那温热黏腻的触感,此刻在幻境中重新浮现,比当年更加清晰。
“不——!”母亲凄厉的哭喊撕破夜空。她扑向倒下的父亲,却被另一名夜枭轻易地扼住脖颈,提离地面。她的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踏,双手徒劳地掰扯着那只铁箍般的手,脸因为窒息迅速涨红、发紫。枭骨缓缓走到她面前,金属鸟喙面具后的眼睛,冰冷地扫了一眼院中的少年,然后,他伸出手,五指如钩,缓慢地、近乎优雅地,插入了母亲的胸膛。
“呃……”母亲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眼睛瞪得极大,越过枭骨的肩膀,死死地、绝望地望向院中的儿子。那眼神里,有痛楚,有不舍,最后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空洞。
枭骨抽回手,掌心握着一团模糊的、仍在微微搏动的东西,然后,随意捏碎。
世界在江淮的脑中轰然倒塌。所有的声音——母亲的哽咽、父亲的闷哼、夜枭们离去的脚步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到刺穿灵魂的耳鸣。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旋转,父亲的斧头落地的闷响,母亲身体软软滑落的姿态,地上迅速洇开的两滩暗红……这些画面变成一块块尖锐的碎片,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呼吸却像破风箱一样,怎么也抽不进足够的空气。他想呕吐,胃部剧烈抽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想尖叫,想冲上去撕碎一切,但身体背叛了他,除了无法抑制的、筛糠般的颤抖,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那种极致的恐惧与无能为力的耻辱,十年后,分毫不减地再次淹没了他。
眼前的景象开始波动、溶解,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血腥的院落淡去,另一种熟悉的、让他灵魂战栗的恐惧接踵而至。
场景切换到了一片狼藉的街头。倒塌的房屋,燃烧的残骸,四处奔逃哭喊的人群。这是他力量第一次失控暴走的地方。而街道中央,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裙的少女,正背对着他,试图将一个吓呆的孩子拉到安全角落。
林瑶。
江淮感到自己“存在”于另一个身体里——那个二十岁、体内力量正像沸腾岩浆般冲撞嘶吼、濒临失控的自己。他“感觉”到那股力量,狂暴、黑暗、充满毁灭的欲望,正顺着他的经脉奔涌,试图夺取控制权。他拼命地想压制,想呼喊林瑶快跑,但喉咙里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江淮?”林瑶似乎感应到什么,回过头。她的脸还是那么干净,眼神里带着担忧和疑惑,在看到“江淮”赤红的双眼和周身开始溢出的、不祥的黑色气息时,那疑惑变成了惊愕。“你怎么了?你的眼睛……”
“快……走……”幻境中的江淮,从牙缝里挤出微不可闻的两个字。
但已经晚了。他“感觉”到体内那根绷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积蓄的、混杂着地狱气息的力量洪流,决堤而出。不是他挥拳,不是他施法,而是那股力量以他为中心,如同黑色的冲击波,轰然爆发!
“不——!!!”
他听到自己(或者说,那个失控的自己)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咆哮。与此同时,他“看到”林瑶惊愕的表情瞬间凝固,浅蓝色的衣裙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她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般被抛起,然后,重重地撞在身后断壁裸露的钢筋上。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他能“看到”钢筋如何穿透她单薄的肩膀,鲜血如何迅速染红蓝色的布料;他能“听到”她喉咙里发出的那一声短促的、破碎的闷哼;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的烛火,在撞击发生的刹那,剧烈摇曳,然后……熄灭。
林瑶的身体软软垂下,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他失控的方向,里面最后的情绪,是茫然,还是来不及转化的恐惧?幻境没有给他答案,只是将这幅画面,死死地钉在他的视网膜上,钉在他的灵魂上。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江淮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这一次,不是幻境中那个失控体的咆哮,而是他此刻清醒意识发出的、混合了无尽痛苦与悔恨的哀嚎。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地面,指甲翻裂,渗出鲜血也毫无知觉。比亲眼目睹父母被杀更甚的崩溃感席卷了他。父母之死,是外敌所致,他恨的是夜枭,是自己的力量弱小。而林瑶……是他亲手杀的。是他体内这该死的、无法控制的力量杀的!是他这个存在本身,杀死了光。
愧疚、自我憎恶、绝望……这些情绪变成实质的毒液,在他血管里流淌,腐蚀着每一寸理智。他用力捶打自己的头,撕扯自己的头发,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失控的、肮脏的自己从身体里剥离出去。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变色,所有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层血红。耳鸣变成了无数亡魂的凄厉哭喊,其中夹杂着父亲最后的怒吼、母亲窒息前的呜咽,以及林瑶身体撞上钢筋时那声细微的、却足以击穿他灵魂的闷响。
“是我……都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杀了她……”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句子破碎,逻辑崩坏。极致的痛苦之后,是一种冰冷的、万念俱灰的麻木感开始蔓延。有什么意义呢?挣扎有什么意义?控制力量有什么意义?他本身就是灾厄,是移动的悲剧源头。保护?他连最想保护的人都亲手摧毁了。
就在这自我毁灭的念头达到顶峰时,幻境再次变幻。
血色和废墟褪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大地上。天空是永恒的血红色,脚下是龟裂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死亡的气息。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指甲变得漆黑尖锐,手背上蜿蜒着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黑色纹路。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瀚无匹的黑暗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强大到令人战栗,也……令人沉溺。
他抬头,前方浮现出景象:是他熟悉的城市,但已化为火海。人们在哭喊奔逃,而一个个他熟悉的身影——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教导过他的长者,甚至只是街头偶遇的笑脸——在黑色的火焰中化为灰烬。他“看到”自己,或者说,一个完全被黑暗吞噬、面目全非、眼中只剩下毁灭快意的“魔头”,正悬浮在城市上空,举手投足间,山崩地裂,生灵涂炭。那个“魔头”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江淮的轮廓,但嘴角咧开的,是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这就是你的归宿。”一个低沉、充满诱惑力的声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分不清是幻境制造,还是他内心深处黑暗的回响,“抗拒它,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和意外。拥抱它吧……这力量本就属于你。看,你能做到何等地步!那些蝼蚁的生死哀嚎,多么无趣,又多么……动听。你无需再承受失去的痛苦,因为你可以掌控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成为新的主宰,碾碎这令你伤痕累累的世间规则。”
成为魔头,亲手毁灭一切。
这个预言般的画面,没有激起他更多的反抗,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火星。是啊,如果无论如何努力,最终都会走向这条道路,如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错误,一场灾难的序幕,那么现在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痛苦,岂不是个笑话?
深深的疲惫感,混合着一种诡异的、堕落的诱惑,包裹了他。自我憎恶达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快意:既然我是怪物,那就彻底成为怪物好了。既然这力量总要吞噬我,那我何不主动沉沦?至少……不会再有心痛的感觉。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向那片黑暗的、强大的存在滑落。灵魂仿佛站在悬崖边缘,下方是力量的无底深渊,也是痛苦的终结。他几乎要松开那最后一点坚持了……
“江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纯粹的黑暗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幻象和内心的喧嚣,轻轻响起。
不是林瑶的,不是父母的,也不是任何他记忆中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从他自己灵魂最底层、最未被污染的那个角落里传来。又或者,是这片诡异幻境本身,在展示所有绝望后,留下的一丝连它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杂质”?
随着这声呼唤,他“看到”了一点光。不是照亮世界的光明,而是在无边血海与黑暗深渊中,一点微弱如星火、却固执地不肯熄灭的……蓝光。那颜色,很像林瑶裙子最后被血浸染前,那抹干净的浅蓝。
这一点光,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却猛地勒住了他向下坠落的灵魂。
“不……”
一声沙哑的、干涸的,仿佛用尽全部力气才挤出的音节,从他龟裂的嘴唇间溢出。
不是对幻境说的,不是对那诱惑的低语说的,而是对他自己说的。
“不能……变成那样……”
父母死前的眼神,林瑶最后的凝望,那些他想保护却未能保护的人……如果他就此沉沦,那么他们的死,他们的牺牲,就真的毫无意义,并且会因为他最终的堕落,而蒙上更深重的耻辱与绝望。他憎恶带来死亡的力量,若自己成为更大的死亡源头,那才是对记忆中所有美好的终极背叛。
崩溃的浪潮并未退去,痛苦、悔恨、自我怀疑依然像山一样压着他。但在这极致的负面情绪废墟中,那一点微弱的、基于“不愿背叛”而产生的抗拒,艰难地探出了头。它不足以让他立刻振奋,不足以驱散幻境,甚至微弱得下一秒就可能熄灭。但它存在。
就像在彻底冻僵前,心脏最后一下不甘的搏动。
幻境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血海、魔影、荒芜的大地开始剧烈震荡,景象变得支离破碎。那诱惑的低语变成了恼怒的嘶吼,试图再次将他拖入深渊。但江淮,尽管依旧跪在地上,尽管精神已千疮百孔,却缓缓地、颤抖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空洞,布满血丝,充满了未干的痛苦,但在那一片浑浊的绝望深处,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疯狂与麻木的东西——那是一丝即便被打碎千万次,也要从碎片中辨认出自己原来形状的执拗。
他不再看那些可怕的幻象,而是将视线投向虚无的前方,仿佛在凝视着自己内心那点摇摇欲坠的微光。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依稀是:
“我……恨这力量……”
“但……我更恨……变成你们……”
下一刻,所有的幻象——血腥的院落、惨死的林瑶、毁灭世界的魔影——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哗啦一声,彻底崩散成无数光点,继而湮灭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江淮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扑倒在地。
现实世界的冰冷触感,混合着灵魂被彻底洗礼后的剧痛与虚无,将他吞没。幻境结束了,但那些画面、那些情绪、那些直达灵魂的拷问,已经深深烙下。他还没有挣脱心魔,远没有。但至少,在彻底坠落的前一瞬,他本能地,抓住了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不想放弃的东西。
漫长的黑暗过后,意识如同沉船后的浮木,一点点漂回现实的岸边。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似乎有隐约的水滴声,还有……压抑的、痛苦的**,不止一个。然后是触觉,身下是粗糙冰冷的岩石地面,硌得人生疼。
江淮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下,他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写满痛苦与泪痕的队友的脸。那队员蜷缩着,身体不时抽搐,显然也刚从或仍陷在各自的梦魇之中。江淮试图动一下手指,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而灵魂深处,那种被生生剖开、曝晒后又草草缝合的钝痛,清晰而持久地弥漫着。
他回来了。
从那个直指内心最深处恐惧与遗憾的炼狱里,活着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父母的鲜血、林瑶的眼神、以及那个毁灭一切的魔影……不再仅仅是记忆,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沉重、更鲜活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融入了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深处,那场幻境风暴留下的废墟尚未清理,但在废墟的缝隙里,那点险些熄灭的、微弱的蓝光,似乎还在。很弱,很渺小,但确实,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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