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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勋业巍巍

    大靖朝三百年,天下承平,四境安堵。然边塞偶有狼烟,胡马窥疆。当是时,上将姜起略者,字镇远,陇西人士。起略少时贫贱,牧牛陇上,观星象而知兵机,读残简而悟韬略。年十八投军,初为斥候,探敌百里,归报地形,主将奇之。后累战累胜,以功擢偏将。

    征西羌之役,起略领轻骑三千,迂回雪岭,七日不火食,直捣王庭。羌酋授首,余部震恐。朝野颂曰:“姜郎白马,塞上飞将。”中年平南诏,水战陆攻,算无遗策。敌酋据险固守,起略阴遣死士,夜焚粮仓,趁乱掩杀,遂定南疆。功成之日,赐爵靖国公,授上将军,节制北疆三十六镇。

    起略用兵,诡变如神。尝以疲卒诱敌,设伏大破之。又善察天时,漠北之战,风沙骤起,敌阵混乱,起略鼓噪而进,斩首万余。军中谚云:“姜公皱眉,胡儿断魂。”然其治军极严,秋毫无犯,士卒感戴,愿效死力。

    夫人陈氏,早卒,遗一子,名果,字实之。起略中年得子,爱若珍宝。然果生性敦厚,不好弓马,唯喜读书弈棋。起略延名师教之,兵书阵图,强令诵习。果虽能记诵,临案推演,常居下风。起略叹曰:“虎父犬子,岂天意耶?”

    第二章麟儿玉树

    姜果年二十,以父荫入羽林卫。累迁至昭武校尉,掌宫禁巡警。同僚皆将门子,或纵鹰走马,或议论边功。果独默然,点卯毕,辄归宅读史。尝有司举荐北疆校尉,果固辞曰:“才不堪任,恐辱父名。”遂止步少校,十年未迁。

    然天不绝姜氏。果妻刘氏,诞一子,名更賢,字子逊。更賢幼时,聪颖绝伦。三岁识千字,五岁诵诗百篇。七岁,起略试以射艺,更賢引小弓,十矢中鹄九。起略大悦,亲授兵法。

    更賢年十五,入武学。较艺场中,弓马冠绝。十八岁,北狄犯边,更賢请缨,为先锋司马。战于黑水,敌军数倍,更賢设疑兵,分兵袭其粮道,自率死士陷阵,斩狄将。捷报至京,天子嘉叹,破格擢游击将军。

    及至不惑,更賢已历战阵数十,北定阴山,南抚峒蛮。用兵不拘古法,常出奇制胜。尝雪夜渡河,千里奔袭,直取敌庭。朝中誉为“小姜郎”,声威渐隆。四十寿辰前,晋少将军,节制河西四镇。

    第三章九秩华诞

    靖国一百七十二年秋,姜起略九十大寿。将军府张灯结彩,贺客盈门。天子遣使颁赏,赐珊瑚树、玉如意,御笔“国之柱石”。文武百官,皆来拜寿。

    宴设百席,水陆毕陈。起略着国公朝服,坐堂上。虽白发萧然,目光如电。孙更賢侍立左,子姜果陪右。更賢英姿勃发,谈笑风生。姜果默然斟酒,举止谨饬。

    席间,宾客称颂起略功业。有老部将醉曰:“公当年漠北一战,堪比卫霍。”起略抚髯微笑,目视更賢:“老夫功业,孙儿已逾之。”更賢避席逊谢。众皆赞叹,唯姜果低头不语。

    宴至夜半,客渐散去。起略微醺,命撤席。更賢为边警所召,叩首辞行。起略执其手:“好孙儿,勿负姜氏旗。”更賢再拜,踏月而去。

    庭中桂子飘香,起略屏退仆从,独留姜果。父子二人,沿回廊慢步。月色如霜,映起略面上寿斑,如雪中山岩。

    第四章庭训如刀

    良久,起略止步,仰观中天皓月。忽嗤笑一声:“吾儿。”

    姜果恭应:“父亲。”

    起略侧目视之:“汝今年六十有三矣?”

    “六十有四。”

    “犹记汝初授少校,那年三十岁。”起略负手,语气转沉,“三十四年,阶未进一级。同袍子侄,或为将军,或镇一方。汝终日守库巡街,不羞乎?”

    姜果垂首:“儿资质平庸,有负父亲期许。”

    “平庸?”起略冷笑,“汝幼时,吾请大儒授经,聘枪师教艺。汝读书三日忘,习武百日疏。昔更賢五岁,吾教以‘孙子’首篇,翌日竟能背诵。汝十岁时,吾考校军阵,汝推演半日,错漏百出。此非平庸,乃怠惰耳!”

    语渐凌厉,如鞭笞骨。姜果默然,袖中双手微颤。

    起略愈怒,戟指骂道:“姜氏七代将门。高祖随太祖起兵,授骠骑将军。曾祖平蜀,祖父定闽。至吾,裂土封公。而今至汝——”声音骤高,“竟止步少校!京师笑谈:‘姜家虎,生犬子。’汝使吾蒙羞九十年!”

    夜鸟惊飞,庭叶簌落。姜果忽抬首,月色下面色平静,徐徐道:“父亲息怒。愚儿不及慈父万一,但有一点,父亲不如愚儿。”

    起略虎目微眯,寒光迸射:“何处不如?”

    姜果整衣,长揖及地。直身时,目如深潭,缓声道:

    “您儿不如我儿。”

    “您父不如我父。”

    十字出口,万籁俱寂。起略愕然,须发皆张。半晌,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妙!妙哉!”笑渐转咳,姜果欲扶,被拂袖推开。

    第五章旧事如烟

    起略踉跄倚柱,喘息稍定。目中锋芒尽敛,唯余苍茫。忽问:“汝可知,汝祖父之事?”

    姜果肃立:“愿闻其详。”

    “汝祖父姜守业,终生未仕。”起略望月,声若梦呓,“彼为陇西农夫,识字不过百。吾少时家贫,冬无棉衣。守业公昼耕夜织,供吾读书。尝大雪封门,家中断粮,公徒步三十里,赴舅家借粟。归时冻堕山涧,折一足,自此跛行。”

    姜果垂目:“儿尝闻祖母言,祖父仁厚。”

    “仁厚?”起略嗤笑,“彼愚钝耳。里正欺其懦,强占田亩。守业公忍气吞声,唯夜半叹息。吾年十五,愤而持柴刀寻里正。公追及,抱吾泣曰:‘儿啊,斗殴犯法,莫断前程。’”起略声哑,“彼时吾恨其懦。今思之,若无彼一抱,吾或成囚徒,焉有今日?”

    月移中庭,露湿袍襟。

    起略续道:“吾从军时,守业公送至关亭。解背上包袱,乃新履一双,粟饼数枚。公跛足立于风沙,挥手如枯枝。吾转身去,泪落如雨。后累战功,遣人迎养。公书至:‘汝为国将,勿以老父为念。清明莫祭,多斩胡头。’”语至此,起略老泪纵横,“吾父终生布衣,未尝受吾一日奉养。及卒,葬陇西荒丘,碑石卑小。”

    姜果默然下拜。

    第六章父道何谓

    起略拭泪,目视姜果:“汝言‘您父不如我父’,可是此意?”

    姜果叩首:“儿不敢。祖父生父、养父、教父,父道全矣。儿所言‘不如’者,父为子计之深远耳。”

    “详说。”

    姜果昂首,目光澄明:“父亲一生,为国柱石。然于家中,常戎马倥偬。儿五岁前,见父不过三面。七岁启蒙,父亲授儿剑法,三日即北征。母亲寝疾,父在边关。及归,灵柩已冷。儿少年时,偶得父书,皆问课业、较武艺。父知儿喜读《庄子》乎?知儿善弈棋乎?知儿十六岁病笃,几死乎?”

    起略颓然后退,倚柱不语。

    “然儿为父时,自知庸碌,唯倾心教子。”姜果语气转温,“更賢幼时,儿每夜说史。彼好兵事,儿虽不通,遍购兵书,陪读至晓。彼习射,儿为执靶。彼入武学,儿月月往探。及更賢从军,儿戒之:‘功业次之,性命为重。’彼每战归,必详问起居,恐其伤残。”

    姜果顿首:“父亲教儿,唯望成将。儿教子,先望成人。此所谓‘您儿不如我儿’也。”

    起略闭目,良久:“那‘您父不如我父’又作何解?”

    第七章薪火相传

    姜果起身,拂去膝上尘:“祖父于父亲,生养教之外,更予自由。父亲天纵英才,祖父未以己志强加。父亲投军,祖父虽不舍,仍曰:‘好男儿志在四方。’”

    “而父亲于儿,”姜果声转低沉,“自儿落地,已定前程。须读兵书,须习骑射,须成大将。儿性非所喜,力有不逮。父亲常斥:‘姜家子岂可庸常!’三十年前,儿欲辞军职,就文散官。父亲杖责,曰:‘姜氏无白丁!’”

    起略睁目,精光复现:“将门之子,自当继武!”

    “将门之子,亦当有选。”姜果坦然对视,“昔年霍去病有子,未闻为将。岳武穆有孙,改习诗文。父亲逼儿为将,犹农人逼鱼爬树。鱼竭而亡,树亦无益。”

    夜风骤起,灯笼摇曳。起略喃喃:“鱼爬树……鱼爬树……”忽大笑,笑中带咳,“老夫一生,竟成逼鱼爬树之辈!”

    姜果跪前:“父亲勿自责。儿非怨父,乃明理耳。祖父知父为龙,纵之入海。父不知儿为鱼,强之登木。今更賢为龙,儿幸未阻其入海。此祖父之智,儿所学也。故曰:您父不如我父——在知子、容子、纵子。”

    第八章月明心迹

    起略默然,仰观星河。北斗阑干,参横斗转。九十年光阴,恍如昨梦。昔年漠北驰骋,江南策马,功名尘土,尽在眼底。

    忽忆一事:昔年平南诏,俘敌酋幼女,年方十岁。起略怜之,欲收为义女。部将谏曰:“夷狄之种,不可亲近。”起略叱曰:“此亦人也!”遂养府中,教以汉文。后嫁与蜀中书生,今已子孙满堂。彼时一念之仁,岂非父心?

    又忆更賢幼时,起略教其射箭。更賢力弱,弓不满矢。起略斥责,姜果在侧,温言道:“父亲,容孩儿慢引。”亲手把教,经旬乃成。彼时以为儿懦,今思之,是乃父慈。

    起略长叹,扶起姜果:“吾儿。”

    姜果起身,父子执手。九十年,首度四目相对,无君臣,无将校,唯父与子。

    “汝言甚是。”起略老泪纵横,“吾为将,知人善任。用李晟于卒伍,拔王坚于行伍。然于吾儿,竟以己度人,强所不能。吾父农夫,知吾非池物,纵之飞天。吾为上将,不知儿非辕马,强之驰骋。糊涂!糊涂!”

    姜果泣拜:“父亲功业,彪炳史册。儿虽庸常,幸得父荫,衣食无忧。更賢有成,光耀门楣。天佑姜氏,复何憾焉?”

    第九章晨钟暮鼓

    更深露重,老仆来请安歇。起略摆手,独坐石凳。命取酒,姜果斟满。父子对饮,不复言语。

    东方既白,寿宴再开。宾客复至,更賢亦驰归,风尘仆仆。起略坐堂上,受群僚拜。礼毕,忽召姜果前。

    众目睽睽,起略执子手,扬声道:“吾儿姜果,少校致仕。今日吾九十大寿,另表一功。”环视四方,“吾生平战阵百余,杀敌无数。然最大之功,在得此子。”

    满堂愕然。更賢目视父,姜果摇头。

    起略续道:“此子有三功。一曰孝,侍父至诚,数十年如一日。二曰慈,教子有方,育出少将更賢。三曰仁,戍卫宫禁三十载,无一次误岗,无一卒伤残。”声震屋宇,“将门不止出将,更出孝子、慈父、仁人。此功,胜斩将擎旗!”

    满堂静默,旋爆彩声。姜果伏地,涕泪交流。

    起略扶起,自怀中取一物,乃半块玉佩:“此吾父遗物,家传百年。昔年分玉,一半随吾父入土,一半在吾身。今传于汝。”为姜果佩于颈。

    更賢出列,跪泣:“祖父,父亲……”

    起略挽孙、子手,三代并立。旭日东升,满堂金光。宾客皆泣下。

    第十章青史余韵

    三月后,姜起略无疾而终。遗表不言功,唯请赦边关三年赋,以养民力。天子恸,辍朝三日,谥“忠武”。

    姜果以少校礼致仕,隐居陇西。购田百亩,建“守业学堂”,教乡童读书。更賢累迁至大将军,镇守西北。每归省,必先赴学堂,为蒙童讲“岳母刺字”、“苏武牧羊”。

    又十年,姜果卒。更賢葬父子祖茔。陇西父老,送者千人。有书生题碑:“父守业,子守仁,孙守疆。姜氏三代,各尽其分。”

    后世修《靖国将录》,姜起略列传洋洋千言。末附数语:“起略晚岁悟道,谓子曰:‘吾父知吾,吾不知子,愧也。’其子果,庸常而知命,教子成名。孙更賢,功盖祖父。论者曰:父严而子宽,子宽而孙达。将门传承,岂唯弓马?父父子子,各得其所,乃见天道。”

    陇西学堂,百年不废。每至清明,乡老携童拜姜氏墓。童谣传唱:“姜家郎,代代强。祖持剑,父执卷,孙守边关月如霜。”

    明月照陇头,青史字字香。将相本无种,父心即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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