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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隆庆十七年冬,北地奇冷。自霜降后大雪连绵四十日,河冰厚三尺,飞鸟绝迹,炊烟稀落。是时,有老吏行至涿州,见道旁茅屋倾颓,唯余半壁残垣立于风雪。忽闻屋中隐约有女子吟哦,其声凄清如裂帛。老吏推门入,但见一青衣女子伏于破案,墨迹未干,纸上有词半阕,正乃“天寒冰厚”之句。

    女子闻声抬头,眸中无泪,唯余寒星两点。老吏问其姓氏,不答;问其所苦,摇首。但以指尖轻点案上词稿,忽有晶莹坠纸,视之非泪,乃冰珠耳。

    老吏大异,欲再询时,女子已起身推门,没入风雪不复见。案上唯留词稿,墨迹竟透纸背三寸,入木三分。老吏携稿归,每与人观,见者皆叹“此非人间笔墨”。后稿辗转流传,遂成《冰髓词》一卷,凡九十九首,然世间仅传其九十八,末一首永佚。

    今述其故事,补遗篇,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

    第一章冰屋

    涿州城北三十里,有村名“留云”。村名虽雅,实乃苦寒之地。村西有独户,茅屋三楹,住沈氏一家。沈父本为县学书吏,因卷入漕粮案被黜,携妻女避祸于此,已十载矣。

    女名冰卿,年方二八,通诗书,工针黹。每至冬夜,父咳疾发作,冰卿则于灶前烹药,火光映面如寒玉。母周氏目盲多年,常坐榻上纺线,线坠地而不知,冰卿则悄拾之。

    是年冬尤酷。腊月二十三,灶王日前夜,风雪骤狂。茅草顶忽被掀开一洞,雪片如掌,纷落床头。沈父挣扎欲起补屋,咳至呕血。冰卿急以木盆接漏,盆满则倾,倾而复接,如是者彻夜。

    天将明时,风稍息。冰卿见父昏睡,母倦极而眠,遂披旧氅出门。欲取院中储草补屋,却见草垛早被雪埋尽。正彷徨间,忽闻马蹄踏冰声自远而近。

    马上乃一青年,玄裘白驹,眉目清峻。见冰卿独立雪中,翻身下马,揖道:“某自京师往蓟州,风雪迷途,敢问娘子,此去官道几何?”

    冰卿低首指路,语音清泠。青年听罢却不即行,仰观破屋,忽道:“屋漏如此,老幼何以御冬?”不待答言,解下鞍后革囊,取出一卷油布、数枚铁钉,竟踏雪登垣,补起漏处。

    冰卿怔立院中,见那人手法熟稔,不过半炷香功夫,已将破洞补妥。下墙时双手冻得通红,呵气成霜。

    “萍水相逢,何以厚助至此?”冰卿终于开口。

    青年微笑:“家父尝为工匠,幼时常随其补屋造梁。见危不助,心不安耳。”言罢欲行。

    冰卿忽道:“请留姓名。”

    青年驻马回身,风雪愈急,其声却清晰入耳:“蓟州卫,林断云。”

    马蹄声远,雪地上蹄印渐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冰卿伫立良久,觉掌心微痛,低头方知,不知何时已攥紧拳,指甲入肉,血珠凝成珊瑚色冰晶。

    第二章珠恩

    三日后,岁除。

    沈家米罄,冰卿晨起赴邻村借粮。归途过冰河,忽闻裂响,脚下冰面崩开尺许缝隙。背囊沉重,身欲坠,忽有一臂自后挽住。

    回眸竟又是那人——林断云。今日未着裘衣,只一袭青布棉袍,如寻常书生。

    “娘子每见必在险处。”他笑,稳稳扶至岸上。

    冰卿面颊微热,低声道谢。断云见其背囊中不过半斗糙米、一把干菜,忽解下腰间布袋:“某受人所托,送年货与村中故人,孰知故人已迁,这些便转赠府上罢。”

    袋中有白米、腊肉、冻梨,竟还有一包茯苓糕、两帖膏药。冰卿坚辞不受,断云正色道:“岂不闻‘草露垂珠一点恩’?雪中微物,何必挂怀。”

    闻此七字,冰卿如受电掣。此乃昨夜父咳不止,她于病榻前所作《减字木兰花》中句,从未示外,此人何以得知?

    断云似窥其疑,从容道:“某前日补屋时,见案上有残稿,偶然瞥得一句。词意清绝,敢问全篇可得闻否?”

    冰卿默然良久,方轻吟全词。吟至“吞悲凉透,欢爱销沉何再有”时,声微颤;至“侍奉爹娘未遂君”句,竟哽咽不能续。

    断云听罢,仰面观雪,良久方道:“某有一言,恐嫌唐突——娘子词中所谓‘未遂君’,非指姻缘,实指孝道罢?‘君’者,父母也。然字面凄婉,易引人误作情语,此或词家妙处?”

    冰卿浑身一震。十载心事,竟被陌路之人一语道破。自父蒙冤,母目盲,她便立志终身不嫁,奉亲终老。然深闺寂寥,偶作小词,亦只能将孝心化作情语,免遭物议。

    “君…何以知之?”

    断云自怀中取出一卷书,竟是《沈公漕案录》。冰卿父名赫然在目。“某非偶然至此。家父林松年,昔年与令尊同衙为吏,漕案爆发时,家父外派免祸,常愧未能为沈公辩冤。去岁临终遗命,命某寻访故人后裔。”

    冰卿手抚书卷,泪如雨下。十载冤屈,一朝得闻故人,悲欣交集,竟不知言语。

    断云郑重一揖:“家父留有当年案卷副本,可证沈公清白。某已赴刑部呈禀,开春当有结果。今日之来,一为送年礼,二为报此讯。”

    言毕,不顾冰卿挽留,翻身上马,身影渐没雪幕。唯余那袋年货置于雪地,袋口微开,露出茯苓糕一角,洁白如新雪。

    第三章暗惜

    正月十五,上元夜。沈父得断云所赠膏药,咳疾稍缓,竟能起身坐于榻上。闻冤案有望昭雪,老泪纵横,连呼“天日可鉴”。

    周氏虽盲,亦喜极,摸索着握冰卿手:“我儿,十年苦楚,终见曙光。那林公子…”话至此处忽止,盲眼“望”向女儿方向,似有所待。

    冰卿垂首捻线,线却断了。窗外忽有光华流转,推窗见村人放天灯,点点红星升入墨空。最奇是,竟有一灯独向沈家飘来,渐近渐低,终悬于院前老槐枝头。

    灯上无字,唯绘一枝梅,梅下有小字两行:“留云本无主,何必问西东。”墨迹淋漓,竟是断云手笔。

    冰卿痴望良久,取竹竿欲挑灯,灯却自燃,化作青焰腾空,灰烬飘落掌心,竟不烫手。灰中藏一玉坠,雕作冰裂纹,触手生温。

    是夜,冰卿梦入雪原。见断云独立冰河,河面透明如琉璃,其下竟有锦鲤游弋,色如丹霞。断云笑问:“娘子可知,冰厚三尺时,其下活水仍暖?”

    “妾只知天寒冰厚。”

    “天寒是天时,冰厚是表相。然…”他俯身抚冰,“冰愈厚,护下愈深。譬如世间至孝,看似绝情,实乃至情。”

    语毕,踏冰而行,渐行渐远。冰卿欲追,脚下冰裂,惊醒时枕衾已湿。

    晨起梳头,见镜中鬓边竟生白发一缕。时年方二八,何来秋霜?忽悟昨夜梦中之语,悲欣如潮,研墨填词半阕:“梦破琉璃界,灯销锦绣灰。掌中温玉认前非。却道冰心原在,寒极处春归。”

    未成篇,闻叩门声。

    第四章离殇

    来者非断云,乃县衙差役,手持公文,面色凝重。

    “沈姑娘,蓟州卫有汛至,林断云公子…七日前殉职了。”

    冰卿手扶门框,良久,轻声问:“如何殉的?”

    “北寇犯边,林公子率小队巡哨,遇敌百余。为护百姓转移,孤身诱敌至雪谷,箭尽粮绝,跳崖而…尸骨尚未寻得。”

    差役递上一布包:“此乃遗物,指明交姑娘。”

    包中无他,仅一信、一玉环。信极简:“沈姑娘妆次。案已平反,开春当有旨至。玉环乃家母遗物,赠姑娘留念。断云身许疆场,早有觉悟。唯念姑娘词中‘侍奉爹娘’之志,心甚敬佩。愿珍重。断云绝笔。”

    玉环与那夜灯中玉坠,竟是一对。

    冰卿不言不哭,妥帖收好,谢过来使,闭门三日。三日内,为父煎药,为母梳头,补屋修灶,如常度日。唯发间白发,三日内尽成雪色。

    第四日晨,沈父接吏部文书,沉冤得雪,复为书吏,召还京师。阖村来贺,冰卿于人群中浅笑应答,周全礼数。夜深人散,方对父母拜倒:“女儿不孝,不能随侍入京。”

    二老大惊。冰卿平静道:“林公子为沈家事奔波,今殉国而无后。其坟茔在此,魂灵无依。女儿愿留此守墓,以报深恩。”

    沈母泣道:“我儿何至如此!你与他不过数面…”

    “数面已尽一生。”冰卿抬头,白发映雪,眸清如水,“女儿非为儿女私情。昔公子问儿:‘冰愈厚,护下愈深’。儿今方悟,彼以身护边疆,是为大孝于国;儿愿守其志,是为全知己之义。父母之孝,在心安而非形随。”

    二老知女志坚,涕泣允之。临行前夜,冰卿伏案作长信,尽述衷肠,与父母携往京师,呈于林府。

    翌年清明,新坟前。

    冰卿白衣白发,焚新词一阕。词末云:“君殉国,妾守义。一般冰雪心,两处清明祭。留云村里云长留,不到春风不肯逝。”

    纸灰飞扬中,忽见坟侧生异草,茎透明如冰,顶开小花,色如丹霞——正似梦中冰下锦鲤之色。

    第五章珠玑

    十年转瞬。

    留云村渐富,茅屋尽改瓦房,唯村西独留茅屋三楹,修葺如新。村人常见白发女子清晨扫径,白日教村童读书,黄昏于坟前静坐。女子不言自身事,村童亦只知称“先生”。

    其间,京师屡有信来。沈父官至翰林编修,为女请旌表,旨下,封“贞义居士”,赐坊。冰卿辞坊不受,但求将御赐金帛散于村中孤老。

    第十年冬,又有故人来。

    来者乃当年送信老吏,现已致仕。见冰卿白发素衣,先是一怔,继而长揖:“姑娘大义,老夫近年方闻。今特来,有一物相赠。”

    乃当年断云殉国前,托战友转交之铁匣。匣久存边关,去岁整修军库方现。

    冰卿开匣,内无珍宝,仅一叠手稿。最上一页,字迹淋漓:

    “《冰髓词》第九十九首,为沈氏冰卿补遗。”

    下为小序:“余知冰卿志洁,必守此村。故作此词,藏于边关。若得重见,当在十年后。其时当悟:守墓是孝,然孝有大小。小孝守坟茔,大孝守其志。余志在边疆安定,卿若真知我,当代我观这山河无恙。”

    词曰:

    “天寒冰厚十年心,卷雪茅屋已作尘。

    春冷蓬门开万朵,草露垂珠总是恩。

    吞悲凉透成温玉,欢爱销沉道始真。

    暗惜留云云自在,侍奉山河即奉亲。”

    冰卿捧稿,十年不曾滴落的泪,此刻倾盆。泪落稿上,墨迹竟不晕,反显金光——原来墨中调有金粉。

    老吏道:“林公子当日嘱托:若姑娘十年仍在,方予此匣;若已离去,则焚之。”

    冰卿向北方再拜。次日,将村塾托于邻人,收拾行囊。村人惊问何往,但笑不答。

    是夜,她最后一次为坟茔培土,轻声道:“君命我观山河,妾当从之。自此,足跡所至,皆是奉君;眼目所及,俱为祭扫。”

    晨起,村人见茅屋门开,内中整洁如常,唯案上留词稿一卷,墨香犹新。卷末添新墨数行:

    “从今不扫坟前雪,要踏千山万里云。

    留得冰心映日月,此身长作报君魂。”

    自此,留云村常有游方者传讯,云在江南烟雨、塞北风沙、西域古道、东海舟中,皆见白发女子身影。或施医赠药,或教书传字,行踪飘忽,不言名姓。人问所寻何人,但笑:“寻一诺言。”

    又三十年,有渔人在北海畔见白发老妪,面若六十许,目如少年。独立冰崖,观海上日出。金光万道时,忽纵身跃下。渔人惊呼,奔至崖前,但见冰面完整,人影俱无,唯雪地上留玉环一双,环中嵌冰珠一颗,珠内有霞光流转,观者无不称异。

    是年,京师沈氏祠堂,忽有白鹤栖于梁上,三日不去。沈氏后人于鹤足得素绢,上书八字:

    “冰销雪融,云归天际。”

    展绢时,满室异香,经月不散。

    尾声

    今涿州城北,有“双贞观”,即昔年留云村所在。观中不供神佛,唯悬古画一幅:雪原茅屋前,青年补屋,女子立雪。题款小字:

    “天寒冰厚时,春在冰心底。留云本无住,千古长风起。”

    观后有井,水极甘冽,虽三九严寒从不结冰。村人云,尝见月明之夜,井中有双影并立,白发如雪,青衫似云。近看则唯明月一轮,浮沉荡漾而已。

    或有问:冰卿此生,值否?

    井水无声,但映云天过影,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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