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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心花开第七日,晨雾未散。山气凝滞,青白如纱,缠绕着赎针堂低矮的柴门、半截露在雾中的青石阶,还有门楣上那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旧木匾——“赎针”二字,漆色斑驳,却筋骨犹存。
叩、叩、叩。
三声轻响,不急,不重,像枯枝点在薄冰上,又似心跳压着节拍,一声比一声沉。
墨五十一正在门后扫地。
竹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他耳廓微动,停帚,侧身,抬手推开了那扇松木柴门。
门外,雾气浮动,跪着一个农妇。
粗布衣裳沾满泥星,发髻散乱,额角蹭破了一道血痕,却顾不得擦。
她双膝深陷在湿漉漉的苔藓里,怀里紧紧裹着一个女童——孩子不过五六岁,小脸灰白,唇色泛青,眼皮半阖,呼吸浅得几乎断续,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她仰起头,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石面:“听人说……您这儿不问来路,只看病。”
话音未落,小安已从堂内奔出,赤脚踩在微凉的石阶上,足底沾了露水也不觉冷。
他径直蹲下,指尖悬空半寸,未触肌肤,先辨气息——那股浊而滞的腥甜味,一缕钻入鼻腔,便如钩子般拽住他的神经。
他倏然伸手,轻轻搭上女童细弱的手腕。
三息之后,指尖猛地一颤。
“肺络有絮……”他声音发紧,瞳孔虽空,却像穿透皮肉,直抵脏腑,“像……像当年北境疫症!”
云知夏就站在堂口。
她未疾步而出,也未掀袍俯身,只静静立着,玄色褙子衬得肩线清绝,晨光透过雾霭,在她眉骨投下一小片淡影。
她听见了“北境疫症”四字,眸光微动,却未惊,亦未疑。
不是旧疫复发——她早知。
是宿疾初显。
母体带毒,胎中伏瘴,十年潜伏,今朝遇春寒骤激,肺络郁闭,痰瘀互结,若再拖三日,必成窒息之危。
她转身,步履沉稳,步入堂中。
药厨娘早已候在案旁,砚台已磨好,素绢铺开,笔锋饱蘸松烟墨,只等落字。
云知夏未取药柜,未翻典籍,只取一只素瓷碗,盛清水半盏。
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拔塞,滴入三滴琥珀色液体——那是以紫草、栀子与萤石粉反复萃炼七日所得的“显络染剂”,遇痰中蛋白絮状物,可令其浮沉聚散,如云行天。
她接过农妇递来的竹勺,内盛女童晨起咳出的浓痰,少而黏,泛着铁锈般的暗褐。
药厨娘屏息,笔尖悬于纸面。
云知夏将痰液缓缓滴入清水。
刹那间,水中泛起细微涟漪,继而,无数絮状微粒悄然浮起、旋转、聚拢——如灰云聚于天心,又似蛛网在水中无声张开。
她将碗端至农妇眼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人心:“你看,病在体中,如云行天,非鬼附身,非命该绝,更非你照顾不周。”
农妇怔住,眼珠死死盯着水中那团游移的灰云,嘴唇翕动,忽然浑身一抖,泪如雨下:“原来……真能‘看见’病?”
药厨娘手腕一沉,墨迹飞走,纸上赫然题下一行小楷:“可视化诊断法·民用版(初试)”。
堂外,萧临渊静立廊下。
他未着甲,未佩剑,只一袭鸦青常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面前小炉炭火正红,药铫微鸣,蒸腾着温润药气。
他一手执蒲扇,一手持银匙,慢搅铫中药汁,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了千遍万遍。
可今日,他目光始终落在堂内——落在云知夏取药的动作上。
她没用《药理残卷》里那张“北境清络散”的古方。
那方子峻烈,七味药齐下,攻伐迅疾,曾救过三百人,也险些要了二十个孩子的命。
她拆了它。
只取其中三味:桑白皮、葶苈子、炙麻黄。
分三刻煎,分三时服,药性缓释,肺络渐通,不伤稚阴。
萧临渊执扇的手顿了顿,火苗跳了一下。
他抬步进堂,声音压得极低,只她一人可闻:“怕她体弱不耐?”
云知夏正将第一剂药汁倒入青瓷小盏,闻言,指尖微顿,抬眸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疲惫,没有解释,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了然。
她点头:“从前我救人求快,如今求稳。快是术,稳才是道。”
小安在一旁默默捧着药杵,正将新碾的桑白皮末细细过筛。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像山涧击石:“师父说,慢下来的药,才听得见心跳。”
萧临渊喉结微动,没再说话。
他转身回廊下,重新执扇。
火苗稳了,药铫声柔了,蒸腾的白气,竟似也有了节奏。
堂内,农妇抱着女童,坐在蒲团上,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指甲泛白。
云知夏将小盏递至她手中,温言:“喂她,一小口,含在舌下,咽三回。”
农妇双手发抖,却不敢洒出一滴。
小安蹲在她身侧,掌心覆在女童背上,感受那微弱起伏,忽然轻声道:“别怕……她的心,还在跳。”
云知夏没看她们。
她转身走向堂后药圃,脚步未停,身影已没入薄雾深处。
晨雾未散,药心树影婆娑,枝头银白花瓣静垂,仿佛也在屏息。
而柴门外,青苔微润,露珠将坠未坠。
——那三声叩门,只是开始。
真正的回响,尚在喉间酝酿。
午时三刻,日头破开雾障,斜斜切进赎针堂的青砖地缝里,光柱中浮尘翻涌,如微小的星群在呼吸。
堂内静得能听见药铫底炭火“噼”一声轻爆。
女童伏在农妇膝上,忽然肩头一耸,喉间滚出一声闷咳——不是先前那般断续嘶哑,而是短促、有力、带着胸腔深处被撬开的回响。
一口黑痰,浓稠如墨汁凝冻,坠入云知夏早备好的素瓷盂中。
农妇浑身一颤,几乎跪软下去。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孩子嘴,又猛地缩回,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怕污,是怕这口痰一咳出来,人就散了魂。
可女童竟睁开了眼。
睫毛湿漉漉地掀开,瞳仁乌黑,怯生生扫过堂内众人,最后停在小安脸上。
小安正蹲着,掌心仍贴在她后背,指腹微微起伏,像在数心跳的节拍。
他笑了,无声地,嘴角弯起一道清亮的弧:“你听到了吗?她的心,跳得比刚才快了一拍。”
农妇怔住,眼泪无声汹涌,顺着皴裂的颧骨往下淌。
她双膝一沉,额头就要触地——
云知夏却已一步上前,两指稳稳托住她肘弯,力道不大,却不可违逆。
“别磕。”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将沸未沸的喘息,“你该谢自己——若非你敢踏过那道柴门,她此刻已在屋里闭眼等死。”
农妇愕然抬头。
云知夏侧身,抬手指向门外石阶旁那方被磨得发亮的旧石凳。
凳面粗粝,边缘已被岁月与无数手掌抚得温润,而就在坐面左下角,几道深痕歪斜凿入石肌——不是官府勒石,不是匠人题名,是钝器反复敲击、颤抖着刻下的五个字:
病者有知权。
字迹稚拙,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嵌着洗不净的褐锈——那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农妇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死死盯着那五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命,竟能在石头上留下印子。
墨五十一不知何时已扫至石凳边。
竹帚轻推,簌簌几声,枯叶退开,露出底下更多刻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深浅交错。
有名字,有年月,有“谢云先生”“谢小安师父”,甚至有一行极小的“谢那碗看得见的水”。
数十个名字,像苔藓攀附山岩,沉默,固执,生根。
云知夏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向药圃,玄色褙子掠过半开的药心花枝,银白花瓣簌簌轻颤,似为她让路。
夜色浸透山坳时,小安在西厢睡梦中突然蜷起身子,额角沁汗,唇瓣开合:“师父……我又听见了……好多门,在敲……一起敲……”
云知夏披衣而起,未点灯,赤足踏出屋门。
山风穿林而至,掠过药心树梢,枝叶相撞,沙沙、沙沙、沙沙——不是一阵风,是千百阵风;不是一种响,是千百种叩门声:枯枝点冰、指节叩木、布鞋蹭石、老妪拄杖顿地、幼童踮脚轻叩……从东山坳、西渡口、南驿道、北荒村,由远及近,由疏至密,汇成一片浩荡而低沉的潮音。
她立于院中,仰首望树。月光穿过枝隙,在她眉睫投下细碎银斑。
袖中,一枚旧药匙静静卧着,黄铜所制,柄端微凹,是她初来此世时亲手打磨的第一件诊具。
此刻,竟隐隐发烫。
她抬手抚过廊下那方旧碑——碑无字,只余风霜蚀刻的沟壑。
指尖微凉,嗓音却如淬火之刃,低而沉定:
“原来我从未离开诊台……只是换了个地方,等他们来找我。”
话音落,风忽一滞。
药厨娘房内,油灯轻摇。
她正俯身整理墙角那只蒙尘的旧樟木箱,箱盖掀开,一股陈年药气混着微焦气息漫出。
她伸手探入箱底,指尖触到一包硬结发脆的纸包,外皮早已炭化泛黑,边角卷曲如蝶翼焦翅。
她刚要取出——
小安恰于此时推门进来,睡眼惺忪,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伸手想扶门框……
指尖,无意擦过那包焦黑药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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