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赎针堂藏在寒州西岭的褶皱里,像一枚被山骨咬住的锈钉。十年了,没人敢踏足此处。
不是因瘴气,不是因毒藤,而是因那扇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残匾,“赎针”二字早被血浸透、风蚀、结痂,如今只剩“血赎”两个字歪斜挂着,底下半截木头焦黑龟裂,仿佛随时会坠下来,砸碎人最后一点念想。
小安第一个冲到门前。
他没喊,没停,赤脚踩过门槛时,脚底板蹭掉一层青苔,也蹭出一道暗红湿痕——不是血,是陈年血痂混着霜水,在石阶上拖出三寸长的断续印子。
他扑跪下去,指尖急急抚过门槛内侧,指腹一滞,猛地抬头:“师父……地上有拖痕!还有铁锈味——不是刀,是镣铐磨的!”
云知夏已至。
她未答,只蹲身,袖口垂落如刃,右手探入门槛阴影里,捻起一撮灰白浮土,凑近鼻端。
一息,两息,第三息时,她眸光骤然收窄,冷得能割开朔风。
砒霜的微腥,曼陀罗的甜腻,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尾调——是青蚨汁蒸馏后残留的氰苷气味。
三种毒,剂量精准,配比阴毒,专攻心神与筋络。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反复试炼过的方子。
“故技重施。”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凿进冻土,“又要造‘天罚’之局。”
当年沈未苏被陷害,罪名便是“以毒代医,妄行天道”,而程砚秋亲手呈上的证物里,就有这三味药渣。
萧临渊立于阶下,玄氅不动,目光扫过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幽暗,喉结微动:“他若真想死,不会留门。”
话音未落,墨五十一已如影掠入。
堂内空寂如墓。
药柜倾颓,药屉翻倒,满地枯枝败叶裹着碎瓷,唯正中一张乌木案完好无损。
程砚秋伏在案上,灰发散乱,左腕一道新割的伤口尚未结痂,血珠沿着桌沿一滴、一滴,砸在摊开的黄纸书信上,洇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信上墨迹潦草,力透纸背,只一行:
【我罪难赎,唯死可谢。】
云知夏伸手,指尖悬于他颈侧动脉上方半寸,未触,已觉脉象浮散如游丝,沉取却见弦细如刃,寸关尺三部皆有滞涩之象——非失血所致,是毒蚀髓海,神机将熄。
她忽抬手,掀开他右袖。
肘弯内侧,数道旧疤叠着新痕,皮下隐约泛着青灰,那是长期服毒者特有的“霜脉”。
她转身,从腰间解下青布药囊,取出一只素瓷小罐,启盖,舀出半勺茶渣——是他案头那只粗陶茶盏里残留的冷茶。
药匙在袖中灼烫如烙,此刻却奇异地静了,只余一股沉甸甸的钝痛,贴着她腕骨,一下,又一下,应和着程砚秋那微弱到几不可察的心跳。
云知夏碾碎茶渣,滴入三滴银露水,再以银针尖挑起一星粉末,点入清水。
水色渐变,先是浑浊,继而泛起油膜般的虹彩,最后,整碗水竟凝成胶状,表面浮出细密气泡,噗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带着熟杏仁与焦苦参混合的腥甜。
“五石散主燥烈,青蚨汁催魂魄……”她指尖一弹,震散青烟,“合煎三日,便能让最清醒的人,把刀递到自己手上。”
萧临渊缓步上前,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声如铁石:“有人逼他自裁。”
墨五十一自后堂疾步而出,手中攥着半页焦黑账册,边缘蜷曲如蝶翼,墨迹被火燎去大半,唯剩几行未焚尽的蝇头小楷:
【……购毒三十坛,伪作堂主令,由丙字七号驿直送总坊……签押:王崇……】
王崇。
户部老吏,十年前因私吞赈药、克扣疫区麻布被沈未苏当庭揭发,流放北境黑水潭矿场。
当年结案文书上,她的朱批是:“贪墨可诛,欺世当剐。”
小安忽然转身,赤脚奔向后院,耳廓剧烈颤动,像两片被狂风撕扯的薄叶。
“下面……有人哭。”他停在枯井边,声音发紧,“很小,很哑,像被棉花堵着喉咙……”
云知夏一步跨至井口。
井壁湿滑,青苔厚积,井底幽暗,却有一线极淡的、几乎被风抹去的药香——不是赎针堂惯用的苍术艾绒,而是生地黄熬煮过久的焦苦,混着孩童汗液的微酸。
墨五十一已纵身跃下。
半个时辰后,三具瘦小身躯被托出井口。
最小的不过八岁,双手反绑,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与干涸血痂;另两个稍大些,嘴唇干裂,眼神空洞,看见云知夏时,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死死咬住下唇,不哭,也不叫,只抖。
“王……王伯说……”年长些的孩子嘶声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朽木,“说程先生不肯认罪……就让我们……替他尝药……尝够七日……才肯放我们出来……”
风忽止。
枯井旁的老槐树,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无声坠地。
云知夏俯身,指尖拂过孩子腕上勒痕,动作极轻,却让那孩子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后缩——不是怕她,是怕那指尖带来的、与井底药汤如出一辙的苦涩气息。
她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井口、断匾、伏案身影、焦黑账页,最后,落在程砚秋苍白如纸的侧脸上。
十年了。
他烧了药,剜了眼,封了堂,把命钉在“赎”字上,却始终没问一句——当年那个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的师妹,到底有没有,真正害过人?
袖中药匙,忽然轻轻一跳。
不是搏动,不是灼烫。
是叹息。
她望着程砚秋腕上那道新鲜割口,看着血珠又一次渗出,缓慢、固执、像不肯停歇的诘问。
嘴角微扬,却无半分温度。
“程砚秋。”她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整座山的风声,“你当年害我,是为保你地位。”
话落,她转身,玄色斗篷角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案上那张血书信纸哗啦一响,一角翻起,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被血晕染得几乎看不清的字:
【知夏,若你来,别信我写的字。】云知夏没碰那封血书。
她转身,袖风卷起案角残纸,露出背面那一行被血洇透、几近湮灭的小字——【知夏,若你来,别信我写的字。】
她眸光一滞,却未停步。
信是假的,人是真的;罪是背的,药是熬的;恨是刻骨的,可井底那三双空洞的眼睛,比任何控诉都更沉、更烫、更不容回避。
她解下斗篷,交予萧临渊手中,声音清冽如刃:“备银针、艾绒、冰蟾膏、生地黄汁、三七粉、青黛水——全部新制,不许经他人手。”
墨五十一已无声退入后堂,片刻后捧出一只乌檀木匣,内列九寸毫针十二支,根根寒光隐敛,针尖淬过薄霜。
小安蹲在廊下,双手按着地面,耳廓微颤,忽然低声道:“师父……心跳快了半拍。”
云知夏颔首,指尖已搭上程砚秋腕脉。
不是救人,是拆局。
拆他十年自囚的毒局,拆王崇布下的杀局,拆整个大胤医道对“疯癫”与“罪愆”的粗暴定论——而第一刀,得从他自己体内剜起。
子时三刻,第一针落于百会。
丑时,金津、玉液二穴刺破,引出黑紫瘀血三滴。
寅时,她以银镊夹起一枚细如发丝的铜针,在火上燎过三次,直刺其督脉命门——针尖入肉半分,程砚秋喉间猛地一哽,呛出一口腥甜黑痰,痰中裹着细碎药渣,正是那五石散与青蚨汁煎熬后凝结的毒核。
她未歇。
指尖捻针、捻药、捻火,动作精准如钟表机括,连呼吸都压成一条平直的线。
萧临渊立于屏风侧,玄氅覆雪未化,却见她额角渗出细汗,鬓边一缕青丝被汗浸透,贴在苍白的颈侧;她左手始终悬在程砚秋心口上方寸许,掌心向下,似托非托——那是沈未苏前世在无影灯下缝合心脏破裂伤时,养成的本能:以气稳手,以静御乱。
三日不眠。
第三日破晓,天光初裂,程砚秋睫毛颤动,喉结滚动,嘶哑开口:“杀了我……别让赎针堂蒙羞。”
云知夏正以温盐水拭净最后一枚银针,闻言抬眼。
目光如镜,照见他眼中未熄的灰烬,也照见自己映在针身上的倒影——冷,锐,毫无波澜。
“你当年害我,是为保你地位。”她将药匙轻轻放入他摊开的掌心,金属微凉,无尖无刃,只有一道圆润凹痕,像一枚被岁月磨钝的叩门之印,“如今有人毁你,是因你真在救人。”
程砚秋的手骤然痉挛,指腹摩挲着药匙边缘那道温润弧度,忽然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继而失控——嚎啕如幼兽濒死,涕泪横流,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十年吞咽下去的砒霜、曼陀罗、苦杏仁,连同那些不敢问出口的“你到底有没有害人”,全呕出来。
云知夏起身,拂袖欲走。
“等等!”他嘶声喊,指甲抠进掌心,血珠混着药匙冷光,“后山药田下……埋着我当年烧毁的……你的《药理残卷》。”
风穿堂而过,吹得断匾“血赎”二字簌簌震颤。
她脚步一顿,未回头,只道:“明日,带小安来取。”
话音落,檐角铁马未响,堂内那口锈蚀十年、蛛网密布的青铜古钟——
“咚——!!!”
一声浑厚震鸣,猝然撞破死寂!
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震得满墙陈年血污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褐木纹,也震得程砚秋瞳孔骤缩,怔怔望着她玄色衣角消失于门框之外,像一滴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