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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联名信在第二天中午正式完成。
六年级办公室,所有老师围在黄诗娴的办公桌前。信纸铺在桌面上,黑色的钢笔字密密麻麻,记录着武修文在海田的每一个闪光时刻。
“我看看。”赵皓星戴上眼镜,仔细阅读。
他看得很慢,时不时点头。看到最后,他抬起头:“写得很好。实事求是,有理有据。”
“那当然。”郑松珍得意地说,“我们诗娴可是语文老师,文笔能差吗?”
黄诗娴脸微微发红:“是大家一起补充的。没有你们提供的那些具体事例,我也写不出这么详细的信。”
“别谦虚了。”林小丽拍拍她的肩,“快,谁先签名?”
“我来吧。”赵皓星接过钢笔,在信末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谨。
接着是郑松珍,她的字活泼些,带着上扬的弧度。林小丽的字秀气,挨着郑松珍的名字。
六年级的其他老师也陆续签名。数学组的陈老师,英语组的王老师,科学组的李老师……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像一个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最后轮到黄诗娴。
她拿起笔,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感动。她看着纸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想起这些人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有的严肃,有的活泼,有的爱开玩笑,有的沉默寡言。
但现在,他们为了同一个人,站在了一起。
黄诗娴深吸一口气,在信的最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端正,像她这个人,温柔里藏着力量。
“好了。”她把信纸小心地叠好,装进信封,“我现在就去交给李校长。”
“我陪你去。”郑松珍说。
“我也去。”林小丽跟上。
三个女孩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有学生从身边跑过,喊着“老师好”,她们笑着点头。
校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黄诗娴敲门,里面传来李校长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李校长和梁主任都在。两个人正在看什么文件,眉头都皱着。
“校长,主任。”黄诗娴走进去,双手递上信封,“联名信写好了。六年级全体老师都签了名。”
李校长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他看得很仔细,梁主任也凑过来一起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过了很久,李校长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亮。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声音里满是欣慰。
梁主任推了推眼镜:“我这就去复印几份。原件我们保管,复印件……诗娴,你愿意亲自送到镇教办吗?”
黄诗娴用力点头:“我愿意。”
“可能会遇到阻力。”梁主任看着她,“何干事那边……不一定好说话。”
“我知道。”黄诗娴说,“但总要试试。”
李校长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几秒钟,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诗娴,”他说,“你把信送去。但记住,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要保持礼貌。我们是去说明情况,不是去吵架。”
“我明白。”
“还有,”李校长顿了顿,“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不收,或者收了不看,你也不要硬来。回来告诉我们,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黄诗娴点头。她明白李校长的意思——鸡蛋不能硬碰石头。
但有时候,鸡蛋多了,也能让石头松动一下。
六
下午没课,黄诗娴决定立刻去镇教办。
郑松珍和林小丽要陪她去,她拒绝了:“你们下午还有课,我一个人去就行。”
“可是……”
“放心吧。”黄诗娴笑了笑,“就是送个信,又不是上战场。”
话虽这么说,但当她骑着摩托车驶出海田小学时,手心还是出了汗。
镇教办在镇中心,一栋五层的白色小楼。黄诗娴停好车,抱着装有联名信的文件袋,站在楼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来过这里几次,都是来开会或者领材料。每次来都觉得这里很严肃,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今天也一样。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黄诗娴走到电梯口,按了三楼——何干事的办公室在三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子里的她脸色有些苍白。
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会议室门敞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黄诗娴走到308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教育督导办公室”。她抬手敲门。
“请进。”是何干事的声音。
推开门,何干事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见是她,何干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性的微笑:“黄老师?你怎么来了?”
“何主任好,关上门,我来送一份材料。”
“坐。”何干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黄诗娴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海田小学六年级全体老师联名写的一封信,关于武修文老师的情况说明。”
何干事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没接文件袋,而是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黄老师,”他说,“武修文老师的事,我们已经有结论了。松岗小学出具了正式的公函,我们也核实过一些情况。这件事……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何主任,”黄诗娴直视着他的眼睛,“您核实的情况,是从哪里核实的?问过海田小学的学生吗?问过海田小学的老师吗?问过那些周末还来学校补课的孩子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何干事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黄老师,我理解你们同事之间的感情。但是……”
“这不是感情问题。”黄诗娴打断他,“这是事实问题。武修文老师在海田小学工作期间的表现,我们所有同事都有目共睹。这封信里列举的每一件事,都有具体的时间、具体的人物、具体的成果。何主任,您至少应该看一看。”
她说着,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何干事看着那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他伸手拿过了文件袋。
但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一边:“好,我会看。但黄老师,我也要提醒你。松岗的公函是正式文件,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你们这封信……只是一份说明。”
“我们知道,我们只是希望,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能听听另一边的声音。”
何干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黄诗娴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谢谢您愿意看。”
她转身要走,何干事忽然叫住她:“黄老师。”
她回过头。
“你和武老师……”何干事斟酌着用词,“关系很好?”
黄诗娴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很平静:“我们是同事,也是朋友。所有海田小学的老师关系都很好。”
何干事看着她,眼神很深。过了几秒,他挥挥手:“好,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黄诗娴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然安静。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她说出来了。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尽力了。
她走进去。在门关上的前一秒,她看见何干事办公室的门开了。何干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表情复杂。
电梯开始下降。
黄诗娴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武修文,我做到了。我把我们的声音,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至于能不能被听见……就看天了。
七
回学校的路上,黄诗娴绕道去了海边。
她把摩托车停在堤坝上,走到沙滩上。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海面一片金黄。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上面有贝壳,有小螃蟹爬过的痕迹。
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凉凉的,软软的,包裹着脚趾。
远处有渔船归来,发动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码头上开始热闹起来,渔民们卸货的吆喝声,鱼贩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杂在海风里。
这就是海田。这是武修文诗里会写到的海田。
黄诗娴找了块干净的礁石坐下,看着海。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停歇。就像生活里的麻烦事,来了一波,又来一波。
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不是一个人在面对。有武修文,有李校长,有梁主任,有六年级所有的老师,还有……她自己。
她想起武修文说要在教师节朗诵诗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郑重。仿佛那不是一首诗,而是一个誓言。
也许诗真的有用。在不能改变现实的时候,至少能安放灵魂。
手机响了。
黄诗娴掏出来看,是武修文发来的短信:“诗写好了。想先给你看看。”
她的心跳加快了。
“好。”她回复,“我在海边。你要来吗?”
“十分钟后到。”
黄诗娴收起手机,继续看海。但这次,她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像等待一个重要时刻的到来,紧张,期待,又有点忐忑。
十分钟后,武修文的身影出现在堤坝上。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她,他挥了挥手,然后从堤坝上走下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步伐在沙滩上移动。
黄诗娴看着他走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也是这样简单干净的衣服,也是这样有些拘谨的步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更坚定了,肩膀更舒展了。
“你怎么在这儿?”武修文走到她面前,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显然是骑自行车来的。
“送完信,想来看看海。”
“你呢?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郑松珍告诉我你来了海边。”武修文在她身边的礁石上坐下,把文件夹递给她,“诗在这里。你看看。”
黄诗娴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打开。
她看着武修文:“信我送到了。何干事说会看,但……不一定有用。”
武修文点头:“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过,你不是一个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海浪声在耳边回响。
终于,黄诗娴打开了文件夹。
稿纸上是武修文工整的字迹。诗题:《致海田》。
她开始读。
“我不是诗人/我只是一个数星星的人/在每一个有雾的清晨/在每一个潮涨的黄昏/我数着教室里的眼睛/那些亮晶晶的,渴望光的眼睛……”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仿佛不是在读诗,而是在品味一杯需要细细啜饮的茶。
诗不长,三十二行。但黄诗娴读了很久。
读到最后一行时,她的眼眶湿了。
“而我知道/所有的海风都会吻过讲台/所有的潮声都会记住/有一个数星星的人/曾经在这里,认真地年轻过”
她抬起头,看着武修文。
武修文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写得真好。声音有些哽咽,“真的,特别好。”
武修文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含蓄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开的笑容。
“你喜欢就好。”他说。
“我喜欢。”黄诗娴用力点头,“教师节那天,你朗诵这首诗,一定会让所有人都感动。”
武修文看着海面,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诗娴,”他忽然说,“我还写了一首……另一首诗。”
“另一首?”
“嗯。”武修文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纸,但没有递给她,“这首……不打算公开朗诵。只想给一个人看。”
海风忽然大了,把黄诗娴的头发吹得飞舞起来。她伸手拢住头发,眼睛却紧紧盯着武修文手里的那张纸。
“给谁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武修文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远处的渔船都靠岸了,久到夕阳又下沉了一寸。
然后他说:“给你。”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黄诗娴接过,纸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低下头,看向纸上的文字。
第一行只有三个字:
“给诗娴”
她的呼吸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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