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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联名信是连夜赶出来的。
黄诗娴坐在六年级办公室里,台灯的光晕染黄了她面前的稿纸。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海边夜色,远处有灯塔的光,每隔三十秒扫过一次海面。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
不是斟酌修辞,是斟酌分量。这封信要承载一个人的职业清白,要对抗那份盖着红印的公函。它必须足够重,重到能压住那些轻飘飘的谎言。
“武修文老师自入职以来……”她写下第一句,停住了。
脑子里浮现的是很多画面。武修文第一次来学校,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有些局促的样子;他在数学课上用普通话讲课,底下学生瞪大眼睛努力听懂的场面;他周末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遍遍给林小月讲题的那个下午。
还有更早的。他坐在她的摩托车后座,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说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黄诗娴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他每周承担十六课时教学任务,备课详尽,批改作业认真到每个步骤都会标注。他利用休息时间义务为学习困难学生补课,累计超过八十小时。他所教班级的数学成绩,从接手时的年级垫底,稳步提升至期中检测的第二名……”
写到这里,她鼻子有点酸。
那些数字,那些成绩,都是真的。可有人就是看不见,或者装作看不见。他们只相信一张盖了章的白纸,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三百多个日夜的付出。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林小丽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桌上:“歇会儿吧,都写两个小时了。”
黄诗娴接过牛奶,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是林小丽特意加了蜂蜜。
“郑松珍呢?”她问。
“在隔壁打电话。”林小丽压低声音,“她在联系其他年级的老师,看看有多少人愿意联名。你知道她的,人缘好,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
黄诗娴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不是她一个人在战斗。从来都不是。
“诗娴,”林小丽在她旁边坐下,声音轻轻的,“你这次……真的很勇敢。”
黄诗娴笑了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只是这件事。”林小丽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是说,你对武老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对他不一样。”
黄诗娴的手指收紧,杯中的牛奶晃了晃。
“这么明显吗?”她轻声问。
“明显极了。”林小丽笑出声,“郑松珍早就说了,你看武老师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黄诗娴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
她知道自己对武修文的感情,早就超出了同事的范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从发现他只吃白粥的那个中午,也许是从他认真地说“我想让学生听懂数学”的那个瞬间,也许更早,早到海风第一次把他的气息吹到她身边的那天。
可她从没说过。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武修文的世界太单纯了,除了数学就是诗。她怕自己贸然闯进去,会打乱他那些安静排列的数字和文字。
“他现在……还好吗?”她问。
林小丽叹了口气:“我刚才去看过,他办公室灯还亮着。坐在那儿发呆,面前摊着本诗集。我猜他今晚是睡不着了。”
黄诗娴的心揪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我去看看。”
“哎,牛奶喝完啊!”
“回来喝。”
二
武修文确实没睡。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那本他翻过无数遍的《海子诗全集》。书页停在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松岗的公函就放在手边。白纸黑字,红印刺眼。
他拿起那封公函,又看了一遍。那些措辞,那些“有待改进”“不理想”“沟通不畅”,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不致命,但密密麻麻地疼。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污蔑,而是公章。
那个圆形的、红色的印记,代表着一个单位的正式立场。它让那些轻飘飘的指责有了重量,让谎言穿上了官方认证的外衣。
从此以后,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份档案都会跟着他。就像胎记,洗不掉,擦不净。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他听出来了。是黄诗娴。她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总是先脚尖着地,再轻轻放下脚跟,像怕惊扰了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
黄诗娴探头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武修文合上诗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黄诗娴走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气息。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封公函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别看这个了。”她伸手把公函拿过来,卷起来,“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武修文想笑,但笑不出来。
“诗娴,”他看着她,“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
黄诗娴摇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公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办公室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我在写联名信。”黄诗娴忽然说,“六年级所有老师都会签名。李校长和梁主任也签。我们要把这封信送到镇教办,送到教育局。”
武修文怔住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封信,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他在海田认识的同事、朋友。
“不值得。”他低声说,“这样会把你们都卷进来。”
“值不值得,我们说了算。”黄诗娴的声音很坚定,“武修文,你听着。你不是松岗说的那种人,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愿意为你证明。”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
武修文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其实很害怕,害怕失去这份工作,害怕让李校长失望,害怕辜负那些信任他的学生。想说他来到海田的这大半年,是他人生中最充实也最温暖的时光。想说……想说谢谢她,谢谢她每一次不动声色地照顾,谢谢她在所有人都质疑时站在他身边。
但最后,他只说出一句:“教师节快到了。”
黄诗娴愣了一下:“啊?”
“学校是不是要办教师节庆祝活动?”武修文说,“我看到通知了,下周五下午。”
“是啊。”黄诗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怎么了?”
武修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但远处灯塔的光,依然固执地划破黑暗。
“我想在活动上朗诵一首诗。”他说。
黄诗娴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诗?”
“嗯。”武修文点头,“不是别人的诗。是我自己写的。”
三
武修文要写诗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在六年级办公室传开了。
“真的假的?”郑松珍瞪大眼睛,手里的教案都忘了放下,“武老师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朗诵自己写的诗?”
“千真万确。”林小丽一边整理作业本一边说,“诗娴亲口告诉我的。说武老师昨晚决定的,要为教师节写一首诗。”
赵皓星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倒是他的风格。文人嘛,总喜欢用文字表达。”
“不过这个时机……”郑松珍压低声音,“检查组刚走,松岗的公函还在那儿摆着,他还有心思写诗?”
黄诗娴正批改着作文,听到这话,抬起头:“正是因为有这些事,才更需要写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坚定。
郑松珍看着她,忽然笑了:“诗娴,我发现你最近……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郑松珍歪着头,“就是更有主见了,更……敢了。”
黄诗娴低头继续批改作文,嘴角却微微扬起。
是啊,她变了。以前她总是考虑很多,怕这个怕那个。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事值得怕,有些事不值得。而保护一个值得的人,是最不值得怕的事。
上午第三节课是武修文的数学课。
黄诗娴没课,她抱着一摞作文本从教室后门经过时,故意放慢了脚步。
武修文正在讲台上讲比例尺。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板书还是一如既往的工整。底下学生听得很认真,连平时最爱走神的几个男生都抬着头。
完全看不出来,这个人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这个人正面临着职业生涯最大的危机。
黄诗娴站在后门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她看见武修文提问时,会特意看向后排的学生;看见他在黑板上画图,线条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看见他讲到一个难点时,会放慢语速,重复两遍。
那么认真,那么投入。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松岗公函里写的那种“工作态度有待改进”的老师?
下课铃响了。
武修文收拾教案走出教室,看见黄诗娴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黄诗娴把怀里的一本诗集递给他,“给你。也许写诗的时候能用上。”
武修文接过,是泰戈尔的《飞鸟集》。书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书页边缘微微泛黄。
“这是我高中时买的,”黄诗娴说,“陪我度过很多个难熬的夜晚。现在借给你。”
武修文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黄诗娴,2008年9月”
2008年,那是四年前。她十八岁,刚上高三。
“谢谢你。”他把书抱在怀里,“我会好好用的。”
“诗写得怎么样了?”黄诗娴问。
“还在构思。”我想写一首……关于海田的诗。关于这里的海,这里的风,这里的学生,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黄诗娴轻声问。
眼神很深:“还有在这里遇见的人。”
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带起一阵风。风把黄诗娴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她脸颊上。武修文下意识想伸手帮她拨开,但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
“我去备课了。”他说,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黄诗娴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很久没动。
四
写诗比想象中难。
武修文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稿纸。笔握在手里已经半个小时,纸面上还是只有标题:《致海田》。
他想写的东西太多了。
想写第一次站在海田小学门口,看着那栋白色教学楼时的心情。想写第一节数学课,底下四十多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讲普通话的老师”。想写林小月第一次做对数学题时,脸上那个小心翼翼的笑容。
想写李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想写梁主任在教研会上力排众议支持他推广普通话。想写赵皓星私下对他说“你的课对我的语文教学有启发”。
想写郑松珍和林小丽在“国际厨房”里吵吵闹闹做饭的样子。想写黄诗娴……想写黄诗娴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件写起。
他想起她第一次载他,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发梢扫过他的脸颊。想起她默默在他碗底多放一个鸡蛋,还假装是“煮多了”。想起她在浓雾弥漫的早晨,蹲在林小月面前轻声安慰。想起她站在校长办公室里,背挺得笔直说“我要起草联名信”。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温暖得像冬天的阳光。
武修文提起笔,开始写。
“我不是诗人/我只是一个数星星的人/在每一个有雾的清晨/在每一个潮涨的黄昏……”
他写得很慢,写写停停。有时一个词要斟酌很久,有时一整句写完了又划掉重来。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宿舍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他这扇窗还亮着。
凌晨两点,诗终于写完了。
三十二行,不长不短。武修文从头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拿出另一张干净的稿纸,开始誊抄。
这一次,他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每一个标点都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诗稿,而是一份重要的文件,一份需要被郑重对待的承诺。
誊写完毕,他在诗的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海在夜色里低语,潮声一阵一阵,像呼吸。武修文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也许诗真的有用。不是因为它能改变现实,而是因为它能安放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灯塔的光正好扫过来,照亮了他疲惫但清澈的眼睛。
还有五天就是教师节。
五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一首诗被很多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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