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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火光与困惑的表情,在每个人脸上跳动莫泊桑的眉毛皱了起来:“冰山?当然知道,去美国的船上,你刚刚讲过冰山的故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我看过一本地理学的著作,里面讲了一个现象——
冰山运动之所以雄伟壮观,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
爱弥儿·左拉作为自然主义的旗手与集大成者,与这种写作风格的差异最大,内心的困惑也最多。
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想说什么,莱昂?”
莱昂纳尔继续解释:“冰山是这样,我在《太阳照常升起》这篇尝试的写作方法也是这样。
如果一位作家对于他想写的东西心里很有数,那么他可以省略他所知道的东西。
读者呢,只要作家写得够真实,会强烈感受到那些被省略的地方,好像作者已经写出来似的。”
于斯曼吐出一口烟,打趣了一句:“省略?什么意思?你是在为自己偷懒找借口?”
莱昂纳尔摇头:“不是偷懒,是信任。”
契诃夫轻声问“信任谁?”
莱昂纳尔转向他:“信任读者。你看《太阳照常升起》的开头,我写‘下午四点,雅克·德·巴纳醒了’。
然后呢?我没写他住的房间什么样,没写床单什么颜色,没写他醒来时的心情。为什么?”
莫泊桑哼了一声:“因为你懒。”
莱昂纳尔并不在意:“因为不需要。读者知道一个人睡到下午四点醒来意味着什么,读者知道房间里有隔夜的气味意味着什么,读者知道摸酒瓶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我不必写‘他感到空虚’‘他感到痛苦’,那些词太轻了,轻得撑不起真正的东西。”
爱弥儿·左拉盯着他:“所以你故意不写他们的心理活动?”
莱昂纳尔摇摇头:“心理活动本质是不可描摹的,一切心理描写都是作者的臆测或者创造。
如果我写的是基于现实主义或者浪漫主义的法则‘虚构’出来的人物,那么写心理活动还可以接受。
但我说过,这部是献给你们的,写的也是你们——”
他看向莫泊桑,看向于斯曼:“我不去猜测你们的想法,我只描写你们的行动和语言。
至于你们怎么想?同样由读者的经验来补全。”
壁炉前一片安静,埃德蒙·龚古尔放下手里的酒杯,若有所思。
阿尔丰斯·都德开口了:“那环境呢?你的里,场景总是很模糊。
‘双偶’咖啡馆出现了那么多次,可你一次也没描写过它长什么样。”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因为不必。巴黎的读者对‘双偶’很熟悉,就像在座的各位,哪个没在那里消磨过时光?
我们都知道那里的桌子怎么摆,知道侍者穿什么衣服,甚至知道下午四点,阳光会从哪扇窗照进来。我不必写。”
都德追问:“那巴黎以外的读者呢?”
莱昂纳尔耸耸肩:“巴黎以外的读者,可以把它想象成自己去过的任何一家咖啡馆,没有区别。
一家咖啡馆本质上和另一家没什么不同——都有桌子,椅子,很多种咖啡和几种酒,还有顾客们。
那些差异不会对的主题带来什么影响,作者没有写出来的部分,都藉由读者的经验来补充了。”
于斯曼干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荒谬!按照你的说法,作家根本不必观察生活了?反正读者自己会想象。”
莱昂纳尔否定了这个推论:“不,正因为我观察了,我知道哪些可以省略。
我知道‘双偶’下午四点的光线什么样,侍者怎么端咖啡,常客们坐在哪里……
我知道所有这些,所以我能判断——哪些写了是冗余,哪些不写反而更有力。”
他顿了顿:“现实主义作家调动的是读者的画面感,浪漫主义作家调动的是读者的情绪。
而我调动的,是读者的经验。这样才能让读者最大限度地感受到——这样的人就在我身边。”
莫泊桑站了起来,在壁炉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他的声音有点急促:“那你的人物呢?雅克,贝尔特,科恩——他们说话,喝酒,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可他们是谁?他们从哪来?他们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几乎什么都没交代!”
莱昂纳尔平静地说:“我交代了。通过他们说的话,做的事——
雅克总是下午才醒,总是先摸酒瓶;贝尔特总在谈论昨晚的舞会,总在点香槟;科恩总想写,可总写不出来;圣-法尔戈总在逃避什么——
这些就是交代!”
莫泊桑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够!读者需要知道原因!”
莱昂纳尔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原因就藏在读者的经验里,就像你,居伊,你也参加过战争。
你看雅克,你看他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看他喝酒的样子,看他对女人的态度——
你需要我写‘他在战争中受了伤,失去了性能力,所以对一切感到虚无’吗?不需要。
你看到他的动作,听到他的沉默,你自己就明白了,读者也是一样。”
莫泊桑愣住了。
莱昂纳尔继续说:“巴黎人或多或少都见过‘你们’这样的人。战后那些年,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下午才出门,在咖啡馆坐到深夜,喝酒,说话,但眼里什么都没有。巴黎以外的读者呢?
他们也许没见过巴黎的浪荡子,但他们见过被生活击垮的人,见过用笑声掩盖痛苦的人,见过在空虚中打转的人。
他们能认出来!”
爱弥儿·左拉开口了:“所以你是认为,传统太‘满’了?作家总想解释一切,描写一切?”
莱昂纳尔点点头:“某种程度上,是的。我们总怕读者看不懂,把他们从创作过程当中排斥出去。
我们描写房间的每个角落,描写衣服的每道褶皱,描写人物心里的每个念头。
但我们忘了——读者不傻。读者有眼睛,有经验,有生活,关键是,有思想。”
他转头看向契诃夫:“就像安东,你们都看过他写的《小公务员之死》。
安东写他打喷嚏,写他一次次去道歉,写他最后吓死自己……他没写‘专制压迫小人物’,没写‘官僚泯灭人性’。
但读者感受到了,而且感受得比直接写出来更强烈。”
契诃夫用力点头:“是的!我写的时候就在想——不必说破。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说破了,就变成了说教。而文学不该是说教。”
于斯曼又点了一支烟:“所以你是在反对自然主义?我们主张详细记录,你主张大量省略。”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是反对,自然主义把一切都放在显微镜下,这很好,这是一种真实。但还有一种真实——
不放在显微镜下,而是放在正常的光线底下,让读者用正常的视力去看。该看清的看清,看不清的就不必看清。
生活本身就是这样——我们看到的永远只是片段,但我们能通过个人的经验尝试去理解全貌。”
他看向壁炉里的火:“过去的,作家排斥‘读者经验’的介入,这很不合理。
作为单体的作家,并不比作为群体的读者拥有更多的现实经验。
一个作家见过的咖啡馆也就几十家,可成千上万的读者,他们见过的咖啡馆就有成千上万家。
凭什么作家要事无巨细地描写一家咖啡馆,仿佛读者的经验都不算数?”
这个质问,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契诃夫一直在飞快地记录,这时抬起头:“索雷尔先生,那对话呢?这篇里对话特别多,但都很短,很简单。”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因为人们不会在咖啡馆里发表长篇大论。
人们只会说‘睡得好吗?’‘还行。’‘接下来去哪?’‘不知道。’——
短,简单,有时没头没尾,但这不就是日常闲聊时的常态吗?”
左拉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盯着手里的酒杯,却一口都没有喝。
他终于开口了:“所以你的理论,核心就是‘少即是多’,用最少的语言,创造最大的想象空间。”
莱昂纳尔惊讶于他的敏锐:“是。省略,是为了让读者填补得更多;不解释,是为了读者能理解得更深。”
于斯曼摇摇头:“太理想化了。读者可能根本填补不了,可能理解错了,那该怎么办?”
莱昂纳尔耸耸肩:“那就理解错了。理解没有对错。同一个故事,十个人有十种理解,这不可怕,这很好。
这说明故事是活的,不是死的,不是医学院里的标本。一个活的故事被写出来,它的作者就应该死去了!”
莫泊桑又站了起来:“那你的人物塑造呢?前史、动机、转变……你都省略了,读者该怎么认识人物?”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居伊,《羊脂球》里,你为什么没写羊脂球童年怎么样,没写她为什么当妓女,没写她心里怎么想?
你为什么只写她的行动——把食物分给大家,忍受普鲁士军官的侵犯,被所有人抛弃后躲在角落哭泣——为什么?
一个人的实质,不在于他向你显露的那一面,而在于他所不能向你显露的那一面。
因此,如果你想了解他,不要去听他说出的话,而要去听他没有说出的话!”
莫泊桑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莱昂纳尔看向屋子里每个人:“我们总担心读者不懂。但我们忘了——读者可能比我们更懂生活。
我们宣称自己在描写生活,却不让读者用他们的生活经验来参与,这很傲慢!”
于斯曼不再冷笑了,他盯着手里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重复这个词:“傲慢,是啊,我们确实傲慢。总觉得读者需要引导,需要教育,需要解释。”
莱昂纳尔最后做了总结:“这个时代有无路不通的铁路、无所不至的电报、无孔不入的报纸、无所不现的照片……
这个时代的读者拥有前所未有的见识,《太阳照常升起》想要唤起的,是他们内心最深刻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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